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心》盎齐

21、洛州军故人重逢 1 “等明天—

　　到洛州的时候是正午，现下暮色四合，风卷着沙尘扑来，远处平野尽头落日如火。
　　杜怀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天黑透还有一个多时辰，总不能一直杵在辕门口叫人盯着。他想了想，抬脚向着洛州主城——来时的方向走去。
　　洛州的主街上午来得匆忙，现下却又换了模样——满街华灯亮起，衣香鬓影，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灯影闪烁，配着整条街的吆喝声，直叫人眼花缭乱，还没喝酒便似醉了一般。
　　杜怀踯躅半晌，最后还是回了下午那家食铺，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了。
　　店家看这打眼的样貌，孱弱的身子骨，这不是熟人嘛！——“你看看我说啥？”店家笑着，给杜怀端去一碗热乎乎的面汤，“早知道你就该听我的劝，省得白跑一趟——你那伴儿选上啦？”
　　杜怀谢过店家的热汤，赧然一笑：“是……他选上了。”
　　“那你得尽早做打算，赶紧去找个邸店歇下吧——这洛州城的歇脚地可不好找。”店家边擦桌子边唠嗑，“外来的人多得很，邸店常满——你再慢上一步，怕是连个落脚地儿都没咯！”
　　杜怀连连道谢，盘算着等天黑透就溜回城外营地去——他在食铺坐了一炷香，怕碍着店家的生意，只得又回到街上。

　　夜色渐浓，杜怀也不知道走到了何处，就见面前一座高楼，灯烛旖旎，笑语盈盈，酒香混着脂粉气往外涌。几个艳妆女子看见路过的杜怀，眼前一亮，红袖往他臂上一搭，一下子嬉笑着围了上来。
　　“小郎君好样貌，怎地独身一人？”“小郎君，里头暖和，进来吃杯酒再走哇！”
　　几个年轻娘子直拉手、搂腰，杜怀慌手忙脚、左闪右避，推拒间拐进旁边的巷子，一抬头，发现前头堵了一圈人，喧嚷声里夹着啜泣声。
　　杜怀站在人群外踮起脚，往人群中探头看去——几个穿青绸短衫的壮汉，正架着一个年轻娘子往一辆马车上拖。那女子拼命挣扎，轻声哀嚎，一脸悲戚，挣扎间头发散开，发间绢花落了一地；旁边一位老者扑上来扯那群壮汉，被反手一推，甩出去老远，迟迟爬不起来。
　　“这是怎么了？”杜怀低声问旁边一个汉子——大周治下，偌大的洛州城居然有人当街抢人。
　　那汉子打量他一眼：“还能有啥？崔府的人，瞧上了人家小娘子，想拉回去做个姬妾。”
　　“这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谁肯去给那老不死的当姬侍啊！”旁边一个妇人压着嗓子，语气愤愤。
　　“嘘——你小声些，叫崔家人听见，可了不得！”
　　“听见便听见！人家不允就抢，这等事，还有王法么！”
　　“王法……”那汉子苦笑，“崔氏势大，从长安到洛州，谁不晓得崔相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争？”
　　一街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说话间，姑娘已被塞进车里，车帘一落，马车辚辚去了。那老者趴在地上哭嚎，众人唏嘘不已，却无一个敢上前。
　　杜怀静静立在人后，等围着的人散开，他扶起老者，在随身小包袱里掏了掏——还是荣之让备下的，掏了半天也只掏出了几枚钱。老者谢过杜怀，却并未接，摆摆手，蹒跚着走了。
　　杜怀穿过巷子往西门拐去，走不过半条街，忽听马蹄声急，行人惊呼着往两边避让。三匹高头大马当街疾驰而过，马上几个华服少年，嬉笑叱喝，全不顾街上行人。
　　几个老妇躲闪不及，被马头一撞，倒向旁边果摊——摊子翻倒，果子骨碌碌滚了满街。摊主扑过去捡，被扬起的尘土呛得直咳。
　　马队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当街纵马……”有人扶起被撞翻的老妇，有人蹲下身帮摊主捡果子，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崔家的，眼里哪还有王法！”
　　“惹不起，惹不起。”旁边人摇着头散开。
　　杜怀也蹲下身，把滚到脚边的果子一个个捡回摊里。摊主一边摇头，一边连声道谢，一边不住叹气。
　　天已经完全黑透，万家灯火亮起，殊不知背光之处，却尽是龌龊。
　　杜怀叹口气，抬头望了望天，转身出了西门，往西北营地走去。

　　西北旷野上漆黑一片，只有营地处火把成群，巡防的兵甲一队队往来，井然有序，长戟甲叶摩擦，清晰可闻。
　　杜怀在营外一片暗影里藏了一会儿，发现汲远并没有如约定一般出现在营门口——出了什么事？杜怀皱起眉，气海的内丹晃悠悠运转——他闭眼掐诀，将灵力附在草丛、树木上，借着汲远怀里水草的感应，神识往营中探去——原来汲远在靠近辕门的一处角落，似乎是正往门口来时，被几个同来投军的人围住了。
　　围住汲远的一群人中，为首的个子不及汲远高，却颇为壮实，正抱着臂仰着头，仗着人多势众对汲远撂狠话，无非是要他懂规矩、明日校试老实点云云，让他不要抢了头甲，否则叫他好看之类，边说还边推搡。
　　杜怀暗暗焦急，生怕汲远会动手惹来非议，刚要暗中拦下，却见他眉峰一沉，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恭敬地应了声，转身走了。
　　身旁那几个看他这一副窝囊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里传得老远。
　　靠近营地门口，来往巡逻的兵瞅了好几眼，汲远依旧站那儿一动不动；趁无人留意时，一点微光如萤火般，从营门口穿过巡逻兵飞进来，撞向他胸口。
　　“杜怀，你进来了？”汲远压低声音问。
　　怀里的水草贴着胸膛拱了拱。
　　营西有几处空帐，是给天南海北来校试的新募兵临时歇脚的，汲远拣了个人少的闪身进去，和衣倒在帐内铺位的角落，拉起被子蒙住头，掏出怀里的水草。
　　水草一亮，杜怀显出身形。
　　汲远扯了把被子，把两人罩住，贴着他耳朵悄声：“这会儿睡一处，可不怨我……”
　　杜怀一肘子顶过去：“方才表现不错，没冲动。”
　　“哼。”汲远搂住他，额头抵着他肩窝，“等明天——”要他好看。
　　一夜无话，十里连营里，只剩更鼓与风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营里的号角先响了。
　　汲远混在一群新募兵里，早就在校场候着了。他稳稳握着窄背长刀，贴身收着水草——杜怀待在水草中，听着汲远的心跳沉稳有力，只有移动的脚步，隐约透出他的激动。
　　校场上一片踩得发亮的黄土，靠边缘放着几张长案，几名军吏和一个黑瘦的队主靠案而立。新募兵排成一列，挨个报乡里、登名。
　　“姓名。”
　　“汲远。”
　　“年岁，籍贯。”
　　“虚岁十八。”他顿了顿，“小彭村人。”
　　水草忍不住晃了晃：什么十八！明明才十六，十七岁的生辰都还没过，脸皮倒厚，张口就添了两岁。
　　那黑瘦队主听到“小彭村”，猛地抬眼打量他。
　　“会什么？”文吏边记边问。
　　“会刀。”
　　文吏“嗯”了一声，朝一旁的长案抬了抬下巴：“过去看看体格。”
　　汲远边走边解外衫，把水草往胸口深处塞了塞。这一年他猛地蹿了个头，在一众新募兵里格外打眼：肩宽背直，筋骨利落，蜂腰劲瘦却不单薄。军吏拿尺量了，又捏肩按臂，忍不住道：“好身板。”——记了个甲。
　　接着是“力”：场边横着一根长木，又摆了几袋米，须将长木举起，米袋扛着一个来回。
　　汲远看了片刻，俯身托起长木，手臂肌肉绷出紧实流畅的线条，稳稳举过头顶；再扛起一袋米，绕场走了一圈，气都不喘——从小挑水、扛柴练出来的力气，这点东西不在话下。
　　水草里杜怀躁得很：好身板，力气大——那劲道，谁挨一下谁知道。
　　再往前，则是考校速度和灵敏：奔走。
　　一声令下，一行人拔腿就跑，过场子、跳矮墙、越沟堑。别人翻墙还得扒拉两下，有的直接挂墙头晃悠，汲远到了墙根，手一撑脚一蹬，如履平地般翻了过去，落地就猛地往前窜，几步跨过沟堑，眨眼就到了尽头。
　　黑瘦队主眼里有了点意思，抬手在“力与奔走”一栏，又记了个“甲”。
　　水草支棱起来：这十年来臭小子天天山上跑，可算没白费。
　　一连两个甲等，汲远定了定神，接着往校场中间靠过去。
　　校场中间被划分了三个区域，一边立起箭垛，考校“射术”——汲远张弓搭箭，展臂瞄准：弓弦如满月，眼神如刀锋，一箭呼啸而出，偏在红心一侧；再一箭，又落在差不多的地方。两箭都在靶上，却偏偏都未射中红心。
　　汲远眯眼看了看靶子，收弓退后，神色平平。
　　“第一次拉弓吧？架势挺足！”军吏抬笔写了个“乙”说道，“力够，心气也稳，就是欠点准头，回头多练练。去那边儿吧——”
　　汲远顺着军吏的指引一看：校场正中几匹马，考校“马术”。他撇撇嘴，硬着头皮认镫上马，马跑起来，速度挺快，可让他在马上转身、使槊，他手忙脚乱，骑得生硬，远不如地上潇洒。
　　“有骑马经验，没正经练过。”军吏摆手扶他下马，“丙。”
　　臭小子，原来会骑马！水草里杜怀气结。

作者有话说

乱世烽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