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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换   裴砚川 ...

  •   裴砚川被两个跟拍编导领进堂屋左侧的那个房间时,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嫌弃,而是觉得荒谬。
      房间极其逼仄,一股陈年旧木头混合着霉味直往鼻子里钻。靠墙放着一张窄床,床板铺着一张褪色的竹席。靠窗的位置挤着一张掉漆的旧书桌,桌角垫着两块折叠起来的硬纸板才勉强放平。桌面上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本翻到边缘起毛边的厚重英汉词典,旁边摞着几本练习册。
      最上面的那本数学练习册,封皮上用黑色水性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林小满。
      裴砚川的视线从书桌移开,看向墙面。那面墙没有刷白灰,裸露着红砖,但从小学到初中的奖状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面墙,硬生生把红砖遮了个严实。窗框的边缘,用透明胶粘着几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黑白图片。湾都大学、京州大学的校门,以及几座沿海城市的高楼大厦。
      书桌正前方的墙面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全国地图。画在泛黄的草稿纸上,轮廓有些粗糙,但湾都市的位置,被红色的水性笔用力地圈出了一个圆。
      裴砚川的脚步停在门槛边。他看明白了,这不是什么临时给客人收拾出来的客房。这就是林小满自己的房间。
      “她人呢?”裴砚川转身看向身后的编导。
      编导指了指堂屋角落:“隔壁堂屋。”说完又觉得确实不地道,找补了一句:“林家自己安排的,毕竟招待客人。”
      裴砚川顺着编导的手指看过去。堂屋最阴暗的角落,用几条长板凳搭着两块旧门板,上面胡乱堆着一床薄薄的夏凉被。
      他扯了一下嘴角,语气很淡:“让她搬回来。”
      编导愣了一下:“裴少,堂屋您睡不惯的。”
      “不是让我来吃苦的吗?”裴砚川直接打断他,单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堂屋更苦点,节目效果更好。去,叫她把东西搬回去。我睡堂屋。”
      几分钟后,林小满顶着正午毒辣的太阳从外面走进来。她刚去后院喂完鸡,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
      她听完编导的话,没看裴砚川,直接走到堂屋角落,抱起那床夏凉被和枕头。
      “不用搬了。”林小满抱着被子站在原地,“我就睡这儿。”
      裴砚川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本来因为天气燥热就压不住的火气开始往上窜。
      “让你搬回去,别听不懂好赖话?”裴砚川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林小满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她因为刚才的劳作,脸颊透着一层被晒出来的红晕,但眼神并没什么温度。
      “昨天让我搬出来,今天让我搬回去。”林小满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咬得清楚,“你们这一句话,我就抱着被子满屋子转?逗狗呢?”
      裴砚川皱起眉。他觉得自己明明是在帮她争房间,她却这么不领情。
      两人隔着一堆摄影器材和几个不知所措的工作人员对峙。堂屋里的空气黏稠得像是一锅熬干的粥。
      “哎哟,这是怎么了这是?”
      林国强从门外跑进来,手里还端着个豁口的粗瓷茶缸。他着急地挤进两人中间,佝偻着像个被欺负的小老头。
      “满妹子,你这孩子。”林国强缩着脖子,两头看着,又不想招惹谁,“砚川心善,让你回屋睡,别犟了,节目组可是给了咱们家三万块钱补助的,拿了人家的钱,就该好好配合人家拍摄。以后咱们还得仰仗节目组和裴少爷多多照顾。”
      林国强说得顺溜极了,仿佛那三万块钱是林小满伸手去要的。
      裴砚川原本对林小满只是觉得烦,但一听原来是拿钱不办事的,既要又要还装上清高了,更是觉得厌烦。
      他偏过头,视线在林国强那张浮肿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小满紧绷的下颌线上。
      “节目是你们家自己报名的,钱也是你们家拿的。”裴砚川扯起一边嘴角,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现在又一个个装什么不情愿?”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堂屋里。
      林小满脸上的那层被晒出来的红晕,在两秒钟内退得干干净净。她抱着被子的手在身前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白。
      她没有看林国强,也没有告诉裴砚川那三万块钱她一分都没见到,更没有告诉他林国强上个月刚刚把她好不容易攒下的资料费从铁皮盒子里偷走。
      她只看了裴砚川几秒。那几秒钟里,她的眼神从愤怒、难堪,迅速冻结成一种死寂的平静。
      “对。”林小满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家拿了。所以你住。”
      说完,她抱着被子转过身,走向堂屋角落的那张拼板床,把被子用力地砸在木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裴砚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嘴上没觉得自己说错,甚至觉得这种既想拿钱又要清高的做派比穷本身更让人心烦。
      他冷着脸转身,大步跨进了那个原本属于林小满的房间,反手带上了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没有了外面蝉鸣的直面冲击,房间里只有几只绿头苍蝇在窗玻璃上无头苍蝇般地乱撞。
      裴砚川走到那张书桌前。
      桌面上放着那本写着“林小满”的错题本。他随手翻开。
      入眼是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那种敷衍的誊抄,每一道错题旁边,都用红笔写着两到三种解题思路。甚至在页边距那窄窄的一条空白处,还塞满了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纸张被反复翻阅,边缘已经卷曲起毛。
      他拿起旁边一本十几块钱的旧教辅。书脊处裂开了,被人用那种最廉价的透明宽胶带粘了三次,胶带边缘沾满了黑色的灰尘。
      裴砚川的视线向下,看到了书桌最里面压着的一张纸。
      那是一张县一中的招生宣传页,纸质很差,印着粗糙的红色大字。他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满了一列列数字。
      车费:15。
      住宿费:400。
      学杂费:850。
      下面是一排反复修改过的算式。有的数字被橡皮擦掉,纸面被擦得起毛,又重新用笔重重地写上更小的数字。每一笔都透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算计。
      裴砚川体会不到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他也没试图去理解。把那张宣传页放回原处,他抬头看着满墙的奖状,自己刚说的话,或许有点过分了。
      傍晚。太阳终于落到了山头后面,天边烧起一片暗红色的火烧云。
      裴砚川拎着自己的黑色行李箱,从房间里走出来,直接穿过院子,走向院子另一边堆放杂物和小农具的偏屋。
      几个编导赶紧追上去,还没等他们开口劝,裴砚川已经把箱子扔进了那间连门都关不严的杂物屋。
      “我睡这儿。”裴砚川拍了拍手上的灰,没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林小满正在井台边洗菜。她看着裴砚川走出来,视线在那个黑色行李箱上停顿了一秒,又迅速收回,继续低头搓洗手里的青菜。她一句话都没说。
      天色渐渐暗下来,闷热的空气里开始酝酿着潮湿的水汽。
      林小满把洗好的菜端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块沾着泥水的旧防水塑料布。
      她走到杂物屋门前,把那块防水布“啪”的一声扔在门边的木柴堆上。
      “右边屋顶漏。”林小满语气硬邦邦的,看都没看站在屋里的裴砚川。
      裴砚川刚把箱子踢到角落,闻言回头,看着地上的那块破布。
      “你不是巴不得我倒霉?”他单手撑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没这么重要。”林小满转过身,冷冷地回了一句:“漏坏了屋子里的东西,还得我修。”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里。
      山村的夜晚没有城市那种连绵不绝的霓虹灯,黑得透彻,只有几声凄厉的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因为受不了山里的蚊虫和闷热,在收工关掉机器后,全部坐着面包车去了十几公里外的镇上找旅馆住宿。原本喧闹了一天的林家院子,彻底陷入了死寂。
      杂物屋里闷得像个蒸笼,空气不流通,几只花脚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
      裴砚川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那张咯吱作响的破竹床上坐起来,抓起旁边的一件T恤套上,推开门去院子里的水缸找水喝。
      他趿拉着鞋,放轻脚步穿过院子,走向堂屋。
      堂屋的木门虚掩着。裴砚川刚走到门边,就敏锐地察觉到里面有动静。
      很轻的窸窣声。
      他停住脚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看向堂屋内部。
      林小满没有睡。
      她蹲在那张临时拼起来的木板床旁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裴砚川看到她打开盒子,清点着里面零碎的钞票,还有些看不清的纸张,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推到了木板床最深处,紧紧贴着墙根。她的动作极度熟练,快且没有一丝犹豫,显然做过无数次。
      藏完东西后,林小满站起身,动作很轻地走向旁边的厨房。
      裴砚川站在阴影里,视线跟着她移动。
      她走到自己的木板床,按了按枕头,似乎感受里面的什么东西,确认后才安心。
      裴砚川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在防贼?还是怕自己是贼?
      本以为她准备睡下了,裴砚川没太注意躲藏。她起身的瞬间,看到了站在门边阴影里的裴砚川。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整个人像是一根被瞬间拉满的弓弦。
      昏暗的堂屋里,两人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对视。
      林小满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惨白。她警惕道:“你不睡觉在这干什么?”
      “你在藏什么?”裴砚川走进堂屋,皮鞋踩在泥土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关你什么事。”林小满压低声音,她从床上坐起,白色碎花的棉麻裙子,应该是手工做的,很土的样式,挂在她身上有些大,包裹着娇小的躯体,显得她格外瘦弱。但看着瘦弱手劲一点不小,她下了地,上手想将裴砚川推出去,裴砚川很高,在她面前像一座小山。但她推的那一下,裴砚川是能感受到很强的力量的。
      白天因为那三万块钱结下的火气再次被点燃,裴砚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止住她的动作,垂眼看着她:“你吃火药了?天天这么冲?”
      他感受到手掌中的手腕很细,细的硌人,像是他一用力就能折了。
      林小满猛地停下了挣扎。
      她站在原地,手腕还被裴砚川握在手里。她抬起头,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的愤怒已经超过了白天的程度,变成了一种极度冰冷的抗拒。
      林小满连呼吸都变轻了,声音压在嗓子里,“我脾气就这样,也不讨人喜欢。装不明白,不会在镜头前演戏,你就在这赶紧拍摄完,回去过你的好日子。你讨厌我可以不搭理我,林国强照顾你的戏份应该也够拍很多期了。我会尽量不在你跟前晃。”
      裴砚川看着她的眼睛,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就在两人即将爆发更激烈的争吵时。
      “突突突——”
      一阵破旧摩托车刺耳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最终在院子门外熄火。
      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含糊不清的哼歌声。
      刚才还敢梗着脖子跟裴砚川硬碰硬的林小满,整个人几乎在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应激状态。
      她迅速抽回手,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虚掩的大门,确认插销的位置;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奶奶紧闭的房门;最后视线飞快地扫过厨房的案板。
      她在确认所有危险的东西是不是已经全部收好。
      裴砚川第一次在一个同龄人脸上,看到那种真实的、刻骨的紧张。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走进了院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林小满下意识地反握住裴砚川的手,跨了一步将裴砚川挡在身后。
      “你回房间。”林小满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她的手指不软,有层厚茧,拉着他的手腕有点痒痒,女孩低声说着:“别出来。”
      裴砚川没动。他低头看着面前只到他胸口的小丫头,倒是敢护着他,心里有些异样的好笑。
      “放手。”他低声说。
      “你也不知道什么是好赖话吗?”林小满瞪了他一眼。
      没等裴砚川再开口。
      “吱呀——”
      堂屋的木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
      浓烈的劣质白酒味混合着烟草味,瞬间涌进了原本就闷热的屋子。
      裴砚川借着微光退到了门后的阴影里。
      林国强站在门口,身体有些摇晃。他穿着白天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林小满站在堂屋正中间,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呼吸放得极轻。
      裴砚川有些不明所以。
      林国强眯着眼睛看了看屋里,打了个酒嗝。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滑稽,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满妹,还没睡呢?”林国强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爸去镇上赢了点钱,给你带了两个苹果。明天带学校去吃啊。”
      他说着,伸手想去摸林小满的头。
      林小满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只是眼神死死地盯着他的手。
      林国强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慢吞吞地收了回去。他嘿嘿笑了两声,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那个城里少爷呢?睡了没?明天还得跟导演说说,多拍点你两的镜头……”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堂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林小满依旧站在原地,过了很久,直到确认林国强的房间里传来响亮的呼噜声,她那绷得笔直的肩膀才慢慢垮了下来。
      裴砚川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背影,像个警惕又弱小的小动物。走到她身边问:“你在怕什么?”
      林小满没理他,回到床板上躺下。
      裴砚川刚下去的火气又快窜上来了。
      行吧,是他多管闲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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