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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场边闲语   午后的 ...

  •   午后的日光褪去盛夏的灼烫,斜斜从教学楼楼顶淌下来,铺在操场的蓝色塑胶场地上。地面被晒了小半天,表层带着一点温温的触感,踩上去依旧能感受到塑胶颗粒嵌进鞋底的粗糙。风穿过操场西侧高大的梧桐树,枯黄的叶片一片接着一片脱离枝桠,打着旋飘下来,落在边线、球网底下,有的滚到队员脚边,被跑动的球鞋碾得碎裂。

      围着球场一圈的铁丝网围栏锈迹斑驳,棕红色锈痕顺着竖直的栏杆蔓延,网眼之间缠了几根干枯的狗尾草。围栏外侧是贯通校园的步道,下课之后不少学生从这里经过,总有人停下脚步,扒着铁网,朝场内的训练探头张望。

      陆振山手里捏着塑料哨子,哨绳绕在手腕上,边角被常年摩挲磨白。他站在场边边线处,脚边摆着一整筐排球,白色球面印着淡淡的磨损痕迹,不少球表面沾着黑色的橡胶污渍,是无数次砸在塑胶地上留下的印记。

      “热身二十分钟,先慢跑,关节活动,之后分组垫球!抓紧时间,联赛临近,今天重点练多回合攻防和主攻强攻。”

      尖锐的哨声划破午后安静,队员们应声散开。

      深蓝色队服穿在身上,面料轻薄透气,可跑起来风灌进去,后背依旧能感受到深秋的凉意。陈序意跟着队伍绕球场慢跑,一圈,两圈,三圈。脚步规律地起落,球鞋摩擦塑胶地面,发出持续细碎的“吱啦”声响。

      他没有戴护腕。

      昨天夜里,那副队友凑钱送他、边缘磨得起球的深蓝色护腕,被他锁进卧室靠墙那只旧木柜。铜锁扣合的咔嗒声,到现在还在脑海里回响。没有护腕裹住手腕,裸露的皮肤直接感受发力时拉扯的筋肉,手腕关节空荡荡的,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他刻意不去深想这件事,跟着队伍抬膝、摆臂,调整呼吸。慢跑结束,全队围成一圈做动态拉伸。踝关节环绕、弓步压腿、肩绕环、手腕脚踝活动。

      轮到活动手腕的时候,陈序意刻意放慢动作。指尖轻轻转动,感受腕骨活动的酸胀。昨夜争吵之后遗留的躯体化反应还没完全消散,只要精神紧绷,右手就会不受控地轻颤。他不动声色,把右手藏在身体侧面,避免身旁队友留意到细微的抖动。

      张弛站在他隔壁,压腿的时候侧过头,目光扫过他裸露的手腕,眉头轻轻皱起,压低嗓音:“今天怎么没戴护腕?”

      陈序意视线平视前方,低声回:“忘在家里了。”

      一句简单的托词。他没法说出真相,没法告诉张弛护腕被锁进柜子,更不能讲家里那场对峙、张淑芳逼他二选一的威胁。他是队长,全队所有人都默认他稳定可靠,是队伍最坚实的主攻支柱,不能把私人的困境摊在队友面前,平添全队的顾虑。

      张弛还想再追问,陆振山的哨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两人一组,原地对垫!每人连续垫五十次,掉球清零,重新计数!”

      队员迅速两两结对,分散在半场。陈序意和张弛一组,面对面隔了两米左右站定。

      垫球,是排球最基础,也最考验手感的基本功。小臂并拢,手腕下压,用前臂内侧平整的平面去承接来球,腰腹跟着发力缓冲,不能只用手臂硬顶。

      “准备好了?”张弛抬手托球。

      “嗯。”

      张弛轻轻抛球,手臂平稳送出,排球带着柔和弧线飞向陈序意。陈序意双脚分开站稳,屈膝下沉重心,前臂并拢绷紧,稳稳迎上去。“嘭”一声闷响,球反弹向上,高度控制在额头前上方。

      一下,两下,十下。

      白色排球在两人之间来回起落,一上一下,节奏均匀。皮球撞击小臂的闷响持续不断。陈序意目光牢牢锁在球面,跟着球的轨迹微调脚步,膝盖随来球轻重轻微起伏。每一次接球,肩、腰、下肢连贯发力,卸掉球的冲击力。

      可只要排球腾空的瞬间,他的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跑偏。脑海闪过去年半决赛赛点的画面,腾空,挥臂,对手起跳拦网,落地崴脚,担架穿过场地。画面一闪而过,他心神微微一晃。

      第二十七球,来球稍稍偏左。他跨步去够,小臂角度微微偏斜,球擦过手臂,歪向侧边滚落在地。

      “掉了,重来。”张弛弯腰捡球,语气带着意外,“你很少垫球失误。”

      “走神了。”陈序意深吸一口气,收拢纷乱念头,重新摆好预备姿势。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钉在排球上,不去想流言,不去想卧室木柜里锁着的护腕,不去想张淑芳那句退队或者找教练的警告。

      五十次垫球顺利完成。小臂撞得微微发烫,表层皮肤隐隐发麻。

      “好,停!接下来分组对抗,分AB两组,打半场攻防。A组一传、二传组织进攻,B组拦网防守。主攻重点练习四号位强攻,扣球注意控制落点,不要一味追求蛮力。”陆振山抬手示意队员划分阵营。

      陈序意分到A组,站在四号位主攻区域。

      四号位,球场最熟悉的位置,无数次起跳、扣杀,无数次决定比赛走向的进攻点。

      二传站在网前,抬手示意准备。自由人站后排,负责接起对面打过来的防守球。

      B组队员就位,两名拦网手站在球网对面,目光紧紧盯着陈序意。

      “开始!”

      B组发球。排球被击出,划出长长的弧线飞向A组后场。后排自由人快速移动,屈膝垫球,稳稳把球送向二传。二传调整脚步,抬手把球高高托起,送到四号位上空。

      来了。

      陈序意眼睛盯住升空的排球,脚下快速助跑,三步蹬地。第一步调整方向,第二步蓄力,第三步脚掌狠狠蹬在塑胶地面,身体拔地腾空。整个人跃到最高点,腰腹扭转,右臂向后充分拉开,像拉满的弓。

      视线越过球网,对面两名拦网队员同时起跳,手臂伸直举在网上,形成一面屏障。

      他手腕下压,小臂狠狠向前挥出。

      “嘭——!”

      手掌狠狠砸在排球上,球带着凌厉的风声,斜着砸向对方场地底线死角。B组拦网手指尖差一点点碰到球面,没能拦住。排球落地,弹起很高。

      “漂亮!”二传大喊一声。

      落地一瞬间,冲击力顺着脚掌传到小腿,顺着骨骼一路向上传导到手腕。右手腕不受控地轻轻抖了一下,幅度极小,转瞬即逝。

      陈序意迅速收住动作,弯腰准备回防,假装只是落地重心不稳。

      “再来一轮!”

      对抗持续进行。B组不断调整发球落点,试图打乱A组一传节奏。几轮来回,多回合拉锯。

      B组再次发球,这一球力度很重,直冲后场边线。自由人飞身扑救,指尖擦到球,球飞向侧面。二传快速跑动救球,仓促调整,传球高度偏矮,位置稍稍靠前。

      机会不算完美。

      陈序意依旧启动助跑,起跳腾空。可传球高度不足,他腾空之后位置受限,挥臂空间被压缩。对面拦网队员抓住机会,双手封死线路。

      “啪!”

      球重重打在拦网队员手掌上,直接反弹回A组半场。

      “拦回!B组得分!”陆振山开口报分。

      陈序意落地,稳住身形。他清楚,这一球是自己判断出了偏差。心神不宁带来的失误,放在往常训练里几乎不会出现。

      “序意,这球起跳时机可以再等半秒,不用强行发力。”陆振山站在场边,平静点评,没有高声斥责,“主攻不是单纯比力气,要跟着二传的球调整节奏。”

      “知道了。”陈序意点头。

      对抗继续。一来一回,来回拉扯。

      后排垫起重扣,二传快速调整,主攻起跳强攻,对方跳起拦网,救球倒地,鱼跃扑救。白色排球在球网上方反复穿梭,撞击声此起彼伏。队员呼喊、报位置,“左边!”“保护!”“一传稳住!”,喊声混着秋风,填满整片球场。

      连续高强度攻防十几分钟,汗水顺着陈序意额角往下淌,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塑胶地面,很快蒸发。队服后背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背上,每一次呼吸胸口起伏,肺里烧着淡淡的灼热感。下肢肌肉酸胀,小腿紧绷,是长时间起跳蓄力积累的疲惫。

      他又一次完成一记重扣,球钉在对方场地。落地,喘息,余光不经意扫过外侧铁丝网围栏。

      围栏外,四五个外班学生靠在栏杆上,目光直直锁在场内,就是盯着他的方向。几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没有刻意压低到听不见。秋日无遮挡的风,把话语清清楚楚送进球场。

      “看,就是他,去年半决赛那个陈序意。”
      “听说当时故意扣球压手肘,把对面队员直接撞伤送担架。”
      “裁判回看录像说是意外啊,我当时看了回放片段,他动作没问题。”
      “谁信,学校想压事呗。他性格好,老师偏爱,就大事化小。”
      “你看他扣球下手那么狠,看着就凶,保不齐上次就是故意的。”

      每一句话,像细小冰冷的碎片,扎进耳朵里。

      陈序意原本准备接下一轮传球,脚步猛地顿住。

      熟悉的应激感瞬间涌上来。右手手掌发麻,指节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掌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胸腔猛地收紧,呼吸卡住,有一瞬间吸不上足量的空气。

      他明明看过录像,明明伤者本人没有控诉,陆振山和裁判全部认定只是赛场意外。可流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足够抓人眼球的故事。“王牌队长为赢伤人”,这个故事,远比一场平淡的运动意外更容易在校园传开。

      队里旁边几名队员也听见围栏外的闲话。张驰脸色立刻沉下来,抬脚就要朝着围栏方向走过去,想要开口制止。

      陈序意迅速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指尖带着一层薄汗。

      “别过去。”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喉咙发紧,带着压抑的疲惫,“别争执。”

      一旦吵起来,动静闹大,这件事会再度传遍年级。所有人又会翻出去年那场半决赛,旧事重提。旁人会说排球队仗着人多欺负外班学生。到时候,整支队伍都会被卷入流言漩涡,联赛之前平添一堆是非。他不能连累全队。

      张弛脸色难看,咬牙低声:“他们根本不知道真相,随便张嘴就乱说。”

      “说了也没用。”陈序意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无力与委屈,“解释再多,愿意信的人不多。”

      陆振山同样听见围栏外飘进来的闲话,眉头紧锁,朝围栏方向瞥了一眼,用力吹响哨子。尖锐哨声穿透嘈杂。

      “所有人注意力回到场内!训练继续!不要被场外杂音干扰!”

      队员收回目光,重新回到对抗站位。可刚才那几句闲话,已经落在每个人心里,场上气氛多了一层无形的沉重。

      攻防对抗重新启动。

      B组发球,球飞向A组后场。一传稳稳垫起,二传迅速组织,球高高托向四号位。

      陈序意助跑、起跳。腾空,抬臂,挥扣。

      手腕细微的抖动还没有消退。发力的一瞬,抖动干扰了控制。排球擦过球网顶端,偏出边线,落在界外。

      出界。

      又一次失误。

      连续两记状态失常的扣球。放在往日稳定训练里,几乎不可能出现。

      陈序意站在原地,望着滚远的排球,心口沉甸甸下坠。疲惫、流言、家里悬着的逼迫,层层叠叠压在一起,一点点消耗他长久以来稳定的赛场状态。

      陆振山缓步走到他身旁,没有当众批评,抬手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

      “我听见外面的话了。”陆振山声音放轻,只有两人能听见,“赛场之上,专注球。别人的闲话,控制不了,但你可以稳住自己。你的能力我清楚,不要被场外的东西拖垮。”

      陈序意微微点头。“我知道。”

      短暂休息的哨声吹响。队员们走到场边,拿起矿泉水补水,席地坐在边线。塑胶地面残留日晒的余温。

      张弛挨着陈序意坐下,递过去一瓶水,瓶盖提前拧松。

      “序意,你最近状态明显不对。昨天就看你心事重重,今天训练两次扣球失误,刚才听见那些话之后,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陈序意拧开瓶盖,喝一大口凉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胸腔里的闷胀。他目光望向绷直的白色球网,网绳被风微微晃动。

      “我怕联赛的时候出事。”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只有张弛听得见,“联赛比赛人更多,全校各个班级都会来观赛。只要场上出现一点点磕碰,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翻出去年的旧风波。到时候,不是我一个人被议论,咱们整支队伍,都会被指指点点。大家辛苦训练这么久,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连累所有人。”

      张弛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是队友,本来就是一起扛。不是你一个人的担子。去年的事全队都清楚是意外,我们信你。”

      “可观众不信,外面的人不信。”陈序意指尖无意识摩挲水瓶外壁,右手依旧残留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流言一旦起来,说不清。”

      张弛还想再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操场入口的树荫下,站着一个身影。

      是秦叶鸣。

      他换下校服,穿着简单的深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裸露的手背上,一道浅淡的烫伤疤痕清晰可见。应该是刚结束校外兼职,顺路回教学楼取落在教室的书本,途经操场。

      他没有走进球场,就静静停在梧桐树的阴影里面,隔着一段距离,安静看向场内。围栏外学生的闲话、陈序意骤然僵住的身体、扣球时失控的失误、藏不住的手部震颤,全部落入他眼底。

      秦叶鸣并不清楚排球那场比赛完整的前因后果,只在校园零碎闲谈里听过片段传闻。他远远看着场上这个主攻少年,明明拥有耀眼的球技,每一次起跳扣杀都充满力量,却始终被看不见的流言枷锁捆住。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独自承受旁人无端揣测,连在球场释放热爱都要时刻紧绷,提防旁人的目光。

      秦叶鸣安静伫立,没有上前,没有呼喊,不介入场内的争执与训练,只是沉默地看着。

      休息时间结束,哨声再起。

      “继续训练,接下来专门练四号位强攻,连续十球一组。二传固定给四号位喂球。”陆振山扬声安排。

      全队回到场地。二传站定,一次次把球托向四号位上空。

      陈序意一次次启动助跑,蹬地腾空,挥臂扣球。

      起跳,腾空,挥扣,落地。重复循环。

      汗水不断滴落,小腿肌肉酸胀发紧,肩膀因为反复挥臂隐隐酸痛。他强迫自己摒除杂念,目光只锁定排球。

      第一球,落点到位,得分。
      第二球,重扣钉底线。
      第三球,轻微擦网,落在界内。
      第四球,起跳时机稍稍晚了一点,勉强调整,扣球力度减弱。

      连续打到第八球。二传送出一个偏高的远球,需要更大的助跑距离。陈序意加速奔跑,全力蹬地腾空,身体拉到最高点,右臂狠狠挥下。

      排球带着呼啸砸在对方场地死角。

      漂亮的一记强攻。

      落地刹那,熟悉的震颤再次从手腕冒出来。他死死攥紧拳头,用力压住抖动,不让旁边队友察觉。

      他依旧在硬撑。

      心底那个退队的念头,在家庭逼迫、全校流言、身体躯体化预警三重重压之下,越来越清晰。一边是球场滚烫的热爱,是并肩作战的队友;另一边,是张淑芳毫不退让的最后通牒,一旦不主动退队,她就会直接找到陆振山的办公室。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硬撑几场训练,能不能撑到校内联赛。

      风持续穿过球网,网绳震动,发出持续的嗡嗡轻响。白色球网横亘场地中央,清晰隔开两个世界。网内是汗水、呐喊、并肩拼搏的队友;网外,是看热闹的路人,四处飘散的闲话,无穷无尽的猜忌。

      日光持续向西倾斜,金色的光线慢慢压低,把队员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蓝色塑胶地面上。

      一组强攻训练结束,陆振山抬手安排防守练习。后排鱼跃救球,倒地扑救。队员们扑在地面,手肘、膝盖和塑胶地面摩擦。陈序意跟着练习鱼跃,整个人扑出去,小臂撑地接住来球,肩膀重重落地,震得胸腔微微发疼。

      反复倒地、起身,膝盖护具摩擦皮肤,浑身沾满细小塑胶颗粒。

      一轮轮攻防训练持续推进,一传、二传、拦网、救球、强攻,完整的排球战术回合被一遍遍打磨。陆振山在场边不断纠正细节:拦网手不要过早下压,一传重心下沉,主攻注意挥臂收力,不要一味蛮劲。

      球场持续充斥皮球撞击声、脚步声、呼喊声。围栏外看热闹的学生陆续散去,只剩下零星路过的行人。秦叶鸣依旧站在远处树荫,静静观望片刻,之后转身,慢慢离开操场,走向教学楼方向。

      陈序意余光瞥见他离开的背影,短暂一晃神,迅速收回注意力,继续投入训练。

      训练临近尾声,陆振山组织最后一局队内教学赛,完整按照正式比赛规则打,计分,轮换。

      A组发球,B组接发,来回拉扯,多回合相持。球来回穿梭,每一次起跳拦网,每一次飞身救球,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比分交替上涨,12:12,13:13,咬得很紧。

      打到赛点,A组手握进攻机会。二传稳稳托球,四号位的机会。

      陈序意深呼吸,启动助跑,腾空而起。他把积攒的力量全部灌注在挥臂这一击。排球狠狠砸落,B组防守来不及扑救,球落地。

      得分。

      队内赛结束。

      哨声响起,训练正式收尾。队员们停下动作,大口喘息,浑身湿透,互相拍着肩膀。

      “打得不错。”陆振山开口,“今天暴露的问题记下来,回去复盘。联赛越来越近,稳住心态。解散,收拾器材。”

      队员们四散开来,捡拾散落的排球,收进球筐,整理护膝、护指,擦干净球面的尘土,把球筐搬到器材室。大家一边收拾一边说笑,陆续结伴离开操场,喧闹一点点消散。

      陈序意没有立刻走。

      等队友全部走远,偌大球场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弯腰捡起落在边线的一只排球,抱在怀里。指尖抚过粗糙的球面,感受球体沉甸甸的重量。晚风掠过,卷起地上枯叶,在脚边打转。

      他独自站在空旷球场,望着绷直安静的球网。脑海反复回放围栏外那些闲话,昨夜卧室里锁在木柜中的护腕,张淑芳冰冷的警告,还有自己控制不住、反复震颤的右手。

      他很清楚。

      继续坚持,就要无休止承受流言折磨,还要面对母亲找上门去找陆振山的风险;如果选择退队,就要亲手丢掉这片唯一能让他喘息的球场,辜负全队队友的期待。

      两种选择,没有一条是轻松的路。

      暮色慢慢笼罩操场,天边铺展开一层淡淡的橘黄晚霞。

      陈序意抱着排球,静静站在球场中央,迟迟没有动身离开。风穿过空荡荡的球网,低低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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