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良川

2、孤岛心事，无声相知 周

　　周一清晨。

　　教室阳光透亮，落在堆叠的试卷上，尘埃在光束里轻轻浮动。

　　岑屿端坐座位，眉眼沉静，一如往日。若无细看，无人察觉他眼底残留的微凉郁色。

　　同桌张宇大大咧咧撞他胳膊：“屿哥，周五又溜了？老班点名了，我帮你圆过去了啊！你别总闷着，高三熬熬就过去了。”

　　岑屿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道谢。

　　这笑意浅淡疏离，再也不见从前少年肆意张扬的模样。

　　张宇看不懂他心底的山崩海裂，只当他性格内向。

　　只有岑屿自己清楚，他不是内向，是被命运折断了翅膀，再也飞不回曾经的天地。
　　右手轻轻覆在书页上，仅仅片刻，指尖便泛起熟悉的麻木僵硬。

　　连翻书都吃力的手，怎么配得上曾经的天赋与热爱。

　　前排，许舟坐姿笔直，脊背挺得一丝不苟，低头刷题，动作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在外人眼里，他是毫无破绽的优等生、天之骄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多数时候的专注，都是强行伪装。

　　焦虑时常无声席卷，心脏莫名发紧，荒芜感浸透四肢百骸。他习惯掩藏情绪，习惯独撑所有黑暗，习惯做所有人眼里“永远不用被担心”的人。

　　许舟的余光，一次次掠过身后的岑屿。
　　他看得太细、太透彻。

　　他看见岑屿课间放空的眼神，看见他偶尔下意识揉按右手手腕的小动作，看见他眼底压得死死的热烈与不甘。

　　他更看得清——岑屿不是天生冷漠孤僻。
　　偶尔被张宇逗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鲜活光亮，是刻在骨子里、从未真正死去的少年气。
　　只是重伤与遗憾，将他层层封闭。

　　许舟从不多言，从不刻意靠近。

　　只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递出无声的温柔。

　　他发现岑屿长时间握笔会指尖震颤，便默默买了同款轻量化软握钢笔，放在桌角。

　　某次课间打闹，有人撞翻岑屿书桌，书本试卷散落一地，班里有人低声调侃他死气沉沉。

　　哄笑声里，岑屿弯腰捡拾，神色平静，早已习惯旁人无意的疏离与非议。

　　唯独许舟，默然起身，弯腰帮他拾起所有纸张，整齐叠好，轻轻放在他桌前。

　　全程无言，却抵尽万千安慰。

　　岑屿抬眸，四目相对。

　　许舟目光清冷坦荡，无嘲讽、无怜悯，干净得让人心头一暖。

　　“谢谢。”

　　许舟淡淡颔首，转身落座。

　　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生根。
　　他们依旧极少交谈，依旧是旁人眼中毫无交集的两类人。

　　可他们是整间喧闹教室里，唯一读懂彼此荒芜的人。

　　旁人羡许舟前路坦荡、衣食无忧。
　　只有岑屿知道，他是常年无岸可依、独自漂泊的孤舟。

　　旁人觉岑屿沉默孤僻、甘于平庸。

　　只有许舟知道，他是曾登万丈高台、又被风浪搁浅的孤岛。

　　重庆深秋降温极快，晚风刺骨。

　　晚自习安静得落针可闻。

　　岑屿刷题太久，右手指尖震颤发麻，笔尖在纸面上划出错乱痕迹。

　　他停笔，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眼底漫开酸涩灰暗。

　　两年了，他依旧无法与残缺的自己和解。
　　桌角轻轻被推来一杯温水。

　　温度刚好，暖意透过玻璃漫开。

　　是许舟。

　　他依旧低头刷题，仿佛只是随手之举，无一言、无一举。

　　岑屿轻声开口，是两人第一次真正闲聊：“许舟，你是不是总一个人待着？”

　　许舟笔尖微顿，抬眸，淡声应答：“习惯了。”

　　“不会无聊吗？”

　　许舟抬眸看他，语气清淡通透：“你逃课去江边的时候，无聊吗？”

　　一句话，轻轻戳破彼此伪装。

　　岑屿愣怔片刻，忽而轻笑，眉眼松弛少许：“不无聊，只是不甘心。”

　　许舟静静听着，只道：“不甘心本就是人生常态。”

　　他的人生，满是空落与遗憾，早已深谙此道。

　　灯火温柔，夜色静谧。

　　两个孤独少年，隔着一张课桌，悄悄窥见了彼此藏在青春深处的荒芜与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