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圣】此去人间改命来》云撸猫

11、第 11 章 此刻宝钗正

　　此刻宝钗正坐在皇城暖阁里，看着元春把礼部临时搭建的女官报名处的条陈递上来。黛玉坐在窗边，正一笔一划给科考算术题校注。
　　且说大观园里，这两日也像被那榜文搅动了。早先姐妹们只当新朝初立，宫里必有一阵忙乱。谁知旨意一下，竟是开科。贾母等虽还未缓过神，年轻女孩子们却先动了。
　　探春最先坐不住，寻了《会典》《律例》几册在案头。宝玉来寻她说话，她头也不抬，只道：“你且去，我要温书。”
　　湘云见探春用功，求了叔叔，硬把家中的几册《明集礼》送了来。宝玉见了跌脚直叹：“好好的清净女儿家，怎么也学起仕途经济，入了国贼禄鬼之流。”
　　话音刚落，湘云忽地抬眼瞪他：“这可是宝姐姐的新朝，我们考女官是要出去管地方事、帮老百姓过日子的，谁像你似的，天天躲在园子里混日子。”
　　宝玉一噎，半晌才道：“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湘云这才看他一眼，笑出来：“我知道你不是，可你也不想想，若女儿们有路，谁还愿意困在后宅里白耗日子？这路既然开了，我们便要去走。”
　　宝玉再没话说，闷闷往怡红院走，从前他只当这世上路都差不多，如今突然多出一条，竟是人人都往前走，独他站在原地。
　　李纨原是最静的，这些时日竟也翻出旧书，在稻香村灯下看。她早年守寡，心如槁木，除照顾贾兰，早不肯多走一步。可那三日暖雨后，她总觉着胸口那点早已冷透的炭，又被人拨亮了。
　　丫鬟见她在看《贡院典制录》，便问：“奶奶也要考？”
　　李纨半晌才道：“我若只把兰儿教好，旁人反说我占了便宜似的。不如堂堂正正考个出身，往后兰儿走出去，也能说他母亲是新朝取中的女官。”
　　说完又低头看书，灯花“啪”地一爆，她的影子也轻轻晃了晃。
　　迎春原是最不与人争的，这几日却也把《黄册须知》摆出来，一日还做上两页数算题。
　　宝玉奇道：“二姐姐也考？”
　　迎春道：“我不像三妹妹有才干，也不如云妹妹有志向。可如今连林妹妹都在宫里给考试校书。我是姐姐，总不好连书都不碰。”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往常那般细声慢气，眼里却比从前多了些光。
　　惜春年纪小，倒不急着考。她说：“我且画我的画，再过三年，等画科也开了女试，我再去。”
　　可她却没闲着，这几日每日午后，把凤姐、平儿、尤氏请来，教她们认字。先教天地玄黄，再教钱粮出入、有司、案牍、录供、勘合这些要紧字眼，教她们把那赋役、勾稽、印信等字都练熟。
　　凤姐原就是个爱卖弄才干的，听得能“清厘全国地方府县的陈年亏空”“那些贪了钱的污吏听见她的名字都要抖三抖”，当下觉得东西二府的帐都索然无味，专心备考起来。
　　平儿笑话她：“从前连丫头们的月钱都要偷偷拿去放高利贷，如今反倒要去全国查别人的贪账。”
　　凤姐佯怒去拍她的手：“你个小蹄子倒来揭我的短，要是真考上了户部的差事，有了自己的营生，谁还去干那勾当？往后我去清地方上的亏空，头一个就要查这种盘剥小民的烂账。”
　　尤氏也学得认真，她识字不多，悟性却好。平儿最勤谨，夜里还在灯下抄词。
　　三人有时为着一道算术题争起来，惜春便拿笔敲案：“再吵，我可画你们了。”
　　满屋子笑成一片。

　　宝玉看着大观园里的姐妹一个个捧着书，满口科考、庶务，再没人赏花作诗。
　　他去潇湘馆，黛玉不在；去蘅芜苑，宝钗更不在；去秋爽斋，探春赶他；去藕香榭，惜春也没空搭理他；只有迎春还肯同他说两句，说的却也是“读书”。
　　他刚回到怡红院，晴雯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三字经》，往他面前一坐：“宝玉，这字怎么念？这一行又作何解？”
　　宝玉只觉眼前一黑，一抬头见袭人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本旧书，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期待。
　　他不由问：“你们也要去考？”
　　晴雯道：“头一回开女科，姐妹们都说，报名的必不多，题目也必浅。我们若不去，往后等考的人多，就更难了。”
　　袭人轻声道：“我想着，总该为自己考个前程，不能一辈子只做丫鬟。”
　　这话一出，屋里屋外好几个丫头都点头。麝月、秋纹、碧痕，连管茶喂雀的小丫头们，也都挤在门口听。
　　宝玉张了张嘴，他再混也说不出“做丫鬟比做官好”这话，只得叹道：“罢了罢了，你们得空都来，我教你们认字。”
　　晴雯拍手：“早该如此！”
　　袭人也笑：“二爷正经起来，倒像那么回事。”

　　自此，怡红院每日午后便成了女学堂。宝玉把《三字经》《千字文》都翻出来，又寻了几本旧账册，教她们认月钱、口粮、差役、牌票。
　　晴雯学得快，袭人却最肯记，夜里还点了灯温书。
　　过得几日连琥珀、翡翠这几个贾母身边丫鬟都来听，独鸳鸯不肯来，她说：“我若考出去了，谁来伺候老太太？”
　　这话传到贾母耳朵里，老太太又笑又叹，拉着她的手细细地说了半天，也不知说了什么，第二天鸳鸯也来了，眼角还红着，怀里抱着本半旧的《千字文》。
　　因着学识字的缘故，怡红院里这几日莺声燕语，比平日更是热闹十倍不止。宝玉见着这么多女孩子围在自己身边，心中自是欢喜，又想到她们若都考走，这怡红院里届时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这念头闹得他一面怕她们考上，一面又盼她们考中，心里七上八下，竟比自己下场还磨人。
　　这日遇见惜春，两人说起教人认字，竟有许多话说。
　　惜春道：“凤姐姐最会分心，引一句书，她能扯到四家旧例去。”
　　宝玉笑：“晴雯也坐不住，不过那天她写出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惜春点头：“教平儿最省力，只讲一遍，她便能举一反三。”
　　两人越说越投机，说到后来，宝玉却叹气：“到时候她们真考上了，大观园里就剩你我两人了。”
　　“我三年后也要去考的，你是怕我们走了，没人陪你玩罢。”惜春说，“可我们在这园子里，就像关在画里的人。等考出去了，才能把外头的新鲜事带回来讲给你听。这不比从前更热闹？”
　　宝玉一想也是，回去后只一心督促丫鬟们背书、习字。
　　待到开考那日，天还没亮，大观园各院就都掌了灯。钗环声、翻书声、低声背题声，此起彼伏。
　　宝玉站在二门边，看着她们一个个出来。有的神色紧张，有的满眼亮光。
　　他本想说两句打趣的话，可看她们那样郑重，便只道：“考完回来，我给你们留了点心。”
　　晴雯回头一笑：“若中了，你可得再给我们做胭脂。”
　　宝玉道：“行，中一个，做一盒。”
　　说罢，又低声对袭人道：“别怕，新朝第一科，许就取你们这些最明白日子怎么过的人。”
　　袭人眼睛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众人出门，大观园里第一次这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