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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杂音 陈序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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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意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光线惨白,照在台阶上积着的薄灰。他攥紧书包带,指尖还残留着香樟树叶下黄昏对话的余温。秦叶鸣的话反复在脑海里打转——不用逼着自己当场交出答案。
可两天的期限,依旧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悬在头顶,一秒钟都不会放缓。
推开门,客厅安安静静。张淑芳坐在沙发上择菜,塑料菜篮搁在腿边,听见开门声,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追问。这份平静并不代表放过,陈序意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蛰伏。她在等他给出答复,那两天的时限,一分一秒都在流逝。
“回来了。先洗手,晚饭马上好。”张淑芳低头继续择青菜,声音平淡。
“嗯。”陈序意低声应着,弯腰换鞋,把书包轻放在玄关。他刻意将右手藏在身后,方才在林荫小路情绪起伏,指尖细微的震颤又冒了出来,不想被母亲捕捉到任何异样。
走进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凉意刺激着皮肤,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抬眼看向镜子,镜中人眼底青黑浓重,眼下一片疲惫,脸色泛着淡淡的苍白。排球场上透支的体力,加上整夜辗转难眠,累积的疲惫已经写在了脸上。
晚饭桌上依旧沉默。
碗筷碰撞的轻响,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张淑芳时不时抬眼打量他,话不多,可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视。她没有再次提起退队的事情,却又像无形的提醒,让陈序意每一口饭都咽得艰难。
他草草吃完,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合上房门。
书桌台灯被拧开,暖黄的光圈落在摊开的试卷上。习题册一页页铺开,密密麻麻的公式、化学方程式安静躺在纸面上。陈序意坐下,捏起黑色水笔。笔尖落在纸面,停顿许久,才慢慢写下第一行演算步骤。
注意力很难收拢。
写不了两道题,思绪就不受控制飘向傍晚香樟树下的相遇。秦叶鸣靠着树干,平静说出那句“难,不等于没有选择”。从前所有声音都在推着他立刻做决定:母亲逼他放弃排球,队友等着他稳住队长位置,教练期待他扛起主攻位,围观的人等着看流言发酵。没有人告诉他,可以慢一点。
右手放在桌沿,安静静置几秒,细微的抖动缓缓平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视线落回题目。
写到化学推断大题,卡壳卡了将近二十分钟。草稿纸上画满乱七八糟的物质转化箭头,越推越乱。陈序意烦躁地挠了挠头发,笔尖狠狠戳了一下草稿纸,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真行,”他低声说道,“打球手抖,做题脑子卡,两头都不沾。”
窗外夜色沉沉,隔壁楼栋传来电视的声响,隐约是综艺里的笑声。对比之下,他这一屋子习题册显得格外凄惨。陈序意叹口气,把这道题先圈出来标记,打算明天课间逮住班里化学最好的同学问问。
夜里十一点多,困意漫上来。陈序意合上习题,躺倒在床上。
这一晚依旧浅眠。梦里不再是母亲冲进教练办公室的画面,取而代之的是香樟树叶摇晃的影子,还有秦叶鸣清淡平稳的声音,隔着层层晚风传过来。等他睁开眼,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拂晓,闹钟还没有响起。
起床洗漱,餐桌上摆着温热的包子和牛奶。张淑芳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上班,临走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好好想想我跟你说的事。时间不多了。”
一句简单的叮嘱,重量却压得陈序意心口一沉。
“我知道。”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味道寡淡。
走出家门,清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在脸上。上学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骑着单车的学生匆匆掠过,车轮碾过路面落叶沙沙作响。陈序意背着书包慢慢往前走,一路走到三中校门口。
校园里早读的铃声很快响起。
教室里读书声此起彼伏,嗡嗡地填满整个空间。陈序意坐在靠窗位置,翻开课本,嘴唇跟着默念,目光却常常失焦落在窗外操场。操场空荡,塑胶场地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他不自觉想象之后训练的场景。
一上午的课程,他勉强跟着老师节奏。可只要课堂稍微安静,耳边就会浮现那些流言碎语。
“去年半决赛那个球,听说陈序意故意扣伤对面的人。”
“难怪他最近打球状态不对,心里有鬼吧。”
“队长要是心思不稳,联赛悬了。”
那些话断断续续从走廊、隔壁班级飘过来,像细小的针,时不时扎一下。他明明知道都是不实传言,可反复听见,心底还是会一点点坠下去。
课间,张弛抱着两瓶汽水从后门溜进来,悄悄塞给他一瓶。玻璃瓶冰凉,贴着掌心。
“撑住啊队长,外面那些闲人嘴碎,别往心里去。”张弛压低声音,又苦着脸小声抱怨,“我昨天放学还听见有人传,说咱们排球队私下打架,我都听傻了,这帮人想象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陈序意被他这话逗得微微一扯嘴角,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小说都不敢这么编。”
“可不是嘛,”张弛挠挠头,“昨天我路过小卖部,还听见有人猜你是不是打算直接退役,吓得我差点一口可乐喷出来。咱们联赛冠军还没拿到呢,退什么役。”
上课铃响,张弛飞快溜回自己座位。手里的汽水还带着凉意,一点点冲淡刚才那些流言带来的闷堵。
午休的时候,球队微信群弹出消息。陆振山通知,下午放学后全队加练,重点打磨四号位进攻与拦网配合,为联赛热身。
陈序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如果最终选择退队,这场加练,就是他最后一次和全队一起训练。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猛地发酸。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本,结伴离开教室。陈序意慢慢把试卷整理进书包,起身,走向操场方向。
通往排球场的路上,迎面碰到两个外班女生,并肩走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看见陈序意走来,两人下意识闭了嘴,对视一眼,快步绕开。
躲闪的动作太过明显。
陈序意脚步顿了半秒,继续往前走。流言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很多人不需要求证真相,仅仅是听见传闻,就先带上偏见看待他。
走到排球场。
队友已经陆续到场,张弛抱着两颗排球,正在热身拉伸。看见陈序意过来,扬起手臂打招呼。
“序意!这边!今天重点练强攻,咱们多磨合几组。”
“好。”陈序意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走过去放下书包,脱掉校服外套,露出里面深蓝色队服。
陆振山拎着哨子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扫过全队。哨声短促一响。
“集合。今天加练,联赛临近,所有环节不能松懈。”陆振山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陈序意身上,停留片刻,“主攻位是核心,进攻节奏、心态都要稳住。场上一旦慌神,整支队伍都会受影响。”
陈序意点头。他听懂教练话里隐含的提醒。陆振山大概也听见校园里的闲话,察觉到他状态不稳。
热身慢跑、压腿、活动手腕脚踝。陈序意活动右手的时候格外小心,缓慢转动腕关节,压抑着那股潜藏的震颤。
分组对抗训练开始。
一传起球,二传稳稳将球托到四号位。陈序意助跑、蹬地起跳,身体腾空,腰腹发力挥臂。白色排球带着风声砸向对方半场。
“漂亮!”张弛大喊一声。
第一球扣得干脆利落。
可连续几组进攻之后,疲惫慢慢累积。耳边时不时飘过围栏外路过学生的小声议论。那些细碎杂音钻进耳朵,打乱他的节奏。下一次起跳,挥臂瞬间,右手忽然不受控地轻轻一抖。
球扣偏了,擦着边线飞出界外。
“出界。”陆振山吹哨,“陈序意,稳住。注意力集中在球上。”
“抱歉。”陈序意低声回应,退回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心里清楚,是那些流言、母亲的逼迫、进退两难的抉择,搅乱了心神。
再来一组。
一传到位,二传送出高球。陈序意全力助跑腾空。这一次,他刻意绷紧手臂,压制腕间抖动。排球重重砸在场地死角。得分。
来回反复,状态起伏不定。好的时候,扣球力量、落点无可挑剔;一旦分心,手腕震颤就会冒出来,失误接连出现。
几轮对抗结束,陆振山叫停训练。
“休息十分钟。”哨声响起。
队友散开,拿水杯喝水,互相讨论刚才场上的配合。张弛走到陈序意身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你今天有点飘啊,序意。刚才那几个失误不像是你的水平。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外面那些闲话,我听见不少,别往心里去。我们全队都信你。”张弛皱着眉,小声问,顿了顿又吐槽,“说真的,有些人脑洞真的离谱,还有人猜你打球是为了吸引别人注意,我当时差点笑出声。”
陈序意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喉咙干涩发紧。被张弛这么一吐槽,紧绷的情绪又松快一点。“想象力丰富。”
“联赛马上就来了,咱们还等着拿冠军呢。去年夺冠的滋味,再来一次。”张弛拍了拍他肩膀,“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跟我们说。大不了打完比赛咱们一起去吃校门口那家炸串,我请客。”
陈序意扯了扯嘴角,没能说出话。他多想告诉张弛,母亲逼他退队,两天之后就要给出答复,一旦谈崩,母亲会直接冲到体育办公室。可这件事一旦说出口,全队都会陷入慌乱。联赛在即,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家庭矛盾,动摇所有人的心态。
“没事,我调整下。”他只能这样回复。
十分钟休息结束,继续训练。
天色一点点往黄昏倾斜,夕阳斜斜落在塑胶场地上,把队员影子拉得很长。训练临近尾声,陆振山再次吹哨集合。
“今天训练就到这里。其他人先回去。陈序意,你留下来。”
队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张弛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才挥挥手走出球场。
空旷的排球场只剩下陈序意和陆振山两个人。
晚风卷起地上细小塑胶颗粒,轻轻打在围栏上。陆振山走到场边长椅坐下,抬眼示意陈序意坐到他旁边。
“坐。”
陈序意走过去坐下,手里攥着空矿泉水瓶。
陆振山把哨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看你训练状态起伏很大。不止今天,最近一周都是这样。是球技问题吗?不是。你的基本功、强攻能力,全队没人比得上。问题在心。”
陈序意垂着眼,盯着地面红色塑胶纹路,安静听着。
“校园里那些流言,我听说了。去年那个球,录像我反复看过,纯粹赛场意外,责任不在你。但是流言这种东西,扩散开很难堵住。”陆振山声音沉稳,“流言伤人,可它不该困住你。”
“不止是流言。”陈序意低声开口,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一部分,“我妈不希望我继续打球。她觉得排球耽误高考,让我申请退队,给了我两天时间考虑。如果我不同意,她会直接来学校找你谈。”
陆振山闻言,眉头轻轻一拧。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几秒。
“这件事,你之前没跟我说。”
“我不想麻烦教练,也不想影响全队备战联赛。”陈序意喉结滚动,“一旦我妈过来,事情传开,队员心态会乱。联赛是所有人准备很久的目标。”
“你觉得,把所有压力自己全部扛住,就是保护队伍?”陆振山缓缓开口,“陈序意,你是队长。队长不是独自硬扛所有苦难的人。队长是队伍的支柱,支柱要是硬生生撑到断裂,整支队伍崩塌得更快。”
陈序意抬眼看向陆振山。
“你母亲担心你的成绩,这份心思我能理解。高三确实关键。但打球这件事,不能单方面一刀切。”陆振山继续说道,“如果她真的来办公室,我会和她好好沟通,把赛场录像、你训练的付出、兼顾学习的方案跟她讲清楚。我不会让她单方面替你做决定。”
陈序意愣住。他原本以为教练会劝他平衡学习和排球,却没想到陆振山愿意出面和张淑芳沟通。
“当然,决定权最终还是在你手上。”陆振山补充,“排球是你的热爱,但高考同样重要。你要权衡好,不要因为旁人的逼迫仓促做决定。不用害怕,事情不是只有非退即留两条死路。”
晚风掠过空旷球场,围栏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落日沉向教学楼后方,光线一点点变暗。
“我还剩下一天多时间。”陈序意轻声说。
“那就好好想一想。不用急着答复你母亲。”陆振山站起身,拿起哨子,“训练器材记得收好。早点回家休息。记住,不要一个人扛下所有杂音。”
“嗯,谢谢教练。”
陆振山点点头,转身离开排球场,走向体育办公室。
场地只剩下陈序意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场中央,低头看向脚下这片熟悉的塑胶地面。无数个傍晚,他在这里起跳、挥臂,汗水落在这片场地上。
刚才陆振山的话,像一束光,照进那个死死困住他的死结。原来,不是只有两个极端选项。教练愿意出面沟通,这件事或许还有缓冲余地。
他弯腰,开始收拾排球、捡散落的护具,把球送回器材室。锁上器材室铁门,金属锁扣咔哒一响。
走出操场,天色已经偏暗。校园里学生大多离校,路上行人稀少。
陈序意沿着林荫小路往校门走,就是昨天遇见秦叶鸣的那条香樟路。
晚风穿过枝叶,依旧是熟悉的沙沙声响。他慢慢走着,心里积压许久的沉重,好像松动了一大块。流言依旧存在,母亲的期限还在,前路依旧艰难。可他不再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转过香樟弯,视线里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秦叶鸣依旧斜挎着帆布包,应该是刚结束兼职,正沿着小路往外走。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看见陈序意。
两人对视。
“训练刚结束?”秦叶鸣先开口,声音清淡。
“嗯。”陈序意停下脚步,轻轻点头,“教练留我单独聊了。”
秦叶鸣目光落在他身上深蓝色队服,扫过他带着薄汗的额角,没有追问谈话内容,只是淡淡道:“看样子,事情有转机。”
“还不确定。”陈序意轻轻呼出一口气,“至少,不一定只有两个选择。”
秦叶鸣微微颔首。“那就好。别被杂音裹挟。”
陈序意想起张弛刚才吐槽那些离谱谣言,忍不住轻笑一声:“说起来,外面传言花样百出,有人猜我打算直接退役,还有人说我打球是为了博眼球。想象力比小说还精彩。”
秦叶鸣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淡淡的,几乎要融进黄昏阴影里。“闲人的想象力向来过剩。昨天我听见有人传我辍学打工是因为打架被学校处分。”
轮到陈序意愣了愣,随即失笑:“这都什么跟什么。”
“习惯了。”秦叶鸣语气平平,没有在意,抬手抓了抓帆布包背带,“我该走了。”
“嗯,路上小心。”
秦叶鸣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背影慢慢消失在香樟阴影深处。
陈序意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片刻之后,也迈步走向校门。
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褪去,夜色漫上来。书包背在肩头,可心里那团沉甸甸的郁结,轻了不少。还有一天多时间,他要好好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