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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黄昏镇 苏清扬入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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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涌得太急,苏清扬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等她再睁开时,人已经站在一片温吞的、暗红色的光里。
脚下是石板路。灰白色的,被黄昏浸成暖黄。路两旁是低矮的房屋,一间接一间,门都关着。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天很低,低得快要压到屋檐。大片的云堆在天边,烧成一种凝固的暗红,像火灭了之后剩下的余烬。
很静。
静得苏清扬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蒹葭赤脚踩在石板上的细微声响,听见白静姝衣摆擦过空气时那一点点窸窣。再也没有打斗声,没有叫骂,没有刀剑和火把,也没有那股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燥。这里连风都是轻的,吹在脸上软塌塌的,像一块放凉了的湿布。
“这是第三层?”苏清扬低声问。
“惧。”蒹葭说。
苏清扬环顾四周。她原以为会看见很多人。每一层似乎都有很多人。可这条街上,除了她们三个,只有斜长的影子和风中偶尔滚过的一两片枯叶。那些叶子很轻,像被什么推着,发出“沙沙”的响,不近不远。
“人呢?”她问。
“都在。”白静姝说。
苏清扬侧头看她。白静姝正望着街道尽头,那里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街边,没亮,灯罩下积着一小片黑。再远一点,她能看见有些人影,靠墙坐着,或站得很直,像在等什么。他们不发出声音,也看不清脸。整条街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旧画,颜色还在,人却淡了。
“这座镇子没有出口,除非你一直走。”白静姝说,“它会让你怕。怕到什么程度,你就停下来了。你一停,就再也站不起来。”
苏清扬想起了第二层。那里的规则是怒。越怒越轻,越轻越疯。而这里是怕。她忽然觉得,怕比怒更麻烦。怒还能发出来,像火一样烧完就空了。可怕是往里的,像一口一口吞冷水,肚子越来越沉,越来越凉。
“你们来过这层吗?”她问。
白静姝摇头:“我只在留言里见过。说这层没有怪物,只有你自己。”
“怕的,不是这镇子。”蒹葭忽然说,“是你自己知道你怕什么。”
苏清扬没说话。她抬头看了看那盏路灯。灯没亮,可她总觉得等她们走过去,它就会亮起来。不是照亮,是让影子更清楚。影子清楚,人会更有理由害怕。
“走吧。”她说,“别在这站太久。”
三人沿着街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得很清。苏清扬发现这镇子其实不算空。隔一段,就有人。一个男人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缩成一只虾。一个女人站在一扇窗前,脸对着玻璃,一动不动,像在照一面不存在的镜子。还有个小孩,蹲在路中间,低头看地。地上什么也没有。苏清扬从他身边绕过去时,他忽然仰起脸。
苏清扬心口一紧。
那张脸很白,白得发灰。眼睛极黑,没有眼白。他张了张嘴,像要说话。可发出来的不是人的声音,是一阵极尖的风声,从苏清扬耳边划过去。她脚下一乱,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蒹葭在后面扶了她一把,那手凉得她一激灵。
“别看他。”蒹葭说。
苏清扬不敢再看,低着头往前走。可那风还在响,像缠在她耳后,细细地、一声接一声。她忽然觉得街变长了。明明刚才还能看见尽头那盏路灯,现在再看,路灯还在,却像远了一截。她快走几步,那灯又像退了几步。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它动了。”她说。
“是你的怕动了。”白静姝说,“这镇子的路不短,也不长。你觉得它远,是因为你怕走不到。路就在那儿,它没动。”
苏清扬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看脚下。石板一块一块,灰白色,有细小的裂纹。她数着步子。一,二,三。可数到七,就忘了八。脑子像被什么搅过了,总是有嗡嗡的声。她又听见了那种极尖的、像风声又不像风声的响,像有个孩子在远处叫她。不是名字。是一个称呼。
“清扬。”
苏清扬猛地站住。
“怎么了?”白静姝回头。
“有人叫我。”苏清扬说。她的声音很干,像用砂纸磨过。
“这里会叫你的名字。”蒹葭说,“也会叫你的怕。你听,它是不是又近了?”
苏清扬侧耳。那声音果然又响了一下。这次更近,更轻,像就在身后三步外,又像就在耳朵眼里。她不敢回头。她记得第一层蒹葭说过,别回头。可这一层,那种想回头的念头比第一层更凶。像有根线拴在她后脑勺上,一点一点往后拽。她的脖子已经僵了。她怀疑自己再不回头,那东西就会自己转到她面前来。
“别停。”白静姝走回来,挡在她和那声音之间。苏清扬看见她的脸在暗红的光里很静,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管它叫你什么,都别应。一应,它就有门了。”
苏清扬点头。她们继续走。那声音跟了她们一阵,像一条没有脚的影子,慢慢就散了。街两旁的房子开始多起来。有些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点暖黄的光,像有人在里面点灯。苏清扬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眼睛移开。她怕那光。不是怕暗,是怕那光里坐着什么人。她怕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怕看见她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脚像踩进了一团泥里。那些她白天拼了命压着不去想的东西,像雨后墙角的菌子,一簇一簇地冒出来。她想起母亲在病床上的手。那只手很瘦,青筋一条条浮起来。她想起那只手最后一次握住她的力气。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根线。她当时没哭。她对自己说,会好的。手术会好的。会出来的。可现在她站在这条街上,那根线像忽然断了。
“妈。”她在心里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有那盏路灯还远远地立着。灯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苏清扬停住。
那是个女人。背对着她,身形瘦削,穿一件灰蓝色的薄衫。她的头发盘着,有些乱,后颈上贴着一小块白纱布。她就那么站在灯下,不回头,不说话,像在等什么人。
苏清扬的呼吸一下被抽走了。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那件灰蓝的薄衫,是她妈做手术前穿的。那块白纱布,是术后包在脖子后面的。她怎么会不记得。她盯着那个背影,浑身的血像被谁从脚底抽空了,整个人轻得像一张纸。
“别过去。”蒹葭在旁边说。声音很小,却像一根针,扎在苏清扬耳膜上。
“那是我妈。”苏清扬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几乎要跪下去的酸。她想跑过去。想抱住那个人。想问她:你好了吗?你能自己站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那不是。”白静姝说。她站在苏清扬前面,挡住了一半视线。可苏清扬偏过身子,从她肩膀边看过去。那背影还在。连站姿都像。她妈站久了会微微往左偏一点,因为左腿不太好。那个背影,就微微往左偏着。
“她怎么会在这?”苏清扬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说给自己听。
“因为你怕她在这。”蒹葭说,“也怕她不在这。”
苏清扬整个人一僵。像被什么从里面击中了。她最怕的,原来不是看见她妈。而是看见一个像她妈、却不是她妈的人,站在灯下等她,等她走过去,再慢慢转过脸来。或者更怕的是,她走过去,那背影就散了。像从没出现过。像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人在等她了。
这两样,她都怕得发疼。
“我不过去。”苏清扬说。她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细细的裂纹。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死死绞着那张缴费单。纸已经软了,像一小团湿掉的棉花,可她不敢松。
“可我得走。”她又说。
她迈出一步。又一步。她朝着那盏路灯走。那背影一直没动。她越走越近,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撞出来。她咬住牙。一步,两步。她不再看那个背影,只看路灯。灯罩下积着的那片黑,像一只静静张开的眼睛。她走到灯下了。那背影就在她左边,近得她一伸手就能碰到。她没伸手。她的肩膀几乎擦过那人的衣角。她没有闻到母亲身上常有的中药味。她什么也没闻到。那一瞬间,她的心像从高处直直坠下去,又忽然被什么稳稳接住了。
她没有回头。
路灯忽然亮了。
极淡的黄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那影子孤零零的,只有一道。苏清扬低头看了一眼。灯下,没有别人的影子。那个穿灰蓝薄衫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从后面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像从病房窗口飘进来的夜气。她闭上眼,喘了好几口气。等她再睁眼时,蒹葭和白静姝已经走到她身边。
“很勇敢。”白静姝说。声音很轻,像在对一朵刚刚站稳的花说话。
苏清扬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松开攥着缴费单的那只手。那纸已经快碎了。她把指尖在裤缝上擦了擦,全是汗。
“这层还有很多。”她终于说,声音还哑着。
“我们会走完。”蒹葭说。她抬头看着前方。街道在灯亮之后显得短了些。远处的天色还是那样暗红,像永远也烧不透的一炉炭。
苏清扬也看过去。她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这一层不会只让她见一个背影。可她忽然没那么多怕了。她刚刚从自己最软的地方里走了一遭。走出来,好像还站得住。那别的,就都还能试试。
“走吧。”她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她们身后,那些旧房子、半掩的门、还有门前坐着的人,都慢慢被光和雾吞掉了。街很长。可这次,苏清扬觉得,它到底是有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