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心》盎齐

8、假戏真做涉凡尘 回忆结束，

　　情急之下，杜衡来不及细想，凭着本能接连出手，两手结印、念念有词，小院迅速浮起一片浓雾，先如罩了一层薄纱，看不真切，渐渐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诶，我咋看不见了？”春妞端着碗，摸索着迈进院子，大嗓门震得杜衡手忙脚乱。
　　“啪。”
　　浓雾中一声响指——正迈着步、张着嘴、端着碗的春妞，手上搅着筷子、侧头看向门口的汲远，墙角边正欲缩回本体的小菖蒲，还有院子里流动的雾气、风、以及墙外探进来的柳枝，全都定格在这一瞬，不动了。
　　杜衡停住了时间。
　　一息之间，杜衡闪至春妞面前，两指点住她两侧太阳穴，慢慢往外拉，从她脑海里抽出一缕极细的银白的细丝，揉碎消散，随即闪身躲进了房间里。
　　风重新动了，柳枝微微一摆，小院的浓雾顷刻便散去，视野清晰起来。
　　汲远把头从门口转过来，低下头，继续面无表情地吃面。他用眼角余光扫了眼空无一人的对面，又侧头看了看墙角摇摆着叶子的菖蒲，心想：溜得真快。
　　春妞走近破方桌，在汲远正对面坐下，放下碗，仿佛“看见杜衡”那一幕从未发生过，径自跟汲远聊了起来。
　　杜衡对春妞使了禁术——停住时间，抽走记忆。局面虽化解了，可没过几天，他身上的异样先被汲远察觉了。
　　以往汲远最喜欢靠着杜衡，有事没事都要挨挨蹭蹭一下，因为杜衡身子冰凉，贴着格外舒服；尤其是闷热的夏天，杜衡的手覆上他额头上时，像是块儿冒着寒气的冰。
　　这几天他又凑过去的时候，却被杜衡身上的热气吓了一跳。
　　杜衡自己也热，热气从骨子里往外冒，热得他汗流不止。可比热更让他慌乱的是，他回不去小菖蒲的本体里了。
　　那晚杜衡跟小菖蒲正一起对月吐纳，过了一会儿，坐不住的小菖蒲决定回本体里团成一团。等它进去后，发现杜衡没跟进来；它像往常一样唤他，才发现杜衡茫然地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杜衡！杜衡你怎么了！”它急了，飘出本体，像支离弦的箭似的，朝着杜衡扑去。
　　杜衡两眼茫然地望着它，说：“我好像……进不去你的身体了。”就像是有一堵墙，任他的神魂左冲右突，硬是寻不到回小菖蒲本体的路。
　　小菖蒲先是一喜——杜衡总算不占它本体，也不再管它、禁它的言了；可一看杜衡那么难过，它又有点不好受。
　　两株草木精，对坐着唉声叹气。
　　又过了一天，汲远一大早起来跟胖婶和春妞去后山捡蘑菇，啥也没采到，因为汲远被蛇咬了。虽然没有毒，但咬的特别用力，流的血把裤管都浸透了，胖婶和春妞着急忙慌地把他架回来，敷了药，躺在床上，伤口止不住的抽痛。
　　等她们走了，杜衡从灶间溜进屋里，见汲远疼痛难忍，他想帮汲远凝血止痛，掐了个诀——然后，就不动了。
　　杜衡的法术使不出来了。任他怎么用力，掐诀、甩手，试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行，小菖蒲也被吓住了。
　　汲远本来就疼，躺在床上，见杜衡杵着手指，站在原地发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气得背过身去。
　　——坏了。出事儿了。

　　村口乱石堆里的杜衡，回想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一时心软，让那幼童撞破了行迹；日夜相伴，又不知牵扯了多少因果；末了还对春妞抽取了记忆……这桩桩件件，破了多少戒，正是如今一切的根源！
　　杜衡回不去小菖蒲的本体里，更回不去昆仑天帝山；而汲远家天天人来人往，这么大点地方，一个大“活人”，可怎么藏？小菖蒲灵机一动，跟汲远两个嘀咕来嘀咕去，就想出这么个法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再熬上一两个时辰，天一亮，他就可以“恰巧路过”小彭村，“凑巧”累瘫在村口，“机缘”之下，被哪个早起的婶子或者阿公捡着，再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让好心人扶进村，顺理成章住进汲远家——那孩子孤苦，正巧缺个照顾的人。
　　游方道人，迷路了，求收留——借口小菖蒲都替他想好了，他和汲远只需扮得像、把这出戏做足。
　　月光照着，杜衡对着那堆石头，回想“落魄”该是什么模样，认认真真地练习一个“落难道人”的疲惫神情。练着练着，自己先气笑了。
　　他把乱石堆里的草往身上拢了拢，重新蹲好，等着天亮。

　　晨光里，里长披着衣裳来村东头的井边打水，老远瞧见乱石堆里蜷着个灰扑扑的人影，吓了一跳。
　　走近一看，这后生一身旧衣，束着发髻，像是道人，更像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嘴唇发白，气若游丝。乱世里，斯文人本就稀罕，里长立刻喊起来：“哎哟！这哪家的书生，怎么瘫这儿了！”
　　这一嗓子，把晨起的婶子们都引了来，呼啦啦围了一圈。
　　——书生？不是道长吗？？？
　　杜衡“悠悠转醒”，“虚弱”地抬起眼皮，正撞上凑得极近的一圈看热闹的脸，脸上表情差点没绷住。
　　“哟，这书生好相貌！”“你看这眉眼骨相，洗干净了得多俊！”“可惜这身子骨不行，一看就是没什么力气……”几个婶娘挤眉弄眼地说。
　　杜衡：……
　　汲远就是这时候挤进来的。他扒开人群，看见地上的杜衡，眼睛一亮，又硬生生把惊喜压回去，不动声色，蹲下来问：“这位道长，你怎么啦？”
　　——好小子，真会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天，就在杜衡快憋不住的时候，里长发话了：“这位书生从哪里来？”
　　杜衡赶紧把自己准备了一晚上的词说出来：“在下杜衡，”他微微颔首，声音虚浮，“是个云游四方的道人，游历路经此地，粮食盘缠用尽，不得已睡在了村外，叨扰诸位了……”
　　“哎哟这声音，真好听。”“不叨扰不叨扰，就留在我们村子吧。”大婶们七嘴八舌地说道。
　　里长连连点头：“说的是。咱村不能见死不救。谁家方便，收留几日？”
　　大婶们不是寡妇就是带着孩子独居，你看我我看你，收留个几天倒没事，虽然大家都不宽裕，但怕惹来非议……正迟疑，汲远脆生生接话：“里长爷爷，让他住我家吧！”
　　里长一愣，大婶们也回过神来，不错，汲远家就一个人，房子也宽裕，正好做个伴，大家也都能搭把手。
　　胖婶一拍大腿，拍了板：“行，不管是书生还是道长，就这么定了！走，后生仔，我扶你起来，先上远儿家歇着！”
　　后，后生仔？杜衡震惊地被胖婶和汲远半搀半扶着，往汲远家走去。他侧过头，看见一旁的汲远，明明想笑，还要装出满脸的“我来照顾道长”的表情，无语。
　　落魄书生？道长？杜衡，在大家的见证下，名正言顺地住进了汲远家，正式成为了小彭村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