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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锦城旧梦,和解过往 时间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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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顺着重庆连绵的阴雨悄悄往前滑,期末考结束,寒假如期而至。学校安排了为期四天的成都研学活动,自愿报名,不少同学早早报了名,期待着去锦城逛老街、吃小吃,暂时逃离高三紧绷的节奏。
报名通知发在班级群里的时候,岑屿盯着目的地“成都”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这座城市,是他少年梦想启航的地方,也是他梦碎的节点。两年里,他刻意避开一切和成都青训基地相关的信息,很少主动去看这座城市的相关内容,下意识地回避所有容易勾起旧伤的线索。一想到要重新踏入那片土地,心口就会泛起熟悉的闷胀,右手指尖也隐隐开始发麻。
张宇看他迟迟没有填表,凑过来劝他:“一起去吧!就当放松几天,不用刷题,春熙路、宽窄巷子都能逛,还有超多好吃的,不然整个寒假都闷在家里太压抑了。”
岑屿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勾选了报名。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同意,或许是心里藏着一份说不清的执念,或许是想试着直面这个长久逃避的心结。
出发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大巴车停在校门口,行李箱堆在车下,同学们三三两两说笑上车。岑屿拎着简单的背包找位置,一抬眼,看见许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见岑屿过来,许舟往里面挪了一点,留出旁边的空位。
岑屿微微一顿,走过去坐下。一路上大部分同学都在聊天、听歌、打盹,许舟大多时候安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偶尔会递给他一瓶温水,依旧话不多,不会刻意找话题打破平静,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局促。
大巴慢慢驶出重庆地界,朝着成都方向前进。公路两侧的风景慢慢变化,山城连绵起伏的陡坡变成平缓开阔的平原,空气里少了潮湿厚重的水雾,多了几分温润柔和。等到驶入成都市区,街景慢慢热闹起来,道路宽阔,行道树枝繁叶茂,街边小店飘出火锅、蛋烘糕、冰粉的香气,和山城的气质截然不同。
研学行程安排得比较宽松,前两天是集体参观博物馆、历史街区,统一行动;第三天下午预留了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可以自行结伴出行,约定好傍晚在指定地点集合。
解散之后,班里大部分人直接约着去往春熙路、太古里打卡,热闹地结伴走远。张宇本来想拉岑屿一起,岑屿委婉回绝,说想独自随便走走。张宇也没有多想,叮嘱他按时集合,就跟着其他人离开了。
等人群的喧闹渐渐远去,岑屿站在路口,目光望向那条熟悉的街道。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不远就是当年他和林野满心期待奔赴的电竞青训基地。
脚步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他慢慢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街道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路边的小店换了几批招牌,道路布局却没有变。他记得十七岁那天,他和林野就是沿着这条路,满怀憧憬往前走,想象着即将开启的职业训练生活。
越靠近场馆,心跳就越不受控制地加快,右手的麻木感一点点加重,他不自觉放慢脚步,最后停在青训基地的玻璃大门外。
场馆内部明亮通透,训练区整齐摆放着设备,一群年纪和当年的他差不多的少年坐在屏幕前,专注地训练、交流,键盘敲击声隔着玻璃隐约传出来。他们眼底的热忱和光亮,和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认真讨论战术,互相纠正操作失误,为一次精彩的配合小声欢呼。
岑屿静静站在门外,隔着一层玻璃,望着里面鲜活热烈的画面。羡慕、酸涩、遗憾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里。如果没有那场车祸,现在在里面日复一日训练的人,本该有他。他本该和这群少年一样,打磨操作,跟着队伍打预选赛,一步步朝着上海总决赛靠近。
两年间无数次想象的场景真的出现在眼前,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坦然。
“要不要进去看看?”
清冷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岑屿猛地回过神,转头看见许舟安静站在不远处,双肩包斜挎在身上,目光平和,没有窥探,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岑屿有些意外:“你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去逛商圈?”
“没有。”许舟简单回答,“猜到你会来这里。”
岑屿沉默片刻,重新看向场馆里面,轻轻摇头:“不了,没必要。”
“怕触景生情?”
“有点。”岑屿坦然承认,声音很轻,“每次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我都会觉得自己很窝囊。明明曾经离目标那么近,最后却只能停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许舟缓步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玻璃后的训练室,语气克制而温和:“热爱不必逞强,遗憾不必遮掩。”
“不是所有热爱,都必须登顶开花。开花是圆满,留白也是归宿。很多人执着于最后的结果,却忽略了奔赴路上,那份真心投入的时光本身就有意义。”
岑屿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可我付出那么多,最后连上场的机会都没能抓住。换作是你,你不会不甘心吗?”
“会不甘心,但不甘心不等于失败。”许舟侧过头看他,“你可以遗憾结果,但不要否定曾经的自己。”
岑屿安静了很久,心底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忽然转头看向许舟,认真发问:“许舟,你有没有很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许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荒芜,平日里稳定平和的情绪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飘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结伴而行、家人相伴的路人,是他很少拥有的日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应声:“有。”
岑屿没有追问是什么,他隐约能够猜到。是寻常家庭里自然而然的关心,是疲惫时可以依靠的港湾,是不用刻意维持完美、就能被无条件接纳的偏爱。这些普通人习以为常的温暖,却是许舟长久求而不得的奢望。
“所以不必觉得自己特殊。”许舟轻声道,“众生皆有遗憾。有人困于梦想破碎,有人困于亲情空缺,还有人会遇见别的无可奈何。很少有人的人生,可以完全按照预想的剧本走下去。”
锦城午后的暖阳透过枝叶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风轻轻吹过,带着街边甜品店香甜的气息。岑屿望着训练馆里依旧认真训练的少年,长久压在心底的执念,好像松动了不少。
他们没有走得太快,一路慢慢聊着,从当年青训的考核制度、野核打法的取舍,聊到高三日复一日的模考压力。岑屿很少有机会,可以毫无顾忌地聊这些,不必担心别人听不懂,也不必承受同情的目光。许舟未必精通游戏操作,但他听得懂岑屿话语里的不甘,分得清这份热爱不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中途路过一家旧书店,许舟提议进去歇一歇。店内弥漫着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书架层层叠叠,光线偏柔和。岑屿随意抽出一本讲博弈论的书,翻了几页,忽然想起职业对局本身,就是一场持续不断的博弈。选手拼手速,也拼信息判断、节奏预判、心理博弈。而后者,恰恰是他依旧拥有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在心底悄悄扎根。
离集合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两人走到附近的府南河边。河水缓缓流淌,岸边坐着不少闲谈的本地人,风吹起垂柳细长的枝条,轻轻扫过水面。他们寻了一处空的石凳并排坐下,看着河水缓缓向前。
岑屿侧过头看向许舟:“你刚刚说,你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是家人吗?”
许舟目光落在流动的水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和人细致说起自己家里的事。父母在他小学时分开,很快各自重组家庭,事业做得很大,物质上从不会亏欠他,房产、存款、保姆,一应俱全。可亲情是空白的。逢年过节,他们大多只会转账、寄礼物,很少抽出时间坐下来和他好好说话。他有心事、情绪崩溃的时候,找不到人倾诉;取得再好看的成绩,也很难得到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欢喜。
“他们会觉得,给我足够好的条件,就是尽到责任了。”许舟语气没有怨怼,只是一种长久沉淀下来的淡然,“我很早就学会不要期待太多。焦虑发作的时候,只能自己扛,慢慢熬过去。”
岑屿安静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清晰的共鸣。旁人看见的许舟,是无懈可击的年级第一,冷静自律,前途坦荡;只有少数人能看见,他长久浸泡在孤独里,习惯自我消化所有情绪。就像旁人眼里的自己,只是一个安静普通的高三学生,没人知道他曾经距离职业赛场那么近,也没人知道他常年和右手的麻木、心底的遗憾对峙。
“原来我们都在背着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往前走。”岑屿低声说。
“嗯。”许舟轻轻应了一声,“不必强行向所有人展示伤口,但若遇到能懂的人,不必一直封闭自己。”
夕阳慢慢倾斜,暖金色的光铺在河面,水波泛着柔和的光泽。岑屿看着河水,心里积压了两年的沉重,一点点松脱。他不再执着于“如果没有受伤,我本该如何”,开始试着接纳:那段滚烫的少年时光真实存在,他的天赋、付出、和林野的约定,全都真实存在,只是结局换了一种模样。
他未必一定要站在赛场中央操作英雄,热爱还可以有别的载体。
临近集合,两人起身,沿着河畔慢慢往约定地点走。路上岑屿主动开口:“等高考结束,如果有机会,我想试着做赛事复盘、战术解析之类的内容。不用上手高强度操作,只用思路。”
许舟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暖意:“可以。这条路,一样能靠近你喜欢的东西。”
抵达集合点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路边,同学们陆续回来,喧闹声重新围拢过来。张宇远远看见岑屿,挥手喊他,兴奋地分享逛春熙路买到的小挂件。
岑屿应着,回头和许舟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个浅浅的眼神,彼此都明白。
成都这一趟,不是一场彻底的解脱,遗憾不会就此完全消失。往后某个深夜刷到比赛视频、看到林野登场的画面时,他依旧可能怅然;长时间握笔之后,右手依旧会麻木震颤。但不一样的是,他不再害怕直面这段过往,不再把自己定义成一个失败者。
研学大巴启程返程,驶出成都城区。岑屿靠在车窗上,看着锦城的灯火一点点向后退去,心里很平静。
旧梦不必彻底遗忘,学会和它共存,就是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