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的弦》宁周旋_

3、旧的弦 好久不见

　　剧组正式开机的那天艳阳高照，所有成员都到齐，拍摄地点在邻市的峨眉山。

　　九点十分，算好了开机的吉日，邱澔点了三柱香，虔诚的拜了拜，希望一切顺利。

　　余知忆站在副导演组，开机之后，拍摄内容占大头，她的工作量要减少许多，她需要负责的人物戏份不多，相对来说比较轻松。

　　抬眼，几位演员分别取过香点燃，林幼辰穿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素灰色卫衣，长袖微卷，作揖朝前拜了拜。

　　节后的剧本围读，余知忆请了假看望生病的奶奶，没有到场，只在手机上与方恩扬确认了要删改的内容。
　　此刻剧组里的演员都不算熟悉。

　　或许是源自于内心本能的逃避，这些天她一直都没有去想和林幼辰有关的事，仿佛那天的见面只是一场错乱的记忆。
　　如今她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去思考接下来的相处。
　　空中弥漫着烟束，她在脑海中短暂播放有关于眼前人所有的片段，从相遇到无声无息的告别，终于恢复了冷静。

　　现场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究竟有过怎样的渊源，现在的他们也只不过是工作关系。

　　上香结束，林幼辰走过来的时候，目光似是无意看了过来，她没有回避，短暂对视的时间里，不够将人拉回曾经。
　　只能专注于现在。

　　所有的演员去往化妆间化妆，余知忆坐在前排的位置调试设备。
　　手边放着剧本，彩色的记号笔标注了很多她对于剧情镜头的理解。

　　余知忆翻开剧本，第一页就有林幼辰饰演的杭凌出场，盯着白纸黑字上被涂出的荧光黄，她提前代入进角色，去思考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手捧书卷，缓缓踱步，三步成诗的清秀书生。
　　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翩翩公子。
　　是心怀家国天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壮烈牺牲。
　　杭凌这个角色的出场太少，又因为人设太过于完美，最后却惨死的结局，让人念念不忘。

　　余知忆尚且没能从剧本中走出来，再次抬头，由下往上的视线里，是一袭白衣，腰间系着无暇的玉佩。
　　衣襟再往上，是那双才看过的熟悉的眼睛。

　　“这个造型蛮不错的。”方导在一旁发话，周围的人跟着附和起来。
　　耳边听着众人的夸奖，余知忆早已挪开眼，低头继续看笔记里记录的分镜。

　　男一号卢禹然还未出场，林幼辰在她的身边，就这样安静的等待发落。
　　最后还是她率先开口，说了时隔多年后的第一句话。
　　“去连廊亭下，我找一下角度。”余知忆放下手中的剧本，抬眼看了看天气，往下拉了摄像机，长焦拉远，对准院落连廊的夹角。

　　之后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取景框内，片刻后，古色古香的安静院落里出现了第一抹浅色。
　　隔着数米距离，摄像机为间隔，有一次视线对上。
　　不过只有她能看见。

　　余知忆不会允许自己在专业工作的时候被任何事情干扰分心，她抬手往右边挥了挥，对着麦克风示意林幼辰侧身。
　　“不要找镜头。”
　　提示完之后，余知忆缓缓挪动摄像机，最后的画面平移开，镜头留白。

　　枝头上的梨花为前景，将人物放在延伸视线的连廊和满地落花间，正巧一阵风助兴拂过。
　　富有镜头感的画面诞生。
　　仅仅是一次调试镜头的试拍，余知忆脸上出现肯定自己的笑意，就这样移向镜头之外，又和那人撞了个满怀。

　　初版的人物出场镜头暂定，卢禹然妆造完成后也同步出场，邱澔立马开始拍摄男一的戏份。
　　今日开机剪彩，上午的时间消耗大半过去，正午时分的光线让人睁不开眼，不适宜拍摄。

　　时佳坐在一旁，通过监视器里的画面看见林幼辰那一幕镜头，没忍住赞叹，“一只鱼你也太厉害了吧，给他拍出人生镜头了。”
　　不知是谁朝着站在远处有些拘谨的人喊了一句，“林幼辰，你过来看看。”

　　放在摄影机按键上的手一顿，悄无声息挪开，余知忆垂眸去找剧本，又从一旁拿起笔，默默写着笔记。
　　余光里，固定摄像机的三脚架镂空的位置，那抹淡雅的蓝白色已经出现。
　　讨论声也愈烈，“新人演员有灵气啊，这一幕太绝了。”
　　“我看好你哦。”

　　此时邱澔组收工回来，见热闹也过来参与进来。
　　拍了拍林幼辰的肩膀，“表现不错。”
　　林幼辰终于开口，“是导演的功劳。”
　　眼前的文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恰好听到这一句话，笔尖一顿。
　　“本来就是。”时佳小声嘀咕一句。

　　正午时分，外景已经全部休息。
　　余知忆刚回到休息室，放下盒饭之后，打开了手机屏幕。
　　不知何时发来的一条微信。
　　[林幼辰：吃过午饭了吗？]
　　下意识，对话框里已经出现一个问号。
　　尚未点击发送，余知忆正思考着这样的回复是否礼貌时，敲门声响起。

　　时佳随口喊了声“进。”
　　门被推开，来的人是林幼辰的助理张满，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语气客气，“林哥说请大家喝奶茶。”
　　说着，他走过来将透明的那杯放在时佳面前，另一杯纸杯包装的热饮则放在余知忆面前。
　　没有多余的话，送完奶茶任务也就完成，张满道了声再见。
　　余知忆没动，时佳已经拆开吸管，咽下清爽的果茶之后，好奇问，“你怎么不喝啊？”
　　盯着桌上那杯黑糖珍珠奶茶，余知忆摇摇头，“太甜了。”
　　“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还挺喜欢喝。”作为集训时的同学，时佳曾和她相处过半年，“不过人的口味改变太正常不过了。”
　　余知忆笑了笑，继续吃饭。
　　她想，本就没有人会一直停留在过去。

　　门外，张满听到后抬眼看了看靠在墙边的人。
　　剧组休息室简易搭造，隔音不好，这话被他听清，那旁边相距不远的位置也同样清楚。
　　林幼辰听李双虹的建议，选择了不出错的手打柠檬茶，唯独给余知忆点了一杯，在他记忆中她喜欢的半糖珍珠奶茶。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戏服，手落下的瞬间，衣袖也被带起，单看背影倒像是潇洒离去。
　　张满跟上去，在这一行免不了会察言观色，虽然和林幼辰认识不过一个多月，但在进组前的那次聚会时，他就从林幼辰眼神里看见面对余知忆时，悄然变化的神情。

　　热饮的温度慢慢降下，伴随着午休的结束，余知忆找了顶黑色的鸭舌帽戴上，和时佳一同出了休息室。
　　下午场的拍摄开始，时佳去了女主角曲韵平所在的场景，实习生庄泽走了过来。
　　“余老师。”

　　帽檐遮挡了大片的视线，她微微昂头才看清庄泽的脸，对此她有些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庄泽才解释，“学校也没什么事，我现在本来也是跟着实习的阶段，过来学习观摩，打打下手也好。”
　　余知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设备调试好之后，她翻动手边的笔记本。
　　余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走来，他的手里卷着一本剧本，慢慢绕过现场的设备走到了摄影棚后。

　　“客串角色的单独镜头不多，这两天我会尽快拍完，对手戏的时间线是夏天，拖到天冷了不好拍。”余知忆开口，将整个拍摄计划告知给他。
　　林幼辰半蹲在一旁的位置上，翻起手里那份装订起来的资料，回答她，“好。”

　　人成长后声音也会发生变化，余知忆本能会将七年前的他和现在的他对比，播放了很多遍他们斗嘴时的影像。
　　仅仅片刻的出神，她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信誓旦旦说和他不过是普通合作的同事，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年少的曾经，结果最先控制不住陷入回忆的人居然是自己。

　　剧本上的字提醒她，于是余知忆看向被标注出来的位置。
　　杭凌端起一盆兰草花放在案桌上，随后提笔写字。
　　短短几句话，她要考虑是以什么神情，步调，进行，如何让文字描述的内容生动起来。

　　正对着剧本上简单到一句话带过的内容深思时，林幼辰不知何时走到她跟前，“可以落在这幅字上。”

　　这瞬间让她感到意外，余知忆抬头，无法忽视他的目光。
　　“围读时，邱导给我讲完了这个角色的动向，我像一开始就将镜头留书法作品上，也能暗示角色的结局。”
　　见她不吭声，林幼辰语速稍快了些，生怕她不去听完他的想法似的。

　　其实和她的想法如出一辙，她点头，缓缓开口道，“先拍远景，近景特写如果需要找书法替后续补。”
　　“我……会写，可以试一试。”
　　听到林幼辰此番解释，余知忆没表现出多好奇，将时间为重让话咽了下去。

　　一切就位，林幼辰走到窗前的书桌，研墨提笔，笔尖落在宣纸上，笔触扎实。
　　“风雨不动安如山，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是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最后这句也成为了杭凌的人生准则。

　　拍摄很顺利，甚至是一镜到底，余知忆又不免控制自己去思考，他这幅融入角色的样子，像是真的喜爱。
　　果然，她一点也不了解他。

　　就在她许愿林幼辰的客串角色早些杀青的时候，对方主动走了过来。
　　“我们能聊聊吗？”

　　架满热备的场外，林幼辰当然不可能和她提起从前，处于职责和前几日缺席的围读，她点点头。
　　正想问他对于角色哪里有问题时。

　　那句极其小声的好久不见，落入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