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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并肩浴血护乡邻 训就训,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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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错了吗?”
汲渊垂着眼,手里把玩着短刀——正是汲远拎着欲出门撞见哥哥后掉落的那柄,叉着腿坐在四方桌前,汲远双手向上举着一个装满水的瓦罐,背靠着墙,绷直了腿,正罚站。
杜衡在院子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进房间更是不合适,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训就训,非要我听着,不安好心。
“……我给你这把刀,是关键时刻让你防身用的,不是让你去送死的。”汲渊声音淡淡的,目光落在墙边那个倔强的身板儿上。
汲远抿着唇,任手臂抖得停不住,一声不吭。
“小杜道长。”
“在!”杜衡一激灵。
“鄙人不才,想请教一下,兵法中是怎么讲的?”
杜衡搜肠刮肚,恨不得全身的力气都使在脑子里,顺着汲渊的话头说:“《谋攻篇》有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他背到一半,汲渊那双眼正不咸不淡地盯着他,只好一咬牙,硬着头皮背完。“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不错,小杜道长学识渊博,受教了。”汲渊对着杜衡,话题一转:“兵书上讲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先让自己输不了,再等着赢的机会。你连对面是什么都没摸清,冲上去叫什么?叫送死。”转头又望向汲远:“站直了!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打不过就跑,不丢人,死了才丢人!”
“……难道看着大家死吗?”汲远在墙角嘟囔。
杜衡想说“不会的”——他想到西王母临行前的叮嘱,惊觉自己竟有了不该有的念头。
——打住打住!
汲渊想说“你顶个什么用”,自己先哑了——他这身军功,就是从“送死”里挣来的,从壮丁堆里的小兵,到如今领兵的将军,逃之?逃到战场上?还是在刀口下。避之?乱世之中,命如草芥,自己从军近九载,见惯了血流满地的惨状,这世道,又能避到哪里去?
是,不能看着大家死,只能挺身而出。他望着这院里一大一小,只怪自己太弱了。
“行了,这次你长个记性。任何事情,谋定而后动,别把送死当英雄!”
汲渊收了瓦罐,让汲远哪儿凉快上哪儿去,自己挽起袖子进了灶间。
“哥,我给你烧火!”汲远蹿起来,又回头看了看杜衡:“我哥做饭可好吃了!”
汲渊站在灶前,火光映出来,猪油星子滋啦一响,一股烟火气裹着菜香飘出来。
杜衡吸了一口,有点新奇,又略感局促,坐在四方桌一侧。
“小杜道长,有没有忌口?”汲渊抄着勺问。
“他不——”
“贫道不饿。”杜衡赶紧打断。
汲渊极快地看了一眼蹲在灶旁的小弟,“小杜道长,搭把手。”
“来,来了。”杜衡起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一炷香时间汲渊收拾出来一桌素菜:一盘鲜嫩可口的野葵,一盘焯过的油菜,一碗软烂的山药混芋头。过了一会儿,又从灶间端出来一个瓦罐放在桌子角,顾及到杜衡是道士恐有忌口,特别解释说:“肉是给这小子的,道长勿介意。”
汲远抬手欲接被汲渊瞪了一眼:“烫手,挪开你爪子!”拨开热气,罐子里乳白色的汤汁裹着切成大块的瓠瓜并几块肉,混着绿色的葱花和白色的蒜,色香味俱全。
汲远又端出来一盆豆饭,嘴里嚷嚷着“过节了过节了”,汲渊看着他那傻样子,咧嘴笑了。
落座后,杜衡如坐针毡。
汲远埋头扒饭,手还抖着,汲渊看了一眼,把罐子里的肉拨了好几块到他碗里。
汲渊不动筷,望着杜衡,慢条斯理地问:“小杜道长,怎么不吃?”
“……贫道,贫道……”杜衡挤了两句都没挤出话来。
“不合口味?还是平时跟小远俩人吃,现在多了一个人,生疏了?”
“没有没有……”杜衡心想你是主,我才是客——遂端着碗,学着汲远的样子扒了一口饭,含在嘴里,难以下咽。他修行千年,本是草木,虽有人魂未得人身,现在居然开始食人间俗物,杜衡哭丧着脸。
汲远给杜衡碗里夹了一块芋头,垂下头用碗挡着脸,边狼吞虎咽边偷瞄杜衡那张哭笑不得的脸,心里笑开了花。
“小杜道长,吃不惯?”汲渊抬眼看他,也给杜衡夹了一筷子野葵。
杜衡慌得不行,心想汲渊喊他就没好事,硬着头皮嚼了两下,热、软、甜,混着灶火的焦香,伴着人间的百味,从杜衡喉间滑至五脏六腑。
汲渊看着杜衡那不熟悉的使筷子姿势,眉头轻皱。
墙角的小菖蒲偷偷探出一片叶子。
这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处罚,以汲远罚站、杜衡挨训、汲渊掌勺收场。
兄弟俩重逢的热乎劲儿,半点没散,只苦了杜衡,千年来食露水而生,游历人间百年从未出格,被迫尝了人间烟火。
——完了完了,失控了。
入夜,一张炕,三个人。
确切地说是两个人,和一个假装是人的草精。
过往杜衡入夜只需打坐神游,如今汲渊还回来了——他如果在院里露天席地打坐,汲渊那探究的目光……杜衡正不知道怎么办,汲渊的手在他眼前摆了两下。
“……小杜道长,困了?”汲渊继续铺着炕头上的垫絮,安排道:“平时你跟我弟睡,今天委屈你了——你睡里边,让小远睡中间,我早上醒得早,睡外边儿。”
“不委屈,不委屈。”杜衡复杂地瞅一眼汲渊,脱鞋上炕,直挺挺地倒在靠墙的位置,闭上眼。
汲远跟着爬上去,等汲渊也躺好后,发现原来喜欢贴着他的弟弟,不知不觉挤到了杜衡那侧,越靠越近,头都快蹭到他怀里。汲渊闭眼发出一声轻哼,撇了撇嘴,也睡了。
月光从炕边的窗户照进来,虫声都歇了,整个村子像沉进了水底。
侧耳听了一阵,确认都睡着了,杜衡偷摸着从最里面拱下床,悄无声息来到院子里坐下,闭眼入定。
“……过几日,我要往北边去一趟。”汲渊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把刚准备出来的小菖蒲惊得缩了回去,把杜衡也唬了一跳。
——要命了,这人怎么没声息的!
杜衡从入定中回神,望着汲渊,静待下文。
“小杜道长,你师承何处?”
“……我……”杜衡有点慌,自称贫道都忘了,一会儿感觉该杜撰个道观,一会儿又想不如就说是昆仑,实在不行坦白算了?正思绪乱飞,汲渊声音幽幽响起。
“人人都有不欲别人窥探的难言之隐,小杜道长,我知道你不太寻常,你不愿提,我也不多追问。”汲渊看着屋里,声音放轻了些:“小远这孩子,从小吃百家饭,我没能陪着长大,有你在他身边,我很欣喜。”不知道汲渊从哪里摸出一只陶壶,装着酒,辛香扑鼻;又摸出两只碗,满上一碗,给杜衡推过去。
“……贫道……”
“知道你守清规戒律。这碗酒,我干了。”说罢汲渊端起碗,一饮而尽。
杜衡想说我也不属于这里得回天帝山,想说我只是游历人间偶然凑巧,还想说我其实不是人……当他看到汲渊的眼神,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我也只是凭本心。”杜衡越说声音越小,有点心虚。
“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杜衡抬头往天上看:一席黑幕紫薇居中,星芒大盛,属帝星现世,烽火连天之象;而北斗七星开阳星光熠熠,武曲照命,是将才入世的征兆——有将星相伴,紫薇鼎盛,这星辰移动隐现河清海晏的端倪,只是开阳的星芒时亮时淡时现时隐,仿佛被云层遮住。
杜衡没接话,他想起初见汲渊时,他头顶那紫气——如今月色下,紫光灼灼,却依然可见丝丝缕缕的煞气。
“若我……若我……”汲渊直勾勾地望着杜衡,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搓了搓脸,倒满一碗酒:“小远亲近你——我走后,劳烦小杜道长多看顾他些,汲渊感激不尽。这碗酒,当我提前谢你了!”
杜衡张了张嘴,想说“你此行凶险”——不能说。昆仑戒律第一条,天机不可泄露。
何况即使他说了,也改变不了汲渊的决定。
杜衡坐在院子里,看着喝酒的汲渊,看着他面前的那只碗,只觉得这碗比什么都沉,碗里的酒比什么都浓。
在汲渊的回护下,流寇没有给村子造成太大损失,只是村民或多或少受了伤,其中以里长和狗蛋娘最为严重,却仿佛给小彭村的风水撕开一道口子,平淡的日子被打破了。
汲渊的同僚和下属不住在村里,每天神出鬼没,连带着汲渊也格外事务繁忙,天天骑马出村——鸡叫出门,日落归家,但今天不是鸡叫醒的他,而是胖婶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