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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邶风·燕燕 燕燕于飞, ...

  •   从《绿衣》出来后,我走了大半天,天还是灰的。

      风从北边来,不大,却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细灰。我走得很慢,脚还是很沉。那阵烧旧衣的气味已经淡了,可它没散,一直贴着我的袖口,像有个人还在我身后,不肯走远。我几次停下来回头看,身后只有路,路上什么也没有,可那股味还在。它不重,只是不肯走,像那件绿衣、那件黄里子、那个叫绿儿的女人,还在跟着我,只是她已经不说话了。

      我穿过一小片干枯的荒地。地里的土被风吹得发白,一踩就腾起一股灰。那灰贴在我鞋面上,像从地底翻出来的旧骨粉。天被灰压得很低,低得人抬不起头。我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什么也没遇见,没有村子,没有人,连鸟都很少,只有风。那风贴着地皮跑,吹过草尖时,草叶也不摇,只是抖,像这满地的草都还冷着,像这北边的地已经很久没被人暖过了。

      后来我听见了鸟叫。

      不是喜鹊,不是乌鸦,是燕子。那叫声极轻,极尖,像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在半空里被风削成了一条极细的线。我抬头,几只燕子正从北边飞过来。它们飞得不高,也不齐,一只在前,两只在后。前面的那只翅膀扑得急,后面的两只却像不舍得追,绕着它打圈。它们没有叫,只有风从它们翅膀底下穿过去,发出极细极细的哨音。那声音不悲,可听得人心里发空,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你叹了一口气,你听见了,却找不到那个人。

      我顺着它们飞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一片极阔的野地,野地里有一条土路,灰白灰白的,从北边一直伸到南边。路边没有树,连草都长得矮。那路像一条被踩了太多年的旧伤,已经发了白,却还在被人踩着。路的尽头,站着两个人。

      是两个极年轻的女子。

      她们面对面站着,离得极近。风把她们的裙子和头发都吹起来,又落下去,像这北边的天把她们一起抱住了,又松开。高一点的那个,背着一个极小的包袱;矮一点的那个,空着手,只死死抓着她的袖子。

      那包袱不大,看样子也不重,只是裹得极紧,布角扎了又扎,像怕在半路上散了。那高一点的女子,头发已经挽上去了,不是没嫁人的样式,是嫁了人的样式。挽得紧,一丝不乱,像有人一早替她梳了,又说了一句“别乱”,她就真没乱。她的脸也很静,不是不难受,是把难受压在了皮底下,只让脸色白着。她的眼睛干得发亮,像两块被风吹过太久的旧石头。

      矮一点的那个还没有挽头发,还披着,只在耳后别了一支极旧的木簪。她的眼睛红着,肿着,像已经哭过了好几回,可此刻没有泪,泪好像在来的路上已经流完了。她只是抓着那截袖子,不肯松。她的手指很细,细得像几根从袖口里长出来的旧线,把那袖子攥出了褶,攥得发白。她自己也知道攥太紧了,可她松不开,好像她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从这条路上被风吹走。

      “你走吧。”那抓袖子的说。

      “你回吧。”那背包袱的说。

      她们谁也没动。燕子从她们头顶飞过去,一只,两只,三只,没有落。

      我站在野地这头,没再往前走。因为我知道,她们看见我也没有用。这场别离,谁都不能替她们开口。不是没有话说,是话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也不知道哪一句说出去,人就再也迈不动腿了。有些话,说出来是为了让人留下,可她们都知道,对方留不下。所以她们只能把那些话压在喉咙里,压成一声极轻极轻的“你走吧”。

      那高一点的女子终于动了。她不是抽,只是极慢极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袖子从那几根发白的手指里抽了出来。那动作很轻,像从自己身上摘下一根线。不是不疼,是已经疼到不知该怎么疼了。她的袖子终于从那几根手指间滑出去,那矮个子的手指还保持着抓的姿势,空悬在半空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手空了,像从没抓过什么。

      然后,那高一点的女子转身,朝南走了,没有再回头。

      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那灰白的土路上,像量过。她的背影极直,直得让人心慌,像一根从北风里硬生生长出来的、不会弯的枝。她不快,也不慢,背着那个极小的包袱,一步一步朝南。那包袱在她背上小得可怜,可它像把她整个人都拉沉了,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不是累,是她不敢把背挺得太直,她怕自己一挺直,就会回头。她不能回头。

      矮一点的还站在路中间。风把她的裙子吹得贴紧了腿,她不动。直到那背影小成了一点灰,她才轻轻蹲下去。不是哭,是像被什么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再也站不住了。她蹲在那条灰白的土路上,双手抱住膝盖,头低下去,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不响,不动,只有风从她头上吹过去,像在替她摸着那头还没有挽起来的黑发。

      我走过去。

      她听见我的脚步了,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像问风,又像问地:“你是过路的?”

      “是。”

      “那你看见她了吗?”

      “看见了。”

      “她哭了没有?”

      我想了想,说:“没有。”

      那女子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从她低着的头下面漏出来,像一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她说:“她不会哭的。我阿姐从小就不会哭,她什么都忍着。她跟我说,忍忍就过去了。可有些事,忍不过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是红的,却到底没有泪。她说:“我阿姐走的时候说,燕子今年回来得早,可它们没等她。”

      我蹲下来。她看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极深极深的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凉、更重的东西。像一个人心里那口井,已经被人填上了土,她自己都知道这井再也蓄不了水了,可她还坐在井边,不肯走。

      “她嫁到哪儿去?”我问。

      “不知道。”她说,“很远,远到信都寄不回来。我爹说,那地方好,地多,粮多,她去了不会饿着。可我爹没说,她去了以后,还回不回来。”

      “她是你亲姐?”

      “亲的。”她说,“我们从小睡一张床。冬天冷,她就先钻被窝,把被子暖热了才让我进去。我有时候做噩梦,醒了就叫她,她就拍我,不睁眼,可她拍的地方准。一巴掌拍在我背上,不轻不重,我就知道她在。后来她定了亲,她夜里就不拍了。她说,以后不能拍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不能再跟你睡一张床了。我那时候不懂,我说,那你回来的时候,还跟我睡。她笑,她没说话。我现在才知道,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她回不来了。”

      她说完,把头低下去。那肩膀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那件袖子,那截被抽走的袖子,那点空,她还在想那点空。

      我把布袋里那片燕羽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灰黑灰黑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小片还没成形的夜。我把它递过去,她接了。她没有看,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刚才攥她阿姐的袖子那样紧。她的手指还是保持着那个抓的姿势,可这次,她手里是空的,只有一片燕羽,轻得什么也留不住。

      “燕子回来了。”她说,“年年都回来,就在屋檐底下。去年那窝,今年又来了。我阿姐说,燕子认得路,不管飞多远,都能找回来。可她自己没找回来。”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片燕羽举起来,对着天光看。那羽薄得像一层灰,光从它上面透过去,什么也挡不住。她说:“阿姐,明年燕子回来的时候,我就站在这条路上等。万一她也回来了呢。”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世上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没有尽头,可你不能跟一个还蹲在路边的人说这话。她等了,至少还有个人在等她;她不等,那个人就真的不会回来了。

      我站起来。天更灰了,风从北边来,把那条灰白的路吹得更白了。我抬头看,那几只燕子已经飞远了,它们真的没有回头,一只也没回头。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片极小的燕羽。灰黑灰黑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小片还没成形的夜。我把它和那片绿布放在一起,它们靠在一起,一个是从火里抢出来的绿,一个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灰,像两个从不同地方被送走的女人,终于在我这小小的布袋里,挨在了一起。

      我取出竹简,写: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之子于归,远于将之。
      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
      之子于归,远送于南。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写完后,我坐了很久。风从北边来,不猛,却极凉。那凉从我的手腕爬上去,像有人用一片燕子掉下来的旧羽,慢慢擦过我的皮肤。我忽然觉得,这首诗不是写送别,是写那个被送走的人。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怕一回,就再也迈不动腿了。所以她只能往前走,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把自己从那个矮个子女人手里,一点一点地拔出来。那太疼了,可她必须走。

      我想起很多,不是这诗里的,是我那个世界里的。

      有一对姐妹,姐姐考上了大学,妹妹没考上。姐姐走的那天,妹妹站在村口送她,说:“姐,你走吧,家里有我。”姐姐后来在城里成了家,妹妹留在村里,嫁了人,生了孩子。每年过年,姐姐回来,妹妹给她做一桌子菜,姐妹俩有说不完的话。可有一年,姐姐忽然说:“当初是我走了,你留下了。”妹妹笑,说:“那有什么。”姐姐问:“你后悔吗?”妹妹说:“后悔什么。”姐姐说:“后悔没走出去。”妹妹停了很久,说:“我后悔的是,你走了以后,我们不是姐妹了。”姐姐问:“那是什么?”妹妹说:“是亲戚。”姐姐那天晚上哭了。她后来才明白,有些离别不是断了,是换了名字:原来叫姐妹,后来叫亲戚;原来叫一家人,后来叫走亲戚。那个“走”字,就是那天在路边埋下的。

      还有一对,姐姐被家里安排远嫁,妹妹才十岁。姐姐走的那天,妹妹追着牛车跑,跑了一里地,鞋都跑掉了。她赤着脚站在路上喊姐,姐姐没回头。后来妹妹长大了,也嫁了,嫁得近,可她每次回娘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一年她收拾老屋,在姐姐睡过的床板下面翻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几根红头绳,还有一张纸,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妹妹的。”她看着那三个字,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她已经不记得姐姐的样子了,可那几根红头绳,她认得。那是她姐姐的,她姐姐走的时候,把最舍不得的东西留给了她。姐姐嫁过去以后过得不好,可家里不许她回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后来死了,妹妹去奔丧,到了那里才发现,姐姐的坟上连块碑都没有。妹夫说:“女人嘛,不立碑。”妹妹跪在坟前,把一路上揣着的那几根红头绳烧了。她说:“姐,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你收好,你认得路,你回来看看我。”

      还有一个女孩,她姐姐去当兵,走的时候她还在上初中。姐姐说:“你在家好好的。”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姐姐说:“等你考上高中。”她说:“那我考上了你就回来?”姐姐笑,说:“我尽量。”她后来考上了,姐姐没回来;她又考上了大学,姐姐还是没回来。后来姐姐在一次任务里没了。她接到消息那天没哭,她把姐姐给她买的那支钢笔拿出来,写了一封信。信上就一句话:“姐,我考上大学了。”那封信她没地方寄,就把它放在姐姐的旧书包里。那个书包一直放在她床头。她后来说:“我姐不是不回来,她是回不来了。”

      还有一个,她姐姐被卖到很远的地方,家里人找了很多年,没找到。她后来也嫁了,她男人问她:“你为什么总往外面看?”她说:“我在等我姐。”男人问:“你姐知道你在等她吗?”她说:“不知道。”男人说:“那你等什么?”她说:“我等她回来。”男人说:“她要是不回来呢?”她说:“那我就等了一辈子。”她后来老了,快不行的时候,跟女儿说:“你把我埋在那条路边上。”女儿问:“哪条路?”她说:“就是当年我姐走的那条路。”她女儿后来去看了,那条路早没了,修了新房,可她还是在老地方立了一块小碑,上面就三个字:“等人处”。

      还有一个,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她姐姐远嫁到外省,走的那天,她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塞进姐姐的包袱里。姐姐不要,她就哭,姐姐收了,摸着她的头说:“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去玩。”她等了三年,姐姐生了孩子,没接她;又等了三年,姐姐的孩子上小学了,还是没接她。她说:“我知道她忙,我不是真的要去玩,我就是想让她记得,她答应过我。”后来她长大了,自己买了车票去看姐姐。姐姐在车站接她,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她看见姐姐的第一眼,忽然就哭了。她说:“姐,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姐姐笑,说:“哪有。”她说:“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她那天忽然明白了,她等的不是姐姐接她去玩,她等的是姐姐还像从前那样,把她当成最要紧的人。可姐姐已经有了更要紧的人,她的位置,早就被填上了。

      还有很多,还有很多。

      她们都是被送走的人,或者是留在原地等的人。一个走了,一个留下。走了的那个,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留下的那个,在原来的地方慢慢变成一块旧石头。可她们都还在等。燕子年年都回来,她们等的人,一年一年都没回来。等到了后来,连她们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等那个人,还是在等一个能重新开始的机会。可那条路已经没了,那个人也回不来了。她们能做的,只是蹲在路边,把那一小片燕羽攥在手心里,说一句:“万一呢。”

      我把那片燕羽从布袋里摸出来。它极小,灰黑灰黑的,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小片还没成形的夜。我把它放在竹简上,它轻得几乎贴不住,风一来,它就要飘。可它没飘,它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按住了。是那些女人的手,是那些从没被喊过名字的姐姐,那些蹲在路边、不肯走、却知道等不回来的人。她们的手都还在,一只一只,都按在这片燕羽上,不让它飘。

      我在竹简最下方,极轻极轻地写:

      她不是嫁,是被送走;她不是走,是回不来。燕子年年都回,可那个背着小包袱、再不回头的人,从这条路上走出去以后,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写完,我把竹简卷起来。天已经半黑了,那灰色更深了,深得发黑。风里还有那片燕羽的气味,不是苦了,是凉。像有个人终于松开了手,从那条路上慢慢走了。不是走了,是飘。那飘极轻极轻,轻得像从没被压过,像她终于把那个极小的包袱,从自己肩上卸了下来。

      我站起来。布袋里,那片燕羽和那片绿布极轻极轻地靠在一起,像两个从不同地方被送走的女人,终于在这最深最黑的夜里,互相认了出来。我摸了一下那只布袋,它不重,可里面的东西像都还醒着。不是醒着,是热着,是一点一点从不同朝代的人身上落下来的、还没凉透的热。它们不吵,也不闹,只在我腰间轻轻晃,像在说:“你走你的,我们跟着。”

      我没有回头。

      那野地还在,那条路还在,那矮个子的女子还蹲在路中间。她手里攥着一片燕羽,她在等。等明年燕子回来,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我忽然想起那三只燕子,它们飞远了,一只也没回头。

      风又起来了。不冷,可它硬。它从北边来,从那些还没被记下来的日子那边来。我忽然觉得,这风里有人。不是鬼,是那些从没被人叫过名字的姐姐。她们从那条路上来,从那个极小的包袱里来,从那些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年月里来。她们不哭,也不笑,只是经过,像这风一样,贴着地皮,慢慢走。

      我站着,没动,直到那阵风过去。

      然后我才重新走。一步,一步,很慢。不是路长,是这些刚被翻出来的离别太重了。我得带着它们,走稳一点,走慢一点,让那蹲在路边的女子,再多等一会儿。等那三只燕子飞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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