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而来》一亩闲

14、第 14 章 她会来吗？

　　上午八点，黑色奔驰车已经等在地库，接上岑持，车辆行驶向申城西郊的工厂。岑持看完今天的简报，车子已经到了目的地，恒岳汽车零部件公司。

　　七年里，境序从游戏起步，顺着数据算法和人工智能应用不断向外扩张。如今，岑持终于把并购的触角伸进了工业智能领域。这一次，她打算并购联澜科技，进入初步尽调后，联澜科技安排走访恒岳这家合作多年的标杆客户。

　　潜在交易前的现场调研，又是新的领域，岑持把公司里相关领域的负责人都叫来了。

　　车停稳时，CEO许畅先合上手里的项目资料，四十一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气质沉稳。境序科技负责人韩峥三十六岁，低头看技术报告，细框眼镜后神情专注。三十八岁境序资本负责人周岚安静观察着厂区的接待规格。

　　陈瑾迎上来，替岑持拉开车门。

　　岑持今天换下一贯的西装，穿了一件藏青色短款工装夹克，黑色衬衫收进深色直筒长裤，脚下是一双平底短靴。看她下了车，几个人依次和她打过招呼，陈瑾介绍了联澜科技公司的总经理和工厂厂长。

　　联澜科技的总经理对岑持早有了解，但五十多岁的工厂厂长第一次见到岑持，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和怀疑，目光在她和许畅之间短暂来回。这样的迟疑岑持见过太多次，没有点破，温和地微笑：“辛苦二位安排。今天主要想看看系统在真实生产环境中的运行情况，问题可能会问得细一些，还请多包涵。”

　　五分钟的安全说明后，一众人穿上反光背心带着安全帽进入生产区。工厂负责人带着他们参观生产线，经过旧机加工区时，岑持在一面控制柜上一眼看见一块已经磨旧了的铭牌。

　　承越智控。

　　岑持目光停在那块铭牌上，脚步慢了半分，厂长看见了主动解释：“这条线用了快十年，控制系统一直没换。联澜去年已经把数据接出来了。”

　　岑持问：“那原来的远程运维权限在谁手里？”

　　厂长答：“远程入口现在归我们信息化部门管理，平时是关闭状态。设备发生故障时，由设备部提交申请，再临时给承越开放维护账号，过程都有记录。”

　　岑持再问：“那工程文件和编程口令呢？”

　　厂长停了一下，略有一丝窘迫：“原始工程文件还在承越，我们有最初交付时的一版备份，后续修改过的工程文件和编程口令都在承越。”

　　岑持转头问韩峥：“我们的技术尽调清单里核过这一项吗？”

　　韩峥答：“核了远程接入，没核工程文件和编程口令。我今天补上。”

　　岑持点点头。后面经过测量室和中控室，没再单独追问，让几位负责人分别查看确认相关领域具体问题，各个直指关键要害，到了机房，略过工厂准备好的演示看板，只叫厂长调取了之前的停机原始日志查看。

　　一圈参观结束再回到会议室时，厂长直接将补调的设备清单放到岑持面前，恭谨道：“岑董，您刚才问的几项问题，我让人核过了，都在这里。”

　　岑持的名牌摆在会议室的最中心位置，桌上已经摆放好了打印好的资料，她坐下，拍掉夹克袖口沾上的灰尘，翻开桌上联澜的设备接入清单。

　　就在这时，陈瑾收到申江艺术中心的消息，她看了一眼，趁大家都在翻阅文件，走到岑持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轻声汇报：“岑总，艺术中心刚确认，闻老师会在十一点半参加声场终测。”

　　岑持翻动文件的手指停下来：“从这里过去多久？”

　　“四十五分钟。”

　　岑持看了一眼时间，重新翻看设备清单：“开始吧，会议控制在四十分钟内。”

　　*

　　十点半，工作人员来告诉郑柏年闻景洄已经到了，郑柏年一扭头，就看见跟着工作人员进来的闻景洄，立刻迎上去欢迎：“闻老师，您的上台测试时间大概是十一点半，现在还在做全编制乐队测试，艺术家休息室已经打开了，您随时可以去休息。”

　　闻景洄说：“我在后面听一会儿。你去忙，不用管我。”

　　“好的，那您自便，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们。”

　　生白音乐厅虽然今天是空场，但人绝不少。除了已经在台上指挥和全编制的管弦乐队，场地里声学工程师、舞台监督、运营负责人和分散坐在不同区域的主观听音人员几十个人，忙忙碌碌。

　　闻景洄一进来，厅里工作人员的视线若有若无，或小心或大胆地落在她身上。她看了一圈，并没有熟悉的身影，她背着小提琴走到第九排中间靠左的位置坐下，那是上次岑持坐的地方。

　　坐下时衣角蹭过椅背，闻景洄低头理了一下，又看见脚上那双带了一路都没怎么穿过的高跟鞋，忽然觉得早上在衣柜前耽误的那十几分钟有些可笑，明知道未必能见到她。

　　舞台上厚重的铜管齐奏响起，闻景洄收回思绪，看向舞台，本能地分辨各声部的位置。

　　乐队正在反复测试德沃夏克《自新世界》第四乐章的一段。她很快听出，上一次提出的几个问题已经被重新处理过。申江交响乐团的合奏底子很好，而整改后的生白音乐厅，比三周前更加均衡。

　　她还是有一些惊讶的，三周时间并不长，音乐厅却又进行了一轮完整的声场调试。想到郑柏年曾不止一次提到，整改清单是岑持亲自确认的，闻景洄不免又想起了这个音乐厅的名字：生白。

　　她看过官网介绍，申江艺术中心的建筑理念来源于“虚室生白”。闻景洄想知道岑持为什么把这几个字留在一座音乐厅里，她查过出处，网页上的解释太浅，就又找来《庄子》的注解，这半个月来，一直断断续续地看着。

　　想到这座岑持耗费四年建成的音乐厅，第一场正式演出里就有她，手机里也终于重新有了岑持的联系方式，聊天框中还安静地停着一个“早”。

　　刚才没有看见岑持的那一点失落慢慢淡了。

　　没关系，她轻轻勾了勾唇角，来日方长。

　　接下来近一个小时，乐队在不同强度与编制之间反复切换。闻景洄坐在第九排，偶尔记录几句听感，再没有看向侧门。

　　十一点半，声学顾问终于来请她上场。

　　她把琴盒横放在舞台侧面铺着软毯的琴桌上，取出小提琴上台。乐队首席乔宁站起来笑着鼓掌欢迎。

　　闻景洄鞠躬回礼，等大家都坐定，声学顾问站在台下说：“乐队先暂时休息，闻老师，麻烦您站在独奏位，从G弦低音区，再到E弦高把位，从极弱渐强到强奏演奏一段。”然后对着对讲机：“二层后区人员注意。”

　　闻景洄依次拉过，声学顾问又让和木管、弦乐弱奏合奏。几轮测试后，声学顾问说：“可以选一段协奏曲吗？测试一下小提琴独奏的声音穿过乐团会不会单薄。”

　　闻景洄看向指挥和乔宁：“乐团有正在排练的小提琴协奏曲吗？”

　　乔宁说：“下个月有一场巴托克专场，我们正在排巴托克《第二小提琴协奏曲》。”

　　闻景洄点点头：“好。那就巴托克二协，第一乐章，从头开始？”

　　乔宁还没说话，指挥已经从谱架后看过来：“可以的，那让谱务把独奏分谱拿来。”

　　闻景洄笑笑：“不用，给我一个速度就好。”

　　一句不用，附近几名小提琴乐手同时惊讶地抬起头。巴托克二协并不是报出名字就能随时上手的通用曲目，闻景洄居然连独奏分谱都不需要。

　　乔宁盯着她沉默了两秒，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默默把谱子翻到巴托克二协的那一页。

　　竖琴拨出和弦，低音弦乐以轻得近乎试探的拨奏托住开头。闻景洄在准确的位置落弓，小提琴的旋律进入生白音乐厅。

　　而刚拉了几个乐句，闻景洄的余光看见生白音乐厅侧门忽然被人推开，有人从走廊的逆光里走进来。

　　岑持。她来了。

　　闻景洄分心了一瞬，立刻让自己回到音乐上，琴弓贴弦的压力没有改变，只有她知道，刚才那个向上打开的乐句，比原本预想的多摇曳了一些。

　　原定只取几个段落，声学顾问看了一眼计时，在乐队的合奏里却始终没舍得抬手叫停，指挥也没有停，第一乐章就这样一路演到了结尾。厚重的最后一个音结束，生白音乐厅里安静了短短一瞬，舞台上下从不同位置响起从零星到热烈的掌声。

　　乔宁放下琴，心里脸上全是震惊。第一乐章近十五分钟，没有准备直接和乐队配合，闻景洄不仅没有停顿，两处乐队处理与谱面并不完全相同的地方，也在指挥抬手的一瞬被她接住，弓速、呼吸和句尾随之改变，像是已经和这支乐队排练过许多次。

　　她满是感慨：“早听说闻老师曲目储备庞大，今天总算是见识了！”

　　闻景洄眼睛看着坐在第九排侧边的岑持，掩不住笑意，只说：“这首以前演过。”

　　乔宁满心都是震惊，根本没发现她的心不在焉：“报个名字就能站上来拉完一整个乐章，就只算以前演过吗？”

　　而在岑持的目光里，乔宁的声音已经退远。

　　岑持一个人过来的，身边没有跟着陈瑾。今天的她没有穿之前见过的那些一丝不苟的西装，而是干练的藏青色短夹克，修身的长裤和黑色短靴，像是刚刚从另一个与音乐毫不相干的世界赶来。

　　“闻老师？闻老师？”

　　声学顾问连叫了两声，才把闻景洄的意识唤回台上：“闻老师，最后一次测试，麻烦您能不能拉一段连续快音，双音或者泛音之类的，最后测试一下清晰度。”

　　闻景洄想着要拉什么。

　　身后的小提琴组的乐手们已经忍不住了，后排有人先喊了声“帕格尼尼”，接着“恰空”“伊萨伊无伴奏”都喊出来，又有人大声接了句“魔王！”这首曲名出来，响应明显大了些，有人应和有人鼓掌，连乔宁都笑着用弓尖轻轻敲了两下谱架。

　　闻景洄笑一笑，架起了琴，手指放在弦上。

　　音乐声很快响起，急促的重复音从弓下奔涌而出，琴弓落下，舒伯特原作中属于钢琴的急促音型，歌者分饰的声音都被她压在一支小提琴里完美演绎，无懈可击的技巧让每一个音都精准清晰，送到生白音乐厅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一个和弦潇洒落下，闻景洄抬起眼。

　　隔着台下的座位，岑持看着她，像是九年前附中时的每一场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