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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我爸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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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就是这么想的。”苏遥说,“他在图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最旧的烟囱,冒最淡的烟。’”
白京拿起那张图,翻过来看。那行字很淡,像用铅笔写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他忽然觉得很冷。这个老人,在五年前的夜里,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围着锅炉房打转。他一定也闻到了那种烟,看见了烟囱里最淡的一缕。可他知道,那里不能硬闯。他只能把这一切画下来,留给后来的人。
“我们明天去。”白京说。
“要提前报备吗?”苏遥问。
“不报。人越少越好。但得带设备。那地方如果真是他们的窝,里面的反侦察不会比机电厂弱。上次Echo被屏了。这次我们要带抗干扰装置。”
“我建议你们白天去。”Echo说,“锅炉房周围没有公共监控,晚上反而容易被伏击。白天视野好,他们不会轻易动手。而且,锅炉房北边是一条废弃铁路,偶尔会有巡线工经过。他们不会在白天闹出动静。”
白京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他知道今晚不可能去了。他把图收好,锁进柜子。苏遥站起来,说:“我今晚睡局里。不回了。”
白京点头。他关了会议室的灯,走回办公室。他也不想睡。整个人像被这些旧图吊着,一闭眼就是那根旧烟囱在雨里冒烟的样子。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喝。Echo忽然说:“白京,赵启平刚才醒了。他说他想跟你说话。不是电话。是明天。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他又想起了什么?”
“他说,苏建国在车祸前一天,给过他一把钥匙。很小。他当时吓坏了,没要。后来苏建国说,那就放回灯底下。他每次夜巡都要经过那盏灯。如果哪天他不在了,自然会有人去挖。”
白京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原来那把钥匙,早就有人知道。赵启平没说。不是忘了。是被吓了三年,把什么都堵在嗓子眼里。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
“明天先见赵启平。再去锅炉房。”白京说。
“好。”Echo说,“你该休息了。哪怕只睡三小时。”
白京躺到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外衣没脱。雨打在窗上,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他闭上眼,又想起苏遥刚才说的那句:“最旧的烟囱,冒最淡的烟。”
烟不大。可是只要一直冒,总有人会看见。苏建国看见了。顾长明看见了。赵启平也看见了。现在,轮到他和苏遥了。
而那座锅炉房,就蹲在城北。像一个很多年没有开口的老烟鬼。它还会不会继续冒烟?等到明天,白京会走近它。用手去摸那堵被煤灰熏黑的墙。用耳朵去听它深处有没有水声。如果有,那里面就不是锅炉。是比锅炉更烫的东西。他要把那扇生了锈的铁门推开。要看看烟的背后,到底烧了多少年。要看看那些人,是怎么在旧烟里,把法庭、医院、仓库和一个个活人,慢慢熏成沉默。
他闭着眼。雨还在下。像整座城都在帮他数着,离天亮,还差几个钟头。
天刚亮,白京就起来了。
雨已经停了一阵,地上还是湿的。他洗了把脸,叫上苏遥。两人先去了赵启平所在的东郊安全屋。赵启平已经能下床了,人还是很瘦,但说话比前几天清楚。他坐在床边,看白京和苏遥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记起来了。那把钥匙的事。苏队让我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法院里的人。”
“你那时候见过钱守正吗?”白京问。
“见过。苏队死前几天,钱守正来找过我。他说苏队精神不好,总说胡话。让我别跟着掺和。我没理他。后来苏队死了。我总觉得不对,就开始躲。后来被他们抓去。再后来,我身体里就多了那个东西。”
苏遥站在一边,没说话。白京知道她在听,在用赵启平的话重新拼她父亲的最后几天。白京没催。他等赵启平喘匀了,才问:“苏建国说钥匙在灯底下,还有没有提过别的?比如,为什么要去锅炉房?”
“他说,那里有个洞。不是烧煤的洞,是地下的。他看见有人晚上从里面搬东西出来。不大。一箱一箱的。他以为是什么走私货。后来才发现,不是货,是人身上拆下来的东西。”
白京脸色一沉:“你确定他说的是‘人身上拆下来的’?”
“是。他说得含糊。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赵启平说,“他有个习惯,会把夜里见到的记成短句。我给你看。”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自己那个旧黑包里翻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上面写着十几个短句,字迹歪歪扭扭,像在黑暗里摸黑写的。其中一句是:“炉子不烧煤,烧病历。”
白京把纸收好。他看着赵启平,说:“我们今天去。你在屋里待着,谁来都别开。等我们回来。”
赵启平点头。他的眼神比以前稳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白京和苏遥走出安全屋。天还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湿煤灰的味道,像从城北飘过来的。两人上车,朝机电厂北墙方向开去。
“Echo,锅炉房附近现在有没有人?”白京问。
“有很弱的金属信号。不是手机。可能是某种老式探头。我建议不要从正面走。北墙外有一条铁路巡线便道,可以绕到锅炉房侧后方。那里有片没拆完的工棚。从工棚翻过去,可以看见锅炉房的南门。那个门没有关严。”
白京把车停在一处废品场边。两人下车。雾气很重,旧铁路像一条湿蛇,朝北边爬去。他们顺着铁路走了七八分钟,又拐进一条长满荒草的窄道。野草高过膝盖,裤腿很快湿透。白京拨开前面的草。眼前出现那座锅炉房。比想象中更旧。红砖发黑,铁门半掩。一根很矮的烟囱从房顶伸出来,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旧烟斗。
“进去。”白京低声说。
苏遥紧跟在后。两人从南门侧身进入。里面很暗,只有几道天光从破损的窗缝漏下来。空气里没有煤味。反而有股福尔马林混着旧纸箱的味道。白京让眼睛适应了几秒,才慢慢往里走。锅炉早就拆了。地面上留着几个水泥基座,像几口被掏空的牙床。墙边有推车、折叠梯和几个深绿色氧气瓶。再往里,是一扇半人高的小铁门,贴着“检修口闲人勿入”。门没锁。
白京拉开门。底下是一段很窄的铁梯,斜着通向更黑的深处。像一口老井。他没有犹豫,侧身下去。苏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铁梯上发出很空的回响,像踩在这座城市最不结实的一根肋骨上。
下面很凉。白京打开手电。光扫过去。这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地下室。三面墙前立着铁架。架子上码着很多旧纸箱,贴着红色标签,写着“病历复制件”“手术记录”“知情同意书”。白京走近一看,有些纸箱已经发潮。里面的纸张黑乎乎的,像被水泡过,又被火燎过边。地上有几只硬塑箱子,盖着。他蹲下来,用脚拨开其中一只。里面是一排排小型玻璃瓶。有些瓶子里还泡着什么。白京没有再看。他慢慢站起来,把手电光往上移。
“他们在这里做的是整理。”他说,“把从医院、法院、安防系统里弄出来的东西,在这里分类、归档、销毁。或者转运。苏建国看到的‘洞’,就是这个。他们不烧煤。他们烧掉的是人的记录。是那些还能证明一个人怎么受伤、怎么死、怎么被偷走身份的东西。”
苏遥没说话。她走到墙角,发现一张旧折叠桌上放着一台很小的录音设备。上面落满灰。但机器侧面的红灯还亮着。很低。像一颗还在缓缓呼吸的心脏。白京也看见了。他慢慢退后一步。
“别碰。”他说。
苏遥停住。他们几乎同时听见了。从头顶某处传来很轻的“嗡”声,像什么机器被打开了。不是在这间地下室里。是上面。锅炉房的铁门,好像动了一下。白京一把抓住苏遥的胳膊,往墙边靠。他关掉手电。地下室里彻底黑下来。
“有人把门从外面带上了。”Echo的声音在耳边极轻,“白京,锅炉房的铁门刚刚被锁。南边工棚方向有一个人,正朝这里走。他手里有钥匙。”
白京在黑暗里屏住呼吸。他想起那个人说过:“你们下次来,就不会只有三个人了。”现在,门关了。地下很深。上面有人。像一只旧烟囱,慢慢把他们吸进最黑的那一截。
他把手伸向腰后。没有枪。只有那把苏遥父亲留下的铜钥匙。很凉。握在手里,像握住了一点从五年前传来的、还没凉透的火。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这条旧铁路的枕木上。白京没动。他知道,这次,真的不能再退了。因为再退,就是那些纸箱。再退,就是被泡在瓶子里的、说不出来的人。
“苏遥。”他低声说,“等会儿我先上。你找地方躲着。要是听见我喊‘开’,你就从那个检修口往外跑。不管上面有几个人。听见没有?”
“不。”苏遥在黑暗里回答,声音很轻,却很硬,“要上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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