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的弦》宁周旋_

1、旧的弦 假如爱有天

　　四点的平城宁静不被打扰，房间内点着一盏暖灯。
　　余知忆躺在枕头上辗转反侧良久，认输般睁眼，缓缓靠坐在床头。

　　睡意消散，索性下床拿上电脑去了客厅，背靠沙发，开始整理拍摄的素材。
　　一个公益性的反对霸凌宣传片，电脑的光打在余知忆略见疲态的脸上，她神情专注，锁定着一个一个揪心的画面。

　　那些霸凌者脱口而出不堪的语言，扬起手扇巴掌的画面她统统做成了灰色，再将校园里友善的欢声笑语画面重点突出。

　　做完这一切天刚破晓，困意也总算袭来，余知忆合上电脑，趴在茶几上沉睡不久，手机里的闹钟响起，两秒后便被一通电话打断。

　　接通后，对方声音含糊，“余余，你今天早点来公司，邱导把进程提前了，中午带剧组见面。”
　　那头的时佳似乎传来了小声的抱怨，“我现在出门了。”

　　“好，我马上赶过来。”抬手揉了揉眼睛，余知忆应声，挂断电话。
　　接了捧冷水洗脸，余知忆快速收拾好东西，套上外套，换好鞋就出了门。

　　九月底的早晨温度不高，一口冷空气灌进衣领，她紧了紧外套，往地铁站赶去。
　　时间尚早，车厢内并没有很多人，余知忆选了个空位置坐下，脑海里回忆着工作一年多以来的事。

　　毕业前她就找到了对口的工作，入职近两年作品不间断的一家影视公司。
　　这次她参与制作的是网上热门的武侠小说《朱颜改》，内容的删改，到完成最终的定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
　　选角一直没有全定下来，有几个重要角色面试过好几轮，导演始终找不到满意的人选。

　　地铁到站，余知忆回过神走下车厢。
　　出站，快走到公司门口时，恰好碰见从便利店端着关东煮出来的时佳。
　　时佳嚼完嘴里的丸子，对她说，“你吃饭了吗，要不买点？”

　　下意识地想说不用，眼下她确实没休息好，余知忆看着时佳点了点头。
　　两人从便利店出来往写字楼走去，余知忆拆了一块黑巧，醇厚的苦可可味慢慢在嘴里化开，倒是提神了不少。

　　时佳挽着她，伸手按下电梯关闭的按钮，电梯显示屏中数字跳动着，时佳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听说来了个关系户，很不一般的那种。”

　　可能她实在见过太多的关系户，此刻只是无所谓的笑笑，“我们不是缺人手嘛，有人帮忙干活儿就行。”

　　“不不不，可没说是工作人员，而是演员，演员！”听见时佳有些激动的解释，她更觉得没什么了，早已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存在。
　　想了想邱导一向是严格的，不然也不会选角一轮又一轮，余知忆便说，“可能人家确实合适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邱导。”

　　“那我们开机也得有赞助啊，咱们资金紧着呢，万一到时候是资本家的丑孩子。”时佳见电梯停了没再说下去。

　　到了公司，余知忆放下包就赶去了会议室。
　　推开门，发现导演邱澔在会议室的沙发上翻阅剧本，听到声音，他从沙发上起身，坐到会议桌的椅子上。

　　余知忆拉开旁边的椅子，淡淡笑了笑，“邱导，早。”

　　时佳正好推门，手上还端着刚冲泡的咖啡，吓了一跳，“邱导，您来这么早。”

　　熬夜的人似乎能发现彼此的共同点，余知忆看出他并未好好休息，眼里布满着血丝，眼下的黑眼圈明显，果然邱导开口证实，“我昨晚在这看剧本，没回家。”

　　“邱导您喝这杯。”时佳正准备放下杯子，似是想到了邱澔不喜欢苦咖啡的味道，补充道，“我去给您泡杯茶。”把咖啡放在余知忆面前，又急匆匆推门离去。

　　“这么早叫你们来，是不是有点小意见啊?”邱澔笑着说，“给时佳打电话她没忍住骂了我一句。”

　　余知忆知道时佳的起床气，不经莞尔，想到了正事又问，“是选角有什么问题吗？”她握着马克杯，手掌感受着余温。

　　“大致都差不多，一些小改动。”
　　时佳再次推门进来，刚好听见这句话，立马接话。
　　“邱导，你要有原则，不能听网上说风就是雨啊，不然对不起我熬夜改的本子。”

　　邱澔白了她一眼，拿出文件夹，“没什么大的改动，男一女一都没换人，就这两个。”说着邱澔翻了两页，将文件夹推过去，“男三和女三，你们看一下。”

　　原著里的男三和女三，戏份都不多，如果按出场次数来计算，这两个角色顶多算个客串，甚至女三号的戏份是可以直接删掉的。

　　余知忆知道《朱颜改》这样热门的小说改剧，选角方面压力巨大，行业内外的质疑声不断。
　　只是她看着简历上的三寸照片，瞳孔聚焦的那一瞬间，困倦都散去大半。

　　呼吸暂停一秒后，心跳剧烈的加快。

　　林幼辰。

　　明明只是简单的文字，这个名字好像带着声音在脑海中不停的响起，好像是她的声音在呼唤。
　　那人回头，身影越来越近，记忆中模糊的脸，在看到这张蓝底的照片后愈发清晰。

　　“他长得不像好人。”思绪被时佳的话打断。
　　“看起来放荡不羁的。”时佳把简历挪过来，“但是挺帅的。”

　　“还没见着人呢，你就对着照片评价。”邱澔撇了一眼时佳。

　　“余余，你觉得呢。”时佳戳了戳余知忆。

　　此时她已经翻过了那一页，看其他角色的演员简历。
　　余知忆和邱澔曾合作过一部微电影，知道他用人的第一准则是贴合角色形象，并不看重名气。
　　这次选角里有演技和路人缘都很不错的二线，也有名气不大但贴合角色的新人。

　　只是，那个人不属于这里面的任何一类，她实在想不到为什么会在此交集。

　　“邱导选人筛选这么久才确定下来，肯定是有道理的。”余知忆对此没有多余的评论，仿佛简历上的只是个同名同姓还长相相似的人。

　　邱导看完剧本，很满意的点头肯定着，“那大致就这样，我们中午一起吃个饭熟悉一下。”说完他拿上文件夹出了会议室。

　　时佳收拾好东西，小声嘀咕，“看来，那个杭凌就是资本家的......”

　　她又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帅孩子。”

　　她内心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复杂的情绪交织下，余知忆思考了很多问题。

　　比如，时隔这么久再见面，他们是会像老同学一样追忆往昔。
　　还是作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来一句客套的开场白。
　　已经过去太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再听见有关他的任何事，久到她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久到她觉得对方一样早已忘记了她。

　　回到工位上，演员名单表已经发过来，余知忆轻轻拖动鼠标，点开。
　　翻动两页后，光标停顿下来，她的视线再次聚集在那张蓝底照片上。

　　黑色的头发轻微盖住眉毛上段，面部骨骼发育成熟，眼睛透着股倔强，像竖起刺的刺猬，嘴角没有刻意扬起，除了冷淡，看不出任何其他情绪。

　　记忆中那张接近寸头的短发，张狂的眼神，却又是极为柔和的脸庞，在和这张照片打架。照片底是一小截灰色的卫衣。

　　上次见到这个人的蓝底照，似乎是高中时期学业水平考试的那张准考证。
　　十七岁的少年，身穿墨蓝色衬衣领的校服，在学校死亡镜头下留下的画面。

　　在名为青春的记忆里，他们的照片都算不上很好看，但是透过那张照片，能看到夏天阳光透过树梢般闪光的眼睛，能听见伴随着说话声响起的心跳。

　　不告而别，杳无音信几年的人，再次措不及防地闯入她的生活。

　　余知忆已经在心底默默做起准备，要如何去面对所谓的巧合，所谓的久别重逢。
　　也不免好奇林幼辰是否知道她的存在。
　　应该是有所愧疚，还是当作无所谓的陌生人重新认识。

　　中午见面的问题暂且搁置，余知忆思考着林幼辰参与到拍戏的原因。
　　为什么会拿到这个角色，他为什么来拍戏，想到时佳担忧安排资本家的丑孩子。

　　顺着这个问题想下去，脑海里有了能说服她的原由。
　　林幼辰的舅舅叫陈文舰，产业涉及影视歌曲综艺各个方面，在娱乐圈有一片立足之地。
　　如果林幼辰想拍戏，陈文舰自然会为他牵线搭桥。

　　但是前提是他想。
　　记忆中他学音乐出身，从小被要求练的钢琴他不怎么喜欢，反而沉迷弹吉他散发自由气，他不是喜欢被安排一些条条框框的人。
　　她理所当然认为他不会对演戏这样呈现别人人生的事情抱有多大兴趣。

　　当然，这些仅仅是她的猜测，她对曾经认识的林幼辰的猜测，猜测一番过后，她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好像在质疑，难道你很了解他？
　　曾有一段时间，她这样认为，如今再想来，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

　　余知忆把文件关掉，心情轻松了一点，也终于听清了时佳对其他同事的八卦。
　　大家对林幼辰的讨论很高，小辉来了句，“费力拿下的剧本，邱导选的啥人啊，查无此人，信息为零。”

　　“主要是其他几个主要角色都是几轮面试选下来的，这个人听都没听过。”
　　“就是啊，也不知道演技怎么样。”
　　“听说是资方那边安排的人，但是邱导向来看不惯关系户啊，为什么还极力推荐他。”

　　大部分都是不看好的抱怨，她并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只是点开人物小册，翻看林幼辰饰演的杭凌这个角色。

　　江湖名门望族杭家的二少爷，书生意气，谦逊知礼，原是只读贤人书不闻家中事的自私之人，危机时刻甘愿付出了生命。

　　虽只占据故事的一部分，却也是高光的一部分，因此很多人将这个角色称为白月光，余知忆不自觉为他捏了一把汗。

　　无论他抱有什么样的心态来接这部戏，她只希望林幼辰认真对待这个角色，对待这个故事。
　　仅此而已，他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同事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