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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自己的声音 历声、幻不 ...

  •   那光暗下去之后,整条石阶都像被浸进了墨里。

      苏清扬第一个反应是停下来。可她没停。她知道停不得。这地方越暗,越不能站着。站着会让脑子里的东西全都活过来。她只能继续往上走,一步跟着一步,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上。那绳子又细又滑,随时可能断,可她不让自己去想。她只数数。从一到十,再从一到十。数到后来,喉咙里全是火,舌头也僵了,可她的嘴唇还在动。

      “别数了。”蒹葭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点极轻的气音,像从黑暗里浮出来的一个小泡。她说:“一数,你就在等‘十’。可这地方没有十。只有一。一,一,一。数多了,人会以为快到了。”

      苏清扬的嘴唇猛地抿住了。她忽然明白蒹葭的意思。这层最会用“快到了”三个字把人吊住。像那满墙的“出口”,像那些半掩的门,像刚才那个坐着说“别选左”的人。全都在给你一个“再走一步”的幻觉。你以为自己在朝终点走,其实只是被“十”引着,往更黑的地方去。她不再数了。她听自己的脚。那脚还在。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每一步都很实。她还能听见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不齐,却都在。这让她心里那根快断的线又续上了一截。

      “我们是不是该靠紧一点?”苏清扬说。她的声音在黑里显得很干,像被揉皱的纸。

      “已经够紧了。”白静姝说。她的呼吸就在苏清扬后颈处,温温的,带着还神露若有若无的辛香,“再紧,会踩到彼此。”

      苏清扬“嗯”了一声。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白静姝就不在了。这层的黑和别处不同。不是没有光,是光都被收在极远的、你永远碰不到的地方。你看不见,只能凭感觉。感觉有时会骗人。可白静姝的呼吸不骗人。它就在她身后,一起一伏,像另一个人的命,和她自己的命叠着。

      “我有点分不清方向了。”苏清扬说。她本来不想承认。可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她连自己心里那点怕都藏不住。她说出来,反倒好受些。

      “闭着眼走。”蒹葭说。她的声音忽然离苏清扬的耳畔极近,像从她左肩后传来的,“这条路不是用眼睛找的。你越看,越会看见本来没有的东西。”

      苏清扬依言把眼睛闭上了。黑暗从眼皮外漫进来,比睁着眼时更沉,也更纯。她什么也看不见。可脚底的触感竟变得清楚了。石阶仍在,一级一级,往上。她踩得很慢,像在用脚掌听路。她能感到石面的粗粝,灰粒硌着鞋底,有些打滑。她也能感到风。极细,极凉,从她前额擦过,像在给她引路。她忽然想,也许这层最怕的,就是一个闭着眼也敢往前走的人。因为那样的人,不信眼睛,只信自己的命。

      “前面有风。”月燕婉的声音忽然从最后面冷冷地飘过来。她说:“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一扇门里漏出来的。那门半开着。”

      苏清扬睁开眼。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确实也感到那阵风了。它从斜上方下来,像一根极凉的丝线,轻轻绕在她右耳上。她侧过头,用耳朵去找。那风忽左忽右,像在跟她绕。她不敢再动。她知道这层最会用风骗人。你追着它,它就把你引到另一条路上去。

      “别跟风。”白静姝说。她的声音也低下来,像在与人耳语,“这地方的风没有根。你跟着走,会散。”

      苏清扬把身子正了正。她不再动了。她只是站在原地,等那风从自己身上过去。那风像有知觉,见她不追,竟真的慢慢停了。四周又静下来。静得像回到了隧道的更深处。苏清扬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极慢极慢地跳。她忽然不觉得怕了。怕到最深处,反而会生出一种奇怪的静。像在很深的水底,看见头顶的光被切得碎碎的,你知道上不去,也就不再蹬了。可她不蹬,不代表她不想上去。她只是把力气存着,等一个能让她浮起来的东西。

      那东西一直没来。她们就继续走。

      石阶的坡度越来越大,苏清扬的膝盖已经开始打软。她一只手按在前面的石阶上,像只动物那样,半弯着腰往上。那石阶很凉,凉得像铁。她的手指已经没多少知觉了。可她还能听见自己越来越粗的喘息,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走着走着,她忽然听见了什么。极轻,极细,像有人在哭。不是抽泣,是那种把声音压在喉咙底下、怕人听见的哭。她停了一下。

      “你们听见了吗?”她问。

      “听见了。”白静姝说。

      “是风。”蒹葭说。

      “不是风。”月燕婉的声音像冰凌一样切进来,“是这层里的东西。它喜欢学人哭。你越听,它越像真的。等它像到你认不出了,它就会叫你的名字。”

      苏清扬的后背一阵发麻。她不由地想起在“惧”层时听见的那声“清扬”。那声音也是这样,极轻,极近,像从她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她那时没应。可她现在想来,仍觉得那声音像一根细钩,还留在她耳道深处,只等着哪一天再被拉出来。她不敢再听。她抬起手,用掌根按了按自己的耳朵,又继续往前走。那哭声果然远了。像被她的步子甩在了后面。

      “它很会学人。”蒹葭忽然说。她的声音在黑里像轻飘飘的灰,一碰就散。她说:“学人说话,学人哭,学人走路。你走多快,它就学多快。有时你以为身后的人是同伴,其实不是。是它。”

      苏清扬的后背又是一紧。她努力不让自己的步子乱掉。可蒹葭这句话像往她脑子里丢了一颗极小的石子,从那片黑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她开始不自觉地听身后。白静姝的呼吸很浅。蒹葭没有脚步声。月燕婉走得慢而稳。她分不出谁是谁。那三个人都像真的。可她忽然不敢确定了。她不是怀疑她们。她是怀疑这层。这层能造出那么多门,那么多声音,谁能保证它不会造出人?她甩了一下头,把那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她不能这样。她不能在这地方,用最脏的念头去想最不该想的人。

      “你还好吗?”白静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样温。像一只手轻轻放上她的肩,又像没有。

      “没事。”苏清扬说。她的声音有些哑,像从很远的地方喊回来的。她没回头。她怕回头。她怕一回头,看见的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或者更糟,看见白静姝正看着她,眼里却没有她。这层的毒,就是把这些念头种进你身体里。它们不会马上开花。它们只在你快熬不住的时候,从你的血管里钻出来。

      “我分得清。”苏清扬忽然说。她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身后的人说,“我分得清你们。”

      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苏清扬的心更沉了。她不知道她们信不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信不信。可这话说出来,总比憋着强。她太需要一点能抓住的东西了。哪怕那东西只是自己嘴里的一句话。

      石阶终于到顶了。

      苏清扬一脚踩上一片平地时,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拎了出来。她的头发全湿了。不是汗,是这地方凝在空气里的水汽,沾了她满头满脸。她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身后三个人也依次走了上来。白静姝站在她旁边,从药箱里取出一块极薄的布,替她按了按额角。那布不软,甚至有点粗。可苏清扬觉得舒服极了。像有一块来自人间的毛巾,把那些不属于她的水汽全擦掉了。

      “谢谢。”她说。声音还喘着。

      白静姝“嗯”了一声,将那块布折好,收进袖里。苏清扬直起身,环顾四周。眼前不再是石阶,也不是走廊。是一间极大的石室。石室的四壁上各有一扇门。东南西北,一模一样的灰门。空气在这里凝得像水,又冷又清,像地底深处的溶洞。苏清扬闻不到任何味道。连白静姝的药味都淡得几乎没有了。这地方像被什么从塔里单独切了出来,什么都不接,什么都不沾。

      “四扇门。”月燕婉走到石室中央,慢慢转了一圈。她的裙摆在灰地上拖出极轻的一声响。她看那四扇门时,像在认四个旧仇人。眼神冷而锐。她说:“这层的玩笑开够了。它要我们自己选一个方向。选错,就到头了。”

      苏清扬走到一扇门前。那门很普通。木质的,灰白色。门上没有字。她把手背在身后,没碰。她问蒹葭:“你能听见门后有什么吗?”

      蒹葭站在石室偏左的位置。她的眼睛闭了一瞬。再睁开时,像有雾从她眼底流过去。她说:“都是空的。四扇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那怎么走?”苏清扬皱起眉。

      “不是走。”蒹葭说。她慢慢走到苏清扬身边,抬头看她。她的脸在石室的冷光里白得厉害,像刚从水底浮上来。她说:“这门是照心的。你心里若还有东西,门后就有。你若真是空的,它就开不了。你越干净,越走不出去。”

      苏清扬一怔。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枚戒指还在。缴费单还在。她的心里哪能是空的?她满心都是东西。满得快要从眼睛里、耳朵里、每一根头发丝里溢出来。这层偏要她“空”着走。它要她放下。放下她妈,放下回去,放下她自己。这怎么可能?她若放了,那她还是苏清扬吗?

      “我不空。”她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道自己早就知道的咒。她说:“我出来,不是为了空的。”

      “所以它不让你过。”月燕婉说。她走到北门边,手指在门边极轻地敲了一下。那门像含住了她的指节,发出极短极沉的一声。她没再碰。她转过身,背靠着门,看苏清扬。那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静的、像深秋湖水似的东西。她说:“可我也不是空的。我们都不是。这层要的不是你真的空。是你敢带着满身东西,从四扇门里选一扇,走到黑,不回头。那才是它要的。”

      苏清扬看着她。这是月燕婉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她从那冷冰冰的语气底下,听出了一点像火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这女人不是要和她作对。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她看清楚这层的核心。不是让你放下,也不是让你死死抓住。是让你在什么都抓不住的时候,还能对自己说:我选这扇。

      “我选南。”苏清扬说。

      石室里很静。三双眼睛都看向她。苏清扬没有解释。她只是觉得南边有什么。不是风。不是光。是小时候她妈教她看方向时,总说:“你从南边来,就要往南边去。”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也许人在极累的时候,会抓住最远最旧的一根线。那线已经朽了,可它到底还在她手里。

      “好。”白静姝说。

      蒹葭点了一下头。月燕婉从北门边走开,走到南门前,抬脚轻轻一踢。那门没动。她冷声道:“你该自己推。”

      苏清扬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短得连她自己都像没察觉。她说:“知道。”

      她走到南门前。那门和另外三扇并无分别。灰白色的旧木,没有纹路,没有把手。可她把手放上去时,竟觉得那门在发烫。不是火的热,是人的热。像有人从门后按着一只手,正等她来。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她不擦。她只用力一推。

      门开了。

      不是向里,也不是向外。那门像一片薄薄的雾,被她一推,就从中间散开了。门后一片白光。白得她眼泪差点落下来。她没回头。她只听见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依次跟了进来。然后,那白光也把他们全吞了。她们像四个从深海里被捞起来的人,带着满身的黑,撞进了一片没有重量的亮里。

      苏清扬张开嘴。她没发出声。她只觉着脚下一空,人像被风吹起来。可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那“清”字极烫,烫得她终于有了一点知觉。她还活着。她们都还活着。至于光后会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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