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渡客》临江r

1、失真的开学日 九月的

　　九月的初秋，暑气还没彻底散尽，阳光温温软软地覆在整片校园上空。马路两侧整齐种着高大的黄山栾树，浓密的绿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林荫长廊，枝梢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细碎的黄花。阳光穿过枝叶，在柏油路面投下晃动的光斑，来往车辆缓缓驶过。
　　四面八方的声音一股脑裹住过来，没有清晰的主次，乱糟糟地撞在耳朵上。
　　行李箱滚轮咕噜咕噜碾过水泥地，家长的叮嘱声此起彼伏，有人笑着打招呼，有人在喊名字，远处广播站试音的电流沙沙响，断断续续飘过来。楼道里脚步声沓沓，书包带子摩擦布料的窸窣，几个新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笑，细碎的话语混作一团，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空气里塞满人声，热闹铺天盖地。
　　宋汧桾仿佛站在其中，明明周围全是人，耳边一刻也不安静，心里却会生出一种抽离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在旁观这一切。这些声音都听得见，可没法完全抓住任何一句。喧闹离你很近，又好像隔着很远。
　　心里五味杂陈。有一点局促不安，陌生的环境让宋汧桾下意识绷紧神经；有淡淡的期待，对全新的校园生活；还有一丝茫然，仿佛闯入一场人声鼎沸的梦。所有人都在忙着安顿、交谈，只有你站在喧嚣中央，静静接收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声响，分不清是兴奋，还是孤单。
　　“汧汧，愣着做什么啊？赶紧下车，别光趴在车窗上看。”宋荞曼温柔的说道。
　　“哦。好好好。”宋汧桾猛地回过神，指尖捏紧书包肩带，推开车门。一股混着热浪、草木与人声的风迎面扑上来。脚踩在水泥地面上，鞋底接触地面的瞬间，才真切踏进校园这片喧闹里。
　　她走到在后备箱拿行李的母亲旁边。“等会跟着我，先去宿舍。”宋女士回头叮嘱一句。她弯腰从后备箱拉出行李箱，将金属拉杆朝上一抬，转手递到宋汧桾面前。
　　“行李箱你拉着，这个被褥袋我来提。”她说着，两只手攥住那个鼓胀的布袋提手，被褥厚实的重量一下子坠在她手臂上。宋汧桾拉着行李箱。目光不自觉扫过四周，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种恍惚的感觉。
　　宋汧桾跟在她母亲身后往宿舍楼走。路面被九月的阳光晒得发白，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光斑飘来飘去，边缘虚虚的，像旧录像带里失真的画面。两旁都是拖着行李的人，人影来来往往，面孔模糊，大多看不清晰，只看得见晃动的肩膀、滚动的行李箱轮子。滚轮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气里来回反弹，带着空洞的回声。
　　宋女士走在前面时不时的叮嘱宋汧桾几句。“在宿舍一定要好好跟舍友相处，带着零食也别忘了跟舍友好好分一分。…………哦，对了，如果你舍友不跟你玩，咱也别热脸贴冷屁股，自己跟自己玩也不是不行。一定要记住，早点睡觉，不要熄灯，都快一个小时了再睡。还有早饭啊，一定别忘了要好好吃…………别忘了好好学习。等你妈我把房子的事解决好了，一定给你办走读。”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远，明明就在身旁，却仿佛隔了一段说不清的距离，一句句叮嘱轻飘飘落过来。周遭一切看着都很正常，是新生开学该有的样子，可心底悬着一丝说不清的违和。这条路好像比想象中更长，明明一直往前走，宿舍楼却迟迟不能靠近。
　　风穿过梧桐树茂密的枝叶，沙沙响。树叶晃动的节奏很怪，慢半拍。空气温热，安静又嘈杂，热闹却没有实感。宋汧桾仿佛只是漂浮在这片人流里，脚踩在地面，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踏在这里。
　　不断有陌生人从身侧擦肩而过，没有人停下，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像一场不断循环的梦。
　　转过一道弯，宿舍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米白色的楼房静静立在阳光下，楼层无限延伸一般，一排排窗户空洞地望着外面。
　　她们慢慢走到宿舍楼下。
　　人声依旧在四周回荡，嗡嗡不止。宋汧桾站在楼下抬头仰望，一种恍惚漫上来：我真的来到这里了吗，还是只是闯入一场喧闹、没有出口的梦。
　　宿舍楼的楼道干净敞亮，墙壁是干净的浅米色，通风窗灌进穿堂风，带着处暑末清爽的草木气息。走廊里来来都是陌生的面孔，此起彼伏的收拾声、整理床铺的响动，热闹却不嘈杂。
　　母女两人走进宿舍，干净的寝室空无一人。四张木质床铺整齐摆放着，床板干干净净，窗边的书桌一尘不染，阳光透过玻璃窗平铺进来，落在灰白的地砖上，亮得温柔。
　　“妈，这个床铺才是我的，你搞错了。！”宋汧桾用指着一号床位。
　　“不可能，我记得你不是2号床吗？”说着宋女士优雅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记着宋汧桾宿舍号、班级的纸条，上面写着:宋汧桾4226宿舍，1号床，A1班
　　“哎呀，我还真记错了。”宋女士尴尬的笑了一下。
　　宋荞曼把床上三件套重新放回到1号床，将床单抖开铺在床垫上，伸出手抚平多余的褶皱，然后将多余的布料塞进床垫底下。将看上去就非常好睡的枕头放在床头，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然后再把日用品分别放到柜子里。
　　宋汧桾安静的站在一旁，偶尔帮她妈妈搭把手。
　　整理完后，宋荞曼陪着宋汧桾并肩走向教室。梧桐的树荫笼罩着步道，阳光温热。周围来来往往都是报到的人，说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宋女士在身旁不停叮嘱，让宋汧桾好好适应新环境。
　　她们顺着楼梯走到教学楼二楼，A1班的教室门大厂着，教室里还空荡荡的，只有寥寥几个同学零散坐着。
　　宋汧桾大概看了一下，就向着倒数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走了过去。
　　“你就是新来的宋汧桾同学吧”一位女老师从讲台那边朝她们走过来，看着三十多岁，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舒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她走到宋汧桾和宋荞曼面前，声音轻柔，带着一点歉意：“同学，不好意思，这个位置已经有人了。班里的座位都是在上学期期末考试后定好的，你是临时转来的，提前为你准备座位，目前你只能坐最后一排了，之后有机会会再给你调整调整的。”
　　“哦。”宋汧桾起身一只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兜里，不紧不慢的朝着最后一排走去。她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
　　班主任站在桌边，温和的说：“你先暂时坐在这，等过几天如果有哪几位学生违规了，你看你喜欢哪个座位我再给你换。”
　　那些坐在位置上看热闹的同学，听了这句话后猛然转身，生怕自己被选上成为这个幸运儿，背影看上去都变的乖了许多，也不光明正大的跟同桌说话了。
　　宋女士站在窗户边看着，面上流露着一丝没有让宋汧桾做的比较靠前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