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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塔吊 四人攀塔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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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吊底部的灰,比别处更厚。
苏清扬走到它跟前,才发现这东西远比远处看着大。钢架从地面拔起来,每一根铁柱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铁锈爬满柱身,锈色发黑,又覆了一层灰,像一根根从地底长出来的老骨头。塔吊底座的螺栓个个都比苏清扬的拳头大,锈死了,拧不动,也没人拧。它像一头趴在地上睡了很多年的铁兽,不叫,不动,只投下一大片阴影,把四个人整个罩住。苏清扬站在阴影里,忽然觉得头顶一凉。那凉不是风,是这座塔吊投下来的东西。它太高了,高得让光都绕开它走。
往上望,天被钢架切成无数细小的格子。那些交叉的钢梁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张巨大的、沉甸甸的网。网一直往上,收束在极高极远的地方,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光就在那上面。灰蒙蒙的,细得像一根蛛丝。苏清扬盯着那根蛛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随时会断。可它没断。它就那么吊着,从云里垂下来,垂到那个看不见的平台上。像一根从天上放下来的线,等着谁去够。
“梯子在哪?”苏清扬问。
白静姝绕到塔吊侧面,停住了。苏清扬跟过去。
梯子是有的。铁梯焊在一根竖梁上,从地面开始,一段一段往上爬。可爬到大约三层楼高的地方,断了。几截锈蚀的铁踏板歪挂着,像一排脱落的牙齿。断口往上,只剩光秃秃的钢架,再没有梯子。那截断掉的梯子就挂在那,风吹过时,轻轻晃,发出极细的、像铁片刮在铁片上的声。苏清扬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梯子也曾经是完整的。也有人顺着它,一级一级爬上去过。可它后来断了。没人修,也没人再走。
“从这儿开始,得爬钢架。”白静姝说。
苏清扬仰头看了看。钢架交叉成许多个三角形,每个交叉点都是可以落脚的地方。可那些铁梁又细又滑,锈得厉害。她的手一攥,掌心里全是黑红的锈粉。她试着踩上一根横梁,铁梁在她鞋底发出极轻的“吱”声。她立刻把脚收了回来。那声音太像灰城里锤子敲木头的声。一下。一下。她不想听。
“能上去吗?”月燕婉站在她身后,也仰头看。她的声音还是冷的,可语气里有一种极淡的、像是考量与判断的东西,不像之前在灰城里那样疲惫了。也许是因为塔吊就在眼前,那个“远的”终于变成了“近的”。远让人绝望,近反而提一口气。
“能。”苏清扬说。她不知道自己在回答月燕婉,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她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重新系紧了带子,又背上去。那药箱在她肩上沉甸甸地坠着。她忽然想,白静姝背着它走了多久?从嗔城背到灰城,从嗔城的巷子背到这座塔吊底下。白静姝背着它,走过了火,走过了雨,走过了那些她救不了的人。苏清扬把带子又收紧了一格。她觉得这药箱不能掉。掉了,那些被白静姝放在里面的人,就也掉了。她背好,抓住第一根竖梁,脚踩住最底下的横梁,开始往上爬。
铁很凉。手心的汗一沾上去,又湿又滑。她攥得指节发白,一步一步往上挪。爬到第五根横梁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了另一个攀爬的声音。她往下瞥了一眼。白静姝跟在她后面,空着手,爬得慢,但稳。再下面,月燕婉也上来了。她的长袍拖在钢架上,像一面灰色的旗。最后是蒹葭。她赤脚踩在铁梁上,脚趾扣得极牢,像一只从没穿过鞋的猫。她爬得最轻,也最快。苏清扬看见她赤脚踩在锈蚀的铁梁上,脚底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可她没停。她的脚像根本不怕疼。
风来了。
这座城没有雨,可塔吊越高,风越大。爬到大约七八层楼高时,风已经能把苏清扬的头发整个掀起来。那风是灰的,带着铁锈味和极细的沙,打在她脸上,像无数根小针。她闭上眼,停了一息。铁梁在她手心里微微震,不知道是风,还是她自己抖。她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是白静姝。那声音不大,可在这风里,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了的线。苏清扬没回头。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铁梁。她得往上爬。她爬快一点,底下的人就能少爬一点。
“别往下看。”月燕婉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被风削得又薄又利,“看你手前面的。”
苏清扬睁开眼,盯着眼前那根铁梁。锈蚀的表面,一个螺栓孔,再往前,下一个交叉点。她把视线缩到最近处。一步。一步。一步。她不再想脚下有多高,也不再看头顶有多远。她只看自己手能够到的那一段,只看脚能够踩的那一小片。她想起小时候爬那座塔。台阶又窄又陡。她蹲在台阶上哭。她妈说:“你走不动了,妈陪你歇一会儿。但歇完了,咱得往上走。”她现在不敢歇。她一歇,底下的人就会跟着歇。她不能停。她停了,这条线就断了。
爬到大约一半高度时,她们遇到了一块平台。
那是一块焊在钢架上的铁板,约摸三尺见方,边缘翘起,锈得发红。铁板上坐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半坐在那,背靠着竖梁,双腿垂在平台外,悬在空中。他的头歪着,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和铁板融为一体,像一件晾在钢架上忘了收的旧衣裳。
苏清扬爬上平台边沿,停住了。那人没动。她爬上去,站在铁板另一头,低头看他。他脸上的灰比城里任何人都厚,像戴了一层壳。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青紫,微微翕动。苏清扬蹲下去,侧耳。
他说的是:“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
苏清扬看着他。他的手指垂在膝盖上,微微地抖。像还在爬。像他的身体已经坐在这了,可他的魂还在往上走。她忽然想起灰城里那个画房子的年轻男人,想起白静姝在嗔城巷子里救的那个人,想起她自己。如果她坐下来,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嘴上说着“就差一点”,身体却再也没动过。
“你还好吗?”苏清扬问。
那人像是被这句话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了一点。他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向苏清扬。他灰蒙蒙的眼睛里,有那么极短的一瞬,聚了光。然后他慢慢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皮,手指指着上面。苏清扬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上面的钢架延伸到目力所及的更高处,梯子还是没有。可那道光,比在下面看时更近了。细,却亮。
“上面……就是出口……”那人说。他的声音像从一把干沙子里挤出来的。“我爬到这里,歇了一会儿。我想着,歇够了再走。可这一歇,就再也没起来。”
苏清扬喉咙发紧。她看着那根指着上面的手指。那手指在抖。他还在指。他明明已经坐不起来了,可他的手指还记得方向。他嘴上说着“就差一点了”,可他心里清楚,他已经差得远了。他坐在这,看着别人往上爬。一个,一个,又一个。他看见过多少人从他身边经过。有的上去了,有的也坐下来。他坐在这,到底多久了?
“现在走,还来得及。”白静姝从他身边蹲下来。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她没说话。可苏清扬看见她收回手时,指尖比放上去时更慢了半拍。那人已经坐了太久。不是身体不行,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已经散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没断,可再也弹不出声了。白静姝把手收进袖中。她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像要蹭掉什么。可那上面什么都没有。那人的身体是干的,连汗都没有。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了。
“你们走吧。”那人忽然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他从白静姝脸上收回目光,看着苏清扬。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苏清扬差点哭出来。他笑了笑,说:“帮我看看,上面到底有什么。”
苏清扬的鼻子一酸。她没应声。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站起来,重新抓住钢架。白静姝、月燕婉、蒹葭一个接一个从那人身边经过。经过时,每个人都停了一瞬。白静姝从袖中取出一小截干净的布,轻轻搭在他肩上。月燕婉停了一下,偏过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点了一下头。蒹葭经过时,蹲下去,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那人听了,眼睛又亮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上。苏清扬没听见蒹葭说了什么。可她看见那人的嘴角动了动。像在说“谢谢”,又像在说“好”。
四个人越爬越高。风越来越大。钢架越来越窄。苏清扬的手已经握不住东西了。她的指节僵得像铁,膝盖每一次抬起,都像是从身体里拔出一根钉子。可她不停。她甚至不再看那道光。她只看手前面的那一段,只看脚底的那一根。她数数。一,二,三。数到十,再从头。这次她数得对。因为她不是在等十,她是在一步一步走。每一步,就是一个数。
爬了很久。久到苏清扬觉得,自己会永远这样爬下去。久到她的肩膀已经感觉不到药箱的重量,久到她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体重。
然后,她摸到了平台。
那是最顶上的平台。钢架收束到四周,托住一块比底下那个更小的铁板。光就在铁板正中央,从上方的灰云里漏下来,像一根白色的细线,扎进铁板里。苏清扬慢慢爬上去,双膝跪地,然后整个人趴下去,脸贴着铁板。铁板很冷。她喘了很久,才慢慢撑起身体。
四个人一个接一个爬上了平台。白静姝靠在钢架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浅。月燕婉坐在平台边缘,双腿垂在外面,长发被风吹得全乱。蒹葭蹲在光的边缘,伸出手,像在接那道光。她的手指在那根细线里,被染成了灰白色。
苏清扬站在平台中央。她低头看。
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灰城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那些房子、脚手架、塔吊,全缩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黑点。那些人,那些灰人,他们坐在路边、墙根、砖堆旁,从高处看下去,渺小得几乎看不见。像落在这张旧报纸上的一层灰。苏清扬忽然想,他们也曾爬过,他们也曾想出去。只是这座城太大,太灰,太沉了。他们中间,也许有人也爬到了这个平台,然后坐下了。就像底下那个男人一样。就歇了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慢慢转过身。四个人都在。她看着她们,她们也看着她。那根从云里漏下来的光,正好落在她们中间,落在铁板上一块小小的、比别处更干净的地方。那光很细,细得只能照亮一小块。可那一小块里,四个人都在。谁也没少,谁也没坐下。
苏清扬笑了,很小。可那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笑。
她说:“我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