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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愚人船 如果明天就 ...

  •   “简,原来亚特兰大下雨了。”卡其色风衣的男人持着电话筒,手心因为紧张有些冒汗。
      他用长杆伞戳着瓷砖,等待着她的应答:哭泣,惊叫,或是一句平淡的问候。但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漫长的雨声。瓷砖上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有些打滑。他焦躁起来,感觉时间就这么快速消融在了雨里,像热牛奶中泡发的巧克力。
      他忍不住侧耳探究电话那头的动静——信号不良的杂音,雨和没关紧的门的哀鸣,还有某种喘息声——他一时不知道她到底在哭泣还是被痛苦扼住了喉咙。
      “威尔。”她终于开口了,嗓音中带着时间磨砺后的沙哑,“你回来了。”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他突然开始恐慌。他已经离开这个家太久了,久到他快记不清家的方向了。但他还记得她,或者说是离别前的她。离开的时候,她站在家门口的梧桐树下,薰衣草色的长裙垂至脚踝,拂过的风勾勒出她高挑的身形。
      “你会想着我吗?”她乌黑的瞳仁沉默地注视着他。她递过一只怀表。
      他知道,那只怀表里藏着她的肖像。此后每个难熬的夜晚,他都在摩挲她的肖像,久到他闭着眼也能回想起肖像的模样——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开衫,头发盘在脑后,露出耳朵上莹然的珍珠,恰与脖子上的项链相呼应。这套珍珠首饰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的礼物,新婚燕尔的爱似乎浸透了它,滋润得一年比一年柔和。
      简很喜欢开衫。她今天还会穿开衫吗?像她常穿的那样,绛红色的开衫配一条孔雀蓝的掐腰长裙。或者说,他不在的时候,她又买了新的款式——她很喜欢买东西,仿佛挥霍的钱能消磨掉她永无止境的焦虑。但这些都无所谓了。威尔摸了摸臂膀下夹着的公文包,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她会喜欢他的礼物的。
      他遥遥地看到了她,在那棵梧桐树下。她没有穿开衫,而是一条宝蓝色的抹胸长裙,外套一件黑色西装,并用一条明黄色的宽腰带束出腰身。
      她从前也这么瘦削吗?他的脑海闪过她肖像上柔软幸福的笑容。他想停下脚步,但恐惧驱使他前行。
      “威尔。”她的眼睛大而上挑,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他苍白地朝她笑笑:“好久不见,亲爱的。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她没有笑,只是凝视着他,似乎要把他的模样刻进自己的血肉里。“你瘦了。”
      他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转过身,走进一旁的白楼。
      居民楼的楼梯狭窄而曲折。在其中盘旋、攀爬,像是推着巨石的西西弗斯,永远走不到尽头。
      “你告诉其他人你回来了吗?”简垂着眼,宝蓝色高跟鞋扣在台阶上,发出一节节清脆的响。
      “还没有。”威尔往上提了提手中的行李,“但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简停下脚步,回眸盯着他:“战争要结束了?”
      “快了,但我不想再离开你了。”他拉住她的手,摩挲着她凸起的骨节,“上帝似乎在惩罚我,离开你的每一天我都会更加爱你。”
      简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莫名微笑起来。她的笑容愈演愈烈,最后发出了吃吃的喘息声。威尔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她笑了笑。
      “我们到了。”简抽回手,去拿钥匙开门。
      “我想办一个聚会庆祝我回来。就几个朋友一起吃个饭。”威尔靠在一旁的墙面上,咽了咽口水,补充道,“查尔斯可以来吗?”
      简开门的手顿住了。她转过头,皱了皱眉:“我不喜欢他。你多叫点别的朋友吧。”
      “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从见他第一面开始就讨厌他。他一直挺受人欢迎的,绅士,温和,样貌也好。”威尔跟着她进了屋,随手将行李放在玄关处,“就这一次嘛。”
      “我只是想......”她弯腰褪下两只鞋,话语突然噎在喉咙中,眸光凝在一支花瓶上,“花枯萎了。”
      “什么?”威尔怀疑自己听漏了什么。
      她直起腰,走到窗边,摘去花瓶中玫瑰枯萎的花瓣:“你知道的,我的人生就像一条直轨一样。平淡,有规律。但他太不一样了,太无拘无束了。我讨厌这种无所谓的人。不,应该是我恨他。”
      恨?威尔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没想到在他不在的时候,她对查尔斯的恨已经到了这般翻天覆地的程度。
      “那就不用管他。”威尔体贴地从背后抱住她,将公文包放在灰蓝的桌布上,“你打开看看这个。”
      她从善如流地将包中的东西抽出一角,不由得吃惊地顿住:“这是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挂画,所以就找人定制了一幅名画的仿品。”他低头,眷恋地吻了吻她的后颈,“我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离开,但现在不会了。我想和你像从前那样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
      他似乎听到了她的笑声,很轻,轻到难以捕捉,但很愉悦。
      简珍惜地将画抽了出来,惊异地端详着。
      “这是什么?”她转过头,笑意盈盈地问他。
      “《愚人船》。”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放下那幅画,转过身吻他。
      雨停后的深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寥落地闪着,勉强发出几缕苍白的光。半睡半醒间,威尔往他身侧搂去,却只摸到一手冰凉。
      “快睡吧,亲爱的。”可能是黑夜的渲染,简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威尔循声看去,却见她赤身坐在飘窗上,手里拿着一枚玻璃杯。“怎么了,简?”
      她抬起手,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喝酒。”
      “怎么了,”威尔睡眼朦胧地直起身,“是有什么心事吗?”
      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想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威尔揉了揉自己的脸,“可能继续按部就班地活着?”
      “我在想,”简一口饮尽了杯中的烈酒,“如果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了,我要和你□□,一直做到死。”
      威尔记不清自己是什么反应了。他像是沉浮在一片汪洋的海里,海浪随着风云拍拂在船身上,发出亲昵的呢喃。他似乎又回到了新婚不久的聚会上,人言与欢笑暖洋洋地包裹着他,让他想起了妈妈的子宫。
      “亲爱的,这位是查尔斯,你们之前婚礼上见过。你还记得吗?”他揽着灵动可爱的妻子,执着高脚杯和朋友谈笑晏晏。
      “好久不见。”简自信大方地伸出手,和查尔斯握了握。
      “上次婚礼上匆忙,没来得及和你介绍,查尔斯是个艺术家。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特别喜欢戏剧和艺术史,说不定会和他很有话题呢。”
      “我是个画家和剧作家,威尔。”查尔斯强调,又转头朝简客气地笑了笑,“我最近有部叫《愚人船》的作品要在剧院演出,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好点的包厢。”
      “《愚人船》?”简眨了眨她的明睐,似乎有奇异的热情从她的眼中迸发出来,“布兰特写过本书,讲的是一群愚人乘船前往愚人之地的故事。你也读过这本书吗?”
      “我确实是从这个故事以及博斯的画里找到灵感的。但你知道的,观众还是更喜欢通俗些的东西,比如爱情啊,不忠啊什么的。”
      “艺术家也要迎合大众的审美吗?”简打趣道。
      “那可让你失望了。艺术家也要吃饭喝水的。如果没有观众理睬的话,我就真的要幕天席地了。”
      简和查尔斯为什么会走到相看两恨的那步?耳边两人相谈甚欢的声音渐渐模糊,只有胸腔中跳动的心脏震耳欲聋。
      威尔已经很久没想起过简的大笑了,如此的张扬、开朗。之后,在战争爆发前的紧张中,她变得日益沉默,有些婴儿肥的饱满脸颊凹陷了下去,凸显出两块隆起的颧骨。她似乎在忍耐某种噬心的煎熬。
      他们对坐在餐桌前吃着牛排。简嫌太熟的牛排难以咀嚼,偏爱三分熟的。但那日不知怎地,牛排没有煎好,餐刀切开时压出了鲜红的血。她低下头,像从前千百次一样,温驯地吃下那块带血的肉。血腥味瞬间侵占了她的唇舌,又顺着喉道燃起火一般的炙烤。
      威尔突然想起,他曾在报纸上看过一篇报道:有些农场主为了节省开支,会把牛身上卖不出去的部位掺进绞肉机里粉碎,充作牛的饲料。
      “威尔。”她抿了抿唇,牛血把她的嘴唇染成一片鲜活的红。威尔惊觉,她在悄然间苍老了许多,透出一种沉静的庄重。
      “怎么了,亲爱的。”他担忧地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我们需要谈谈。”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几度张嘴,还是沉默了下来。
      威尔知道,她一直是个心思沉重的人,常常口不应心。但他依旧耐心地等下去,就像他们誓言里说的那样,直到海枯石烂。
      “战争。”她挣扎半天才将将吐出两字,脸色涨红,似乎要窒息了。
      “你是想问战争要开始了吗?”他握紧了她的手。
      她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又点了点头:“你要走吗?”
      等第二天威尔起床的时候,《愚人船》已经被挂在客厅的墙壁上,而简正在厨房里做肉桂苹果华夫饼。他静静地站在玻璃门外看着她忙碌,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
      他得意地走到《愚人船》旁,用指节摩挲着画上的每一个小人。这些畅意大笑的愚者们是否能体会到和他相似的美满?他站在画旁,对着通讯录一个个打通了朋友的电话,邀请他们来参加久违的聚会。
      等指尖移到查尔斯的电话时,威尔顿了顿。
      其实在吃牛排那晚之后,简和查尔斯还见过一次面——至少在他的印象里,那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
      简那日穿了身藏青色的长裙,戴了那套珍珠首饰。她的脸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忧郁,威尔从前从未见过,像阴霾一样,显得她格外憔悴而脆弱。作为丈夫即将远行的女主人,她依旧热情又老道地招呼着客人,却偶尔显露出一种游离和沉思。
      威尔本来以为她会谈起查尔斯的那部剧——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去了,回来时带着未散的狂喜。
      “他是个天才。”她当时如是说。
      但那场宴会上,她和查尔斯遥遥地坐着。他时常看她,她也打量着他,但样子十分奇怪,几乎各自抱着敌意。
      “你有个好妻子,威尔。”宴会结束时,查尔斯才说出那晚关于简的第一句话。
      好妻子。
      威尔终究还是跳过了查尔斯的号码,转而打给下一个人。他和电话那头的人寒暄着,便听到玻璃门在轨道上滑过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向从厨房走出的简,朝她做了个鬼脸。
      简曾经很喜欢看他做鬼脸。每当她看到他搞怪的表情,她就会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一把将他搂紧怀里,怜惜地用力揉搓他的脸。
      不出所料,她怔怔地盯着他,勾起了嘴角。她的眼泪却比笑容先一步流了下来。她的面部肌肉似哭似笑地扭曲着,似乎在为什么事情争执不休。
      威尔慌乱地结束电话,关切地跑过来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简摇了摇头:“我好高兴你能回来。”
      她执起餐桌上的刀叉,切下一块热气腾腾的华夫饼递到他的嘴边,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喜欢的剧目:“其实有些时候,我不知道我到底希不希望你回来。”
      威尔细细尝了尝,侧头亲了亲她的手指:“你的厨艺比以前还要好了,亲爱的。我在那里偷偷学了一道很好吃的菜,说不定你吃完就希望我回来了。”
      是的,好妻子。
      他突然又想起了怀表里的那幅肖像。
      简为他们的聚会买来了威士忌和伏特加,还专门烤了两个苹果派。她神情冷淡,且经常踪迹不明,但鉴于他才刚刚回来,她感到不适应甚至逃避也是应当的。因此,他也只是多给了她几个缱绻的吻和关怀,便按下不表,专心和朋友们叙旧。
      谈笑风生间,门铃经久不断地响了起来。
      简迎了上去,像贤惠温柔的好妻子那样打开了门。门外却站着个黑色卷发的年轻人。
      聚会的高谈阔论骤然停息下来,查尔斯抱臂站在敲开的门外,英俊的脸上悬着意味不明的笑:“怎么?不欢迎我?”
      威尔赶忙迎了上去,压低声音解释:“你知道的,简她不太欢迎你,所以我想着择日再和你单独出去聚聚。”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查尔斯对简的厌恶反应平平,目光落在威尔和简中间的空档,神情似乎有些讥讽,又似乎有些绝望,“我过几天就要走了。
      “你要去哪?”简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凝视着他,看不出喜怒。
      查尔斯的眉眼舒展开来,带上几分促狭劲:“离这里坐船要三十多个小时的地方。恭喜你,格林太太,你以后不用再见到我这个讨厌鬼了。”
      简冷笑起来,转身回了卧室。等其余几人寒暄完重新落座时,威尔才发现少了一瓶威士忌。他隐隐感到不详,因为朋友们还在,也只当是战争的后遗症。但很快,他的疑窦就在宴会刚结束时,和威士忌酒瓶一起迸裂开来。
      “简!你没事吧?”听到碎裂声的瞬间,他就关切地冲进了卧室。
      简没有应声,只是和眼前人无声对峙着。她咬紧牙关,面部肌肉如战斗的母狼般紧绷,手中紧攥着破碎的酒瓶口。借着月光,威尔看清了对峙的人的长相,温润俊逸,正是查尔斯。
      威尔的怒火如粉尘中的热油般炸开,他呵斥道:“查尔斯?你怎么敢随意进我们的卧室的!”
      见查尔斯恍若未闻,威尔紧走几步,想将查尔斯搡开,却被他的模样吓到。只见查尔斯的白衬衫上撒满酒渍,殷红的鲜血从左肩膀处迅速扩散开——想必酒瓶就是砸在了此处。但查尔斯对自己的狼狈视而不见,只是痴痴地注视着简。
      “为什么你永远不愿意承认?从见面的第一眼,我们就知道我们需要彼此,我们才是最契合的爱人。”
      “不,不。”简的眼睛睁得很大,大到眼球似乎要从眼眶中掉了出来。
      “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去新的城市,去纽约。”查尔斯凑上前要去拉简的手,“那里没有人知道你有丈夫。我们可以穿梭在百老汇的剧院间,畅快地看戏和创作。”
      她小幅度地快速摇着头,像是在颤抖一般,拿酒瓶的手无意识地挥舞着:“我恨你,我恨你!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如果你消失掉,我的生活就会回到正轨上,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威尔怕她失手杀了人,便闪身夺过她的酒瓶,将她揽进怀中安抚:“一切一直都是正常的啊,亲爱的。我回来了,我会保护住你的。”
      “不,不。”她一顿一顿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因为被紧紧抱住,双手无法挥动,只能无助地在他胸前滑动着,“一切都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我就应该在你走的那一天吃掉你,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离开我。”
      一种莫名的狂喜蜂拥涌出,鼓舞他亲吻她的发顶:“我已经回来了,简,我不会再离开了。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吗?没有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我们可以把那些改变的东西重新变回我离开前的样子。”
      “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简停止震颤,抬头模仿着威尔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对,亲爱的。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
      她笑了起来,表情凝固在柔情与讥讽间。
      “那人心也可以吗?”
      “什么?”威尔诧异地低下头看她,却被她趁机推开。
      “你知道那天晚上的问题查尔斯是怎么回答我的吗?”简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他说,那我们就跳舞吧。”
      她歪头看着威尔震惊的表情,吃吃地笑了起来:“其实在聚会上,直到他敲门之前,我都一直在想,如果他能来就好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恨他吗?”威尔朝她走了几步,抬手想要抱她。
      “因为我已经受够了。”她挥开威尔伸来的手,“你让我感觉恶心。你的每一次接触都让我感觉恶心。如果我已经失去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我爱你,简。我爱你就像爱我的肋骨一样。你从来没有失去过我,从来没有。我始终对你忠贞不渝。”
      简抵着墙壁,怔怔地盯着他,露出一抹惨淡的讥笑:“上帝抽出亚当的肋骨创造出了夏娃,于是亚当说:‘你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可以称她为女人,因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这就是你所期望的吗?骨中骨,肉中肉。”
      她的手抓住了查尔斯的。
      “简要和我离开了,去离这里坐船三十多个小时的地方。”查尔斯挑了挑眉,朝威尔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虽然她在你来之前因为道德而反悔,但在你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她会和我走的。只有这样,她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痛苦的,什么才是真正幸福的。”在简离开的每个日夜,威尔的耳畔都回荡着查尔斯的挑衅。
      准确来说,威尔并不知道是否已经渡过了简离开的那个晚上。自从她离开后,卧室的时间就定格了。他躺在床上辗转难免,但又没有任何动力去做“活着”以外的事。他感觉自己在抽泣,眼泪濡湿了被褥,手脚捶打着床榻却被无力地弹回。
      他开始反复想起简那天晚上的问题。
      对他来说,如果世界末日就能和她一起去死,那任何灾难对他来说不过是最平凡的一天。但如果所谓的末日会让他失去简,那他宁愿和她一起喝下毒酒。他的手臂会把她禁锢在怀里,两个人像婴儿般躺在床上,死亡带来的灼烧感譬如子宫的包裹,就算是死亡也别想把他们从爱的胚胎中分开。
      是的,就算是死亡也别想把他们分开。他勉强直起身,消沉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闪烁着尖锐的光芒。如果他此时朝镜子里看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神和那晚问问题的简一模一样。
      因为多日没有进食,他下床时已经踉跄起来,但他还是勉强套了件西装外套维持体面。
      “你好,有面包吗?”他拐进查尔斯家对面的杂货店里,神情难掩狂热。
      收银员帮他结了账,有些好奇地多瞥了他几眼:“先生,你看起来像是中了彩票。”
      “比中了彩票还令人高兴。”威尔坐到临街的椅子上,期待地咬了口面包,“我的妻子要回来了。”
      他从下往上慢慢数上去,数到五时才数到查尔斯的家。查尔斯家开着窗,一截明黄色的窗帘随风飘出窗外。简会坐在那里吗?他记得在他离开前,这个时间点简都会坐在窗边,配着红茶吃早餐。她最近似乎改喝咖啡了,她的杯子每天都泛着黑乎乎的苦味。
      如果她看到他,她会感到惊喜吗?又或者她依旧愤恨着他——这几天他已经想透了,她所说的“恨查尔斯”只不过是指桑骂槐,真正让她生活脱轨、让她憎恶的人是他。她最终总会原谅他的。她会捧住他的脸,亲吻他的额头。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息,敲开那扇朱红色的门。
      开门的却是查尔斯。
      “你来干什么?”查尔斯戒备地攥紧了门把手。
      威尔没有理他,只是一把将他推开,闯进他家里四处开门寻找,仔细搜寻了每一间房间。开到最后一扇门的时候,查尔斯猛地撞向威尔,将他摁在墙壁上:“你闯进我家到底要干什么?”
      “你放弃吧。”威尔忽略被撞得生疼的背,低下头,学着之前查尔斯的样子扬了扬眉毛,“她不会和你离开的。我要带走她。”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查尔斯被他激怒了,像牛一般喘息着,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领。
      威尔也怒视着查尔斯,全力挣开他的束缚,冲过去推开了最后一扇门:“简!”
      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副巨大的肖像画悬在土黄色的墙壁上。画像上,简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丝绒长裙,颈间挂着那串威尔送的珍珠项链,卷曲的黑发一直垂直腰际。她殷红的嘴唇微笑着,眼睛却透着冷酷的漠然,似乎在嘲笑着两只自作多情的困兽。
      “从你们家离开后,她就走了。我问了很多人,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查尔斯站在威尔身后,透过他的肩膀怀念地望着“简”,“你还记得吧?这是我当着你的面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的样子,青春又鲜妍。可惜没有人可以占有她。”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见面的?”威尔背对着查尔斯,浑身发冷。
      “第二次见面后她去看了《愚人船》,我们在包厢里聊了很久。这是我们第一次找到这样志趣相投的知己。后来我把我新写的剧本寄给了她,我们开始通信。但直到为你践行的宴会上,我才意识到我爱上了她。于是我给她寄了一张票。那天我坐在剧院里等了很久,直到散场了她也没有来。但等我顺着人流走出剧院,我发现她其实就在那里。”查尔斯慢悠悠地走近他,“你看,事实证明,她还是厌倦了。”
      威尔猛地转身,拳头裹着疾风朝查尔斯砸去。两人缠斗到一处。
      威尔的血直到回到家的时候才从伤口里溢了出来。他被查尔斯砸破了头,但查尔斯也没落得好,被他几拳砸裂了肩膀上的伤口。
      意识恍惚间,威尔将身子砸落在摇椅上,掏出了贴在胸口的怀表。
      “我是个好妻子吗,威尔?”怀表中的肖像体贴地微笑着,似乎在嘲弄他对家庭的幻梦。
      他摸了摸肖像有些模糊的面容,无声地叹息道:“当时你就是因为萌发的私情才会这么在意这个问题吗,简?”
      “我是个好妻子吗?”怀表的影如蜡烛般融化,模糊成那个在厨房弯腰的身影。
      “我是个好妻子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亲爱的?”记忆中的他走到简的身后,抬手搂住她的腰。
      简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拥抱。她依旧弯着腰,从水槽中捞出一块猩红的牛肉。血水沿着筋的纹理砸落回水碗,激起一阵压抑的尖啸。
      “有些时候,我感觉我不应该这样。”她将肉压进绞肉机,“站在这里,洗菜,切肉,生火,洗碗,洗菜,切肉,生火,洗碗,洗菜,切肉,生火,洗碗。但等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又是这样的生活。”
      “有些时候,我们确实需要每天重复一些行为,我每天也是这样的。”他沉吟片刻,“这样吧,我们周末去伦敦。你不是很喜欢看剧吗?伦敦西区有很多剧院,我们可以去把你想看的所有剧都看一遍。”
      “不是这样的。”糜烂的肉在出肉口堆积,直到长块在重压下弯曲、垂坠,才整块整块地掉落进碗里,“我真的好怕照镜子。每次我看着镜子里的简,她就像能洞穿我的身躯,灼烧我的灵魂。我就想,这个人真的是我吗?如果她是我,那我又应该是谁呢?”
      “那你最后想出来了吗?”威尔耐心地追问。
      简点点头。“我是牛,和任何屠宰场里的任何牛没有任何区别。”
      威尔将头靠在她的脖颈上:“如果你是牛,那我是什么?”
      成团的肉块慢慢舒展开,露出其中镶嵌的脂肪——乳白的,细小的,随着精肉崩塌给人一种蠕动的错觉。
      “你是牛肉里蠕动的蛆虫。”
      原来是蛆虫吗?威尔从回忆中挣出,晃起身下的椅。鲜血从他的额角滴落到地上,绕过不住摇曳的椅脚,淌出房间,又流下了逼仄盘旋的楼梯。它绕过门前的梧桐树,跨过不舍昼夜的溪流,还有喧嚣的街角,最后流到简的影子里,眷恋地依偎在她的脚边。
      在看到那抹血的瞬间,简就知道威尔出事了。她能闻到鲜血中弥漫的苦涩,像家中香薰里掺的苦杏仁油,又像夏天坐在阳台乘凉时吐出的樱桃核。她突然想起了威尔离开前的那个夏天,他们坐在梧桐树旁的窗前数樱桃吃。威尔偏偏不去拿盘里的吃,凑她嘴边,抢她手里的吃。
      她沿着鲜血烫过的痕迹,一步步往回走去,直到走到白楼前,走到梧桐树下。家中向阳的窗户开着,依旧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样子。有墨蓝色的窗帘从中飘了出来,像投降的白旗。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外遇。如果情人能让你开心,那你就去找吧。”摇椅疯狂地前后摇动着,像威尔濒临毁灭的理智,额角的血流进他的眼睛里,他却恍然未觉,“就算你把我所有的朋友都收罗到你的石榴裙下,我也不在乎。”
      “威尔。”霓虹紫的长裙盖住了她的躯体,只露出两只脆弱的臂膀。阳光透过半合的百叶窗,稀疏地洒在她的衣裙上,反射出梦魇般的机械感。
      “我不能离开你,简,我不能离开你。”威尔蓦然站起身,两手扼住了她的肩膀,“只有在你的身边,我才不会麻木不仁地活着。”
      简仰头看他,两片薄薄的唇紧抿着。鲜血从威尔的额角滴落到她的眼睑上,又顺着她高耸的颧骨滑落,像一滴泪。
      她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对待他,面色变化了几番,最后定格在了麻木不仁。她的眼球小幅度地上下翻动着,似乎在沿着血流过的痕迹重新认识他的面孔,又似乎只是灵魂压迫到神经引起的震颤。
      “求求你了,简。不要再回避了,从你的时间里走出来吧。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
      威尔无助地松开钳制的双手。他的身体慢慢跪滑下去,脸颊枕在她的小腹上,眼泪濡湿了她的裙子。
      简垂眸,捧住威尔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又黑多白少,看人时有种极度专注的错觉,仿佛她的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人。威尔忍不住战栗起来。
      “海。”
      “什么?”威尔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我去看海了。”
      威尔这才发现她的裙角有湿透后又阴干的褶皱。
      “怎么突然去看海了。”
      悬在简脸上的血终于流过脖颈,在她的领口晕出苦涩的痕迹。她轻柔地为他撩开被鲜血浸透的黑发:“你看,每当海从沙滩上褪去时,就会有水流从沙子间的缝隙里渗出,就像眼泪一样。有些时候我就在想,时间是不是也是白沙的眼泪。眼泪流干了,人也就像蚌里的沙粒一样,彻底变成珍珠了。”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威尔?”她也半跪在他的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威尔蹙眉笑着,不住地摇头:“你穿了一条白色长铅笔裙,配一件同色的西装外套,还在外面束了一根巧克力棕的细腰带。”
      “还有一条环形蝴蝶结的月白色丝巾。你穿着一套非常硬挺的黑色西装,胸前还别了枝和丝巾一个颜色的玫瑰花。”简也弯了弯眉眼,“我们把手放在《圣经》上,然后你在耶稣的注视下发誓。”
      “我说,我会和你同生共死,至死不休。”
      “我们一起去死吧,威尔。”简冰冷的手指攀上了威尔的脸,犹如海底湿漉漉的水草,“就像誓言里说的那样。”
      “怎么突然会想死?我一直不明白你。”威尔蹭了蹭她的手心,“但如果你想死的话,我们就殉情吧。我们紧紧抱着彼此跳进海里,海浪会把我们青白的尸体推到某个无人的岸边,或者干脆一起葬身鱼腹里。”
      简的目光又游离了出去,露出那种熟悉的沉思与忧虑。
      “简?”
      她缄默地凝望着窗外,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大睁着,双手掐在她的额角,毫无知觉般地一路向下割去,残留下泛白的红痕。她的灵魂似乎在树的阴影中膨胀,超脱出她的身躯。
      “战争真的太长了。”她无意识地站起身,向外游荡去,双手像争夺呼吸般绞着被血染湿的领口,“我感觉我快喘不上气了。”
      威尔紧跟在她身后:“但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你看,我不就回来了吗?”
      “不,战争没有结束,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她开始用尽全力撕扯自己胸前的衣服,将本来贴合脖颈的领口扯得变形。
      “它已经接近尾声了。你看,几个主要的战争国已经休战了。”威尔上前搂她,以防她挠破自己的脖子,却被她推得踉跄几步。
      简顺势撞在一旁发灰的蓝色墙纸上,脸上的血痕印在墙上,像一个绝望的吻:“战争没有停止。只要有人,有欲望,战争就永远不会停息。”
      她颤巍的手指向窗外:“这里在打仗。”
      “这里在打仗。”她的手又指向窗内。
      “就连这里,”最后,她的手指向了自己的心口,“也在打仗。”
      威尔见她控制不住地抓挠自己的脸和脖子,又用力撕扯、捶打着自己的衣服,担心她当真被濡湿的领口勒得喘不上气,便用双臂控制住她,拿着剪刀要帮她剪开领口。
      简痛苦地喘息着,一把夺过他的剪刀,往自己手臂上狠狠扎去,尖叫起来:“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感觉了!”
      房内的战争停息了,空气中的苦杏仁味却没有散去,像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他们的头顶。只要这两个假寐的人有一丝的惊觉,苦涩的气息又会卷土重来。
      他们赤身躺在床上,借着昏沉的日光描摹着彼此的躯体,犹如两个纯真的孩子。
      威尔将头靠在简的胸口,两只手眷恋地握住她的臂膀。
      “其实有些时候我也会有这样的感觉,无论在学校里,工作的时候,或者是之后在军队。好像我又变得好小好小,回到了幼年。”他摩挲着她手臂内侧的软肉,“我的妈妈是个画家。她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画画,很少见我。有些时候我想抱住她的腿,和她说我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但她推开了我。”
      简的目光落回了他的脸上。她将头靠在他的发顶,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脊背。
      “她的画布一直空着,她已经画不出画了,于是她用一把枪从口腔打穿了她的后脑。那一天,我终于敲开了她的门,看到了她的尸体。”他盯着灰蓝色的墙面,心中莫名的空荡。
      他的母亲是个很失败的画家,有着很糟糕的婚姻,也没有成为一个好妈妈。为了摆脱母亲的阴霾,他有了体面的工作、相爱的妻子和温馨的家庭,但他还是常常梦到母亲麻木的表情和血肉横飞的画室。她为什么会自杀?为什么会对没有画的人生感到绝望?正如他此时躺在简的胸口,却也无法参透她的痛苦。
      在他们的婚礼上,简饱含期待地说出“我愿意”,让人遍体生寒的钟声便随之响起。那诡谲的声音充斥在教堂内,直至今日还久久不息。兴许在那时,他们就已经无法理解彼此。只是当时他们还太年轻,还无人察觉,或者说,他们沉浸在所谓的爱里,刻意地忽略了它。
      他们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没有人再言语。日光湮没在夕阳的余晖里,浸染成苍白微弱的月光。月光在窗框里挣扎着,从房间的一角挪移到另一角,又在灰蓝色的墙面上毁灭。世界陷入混沌,新的一轮太阳又从迷茫的云层中诞生,用余光偷偷地打量着房内二人。房内二人只是相拥着,沉默地睁着眼睛。干涩的眼中有泪花涌动,犹如丑陋的蚌壳孵育着珍珠。
      “你不用这样。”当看到威尔拿剪刀一下一下捅在自己的手臂上时,简又重新露出了幸福的笑——缥缈但甜蜜的,“我爱你。”
      “我知道。”威尔放下手中的剪刀,也幸福地笑了起来。
      “我要离开了。”
      威尔的笑容凝固了:“你要去哪?查尔斯那?”
      “海边。我要离开战争。”
      威尔低着头,没有再说话。黑发散落在他的额前,遮住了结疤的伤口,在他的眼睛上投下一层阴霾。他忍不住怀念起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它出来了吗?”彼时,简躺在洁白的桌布上,隆起的腹部布满青紫的网状血管。
      威尔将手伸进她的两腿之间,在黏腻湿热的鲜血中翻找着。一只皱巴巴的手攥住了他的指尖,他甚至能感受到它在吸吮他的手。
      “找到了。”他俯下身,从她深蓝色的衣裙下抱出了它。
      它长着一颗山羊的头,全身泛着不正常的绛紫,早已失去了生命体征。它还没有成型的眼睛空荡荡地凝视着他,仿佛在冷酷地审判他的私心。
      “你看看她,是不是很可爱?”简勉力直起身,从他手中接过那个畸形的死胎。
      她解开胸口的扣子,露出青白的□□。那个死胎似乎嗅到了母亲的乳汁,竟张嘴吞咽起来。他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那里,似乎听到山羊在叫。不,不是山羊,是他。又或者说,他就是那个长着羊头的胎儿。他贪婪地吮吸着她,企图榨干她腥甜的乳汁、脆弱的灵魂和鲜活的生命。
      她的记忆顺着乳汁流进他的胃里。在他出生前,她曾计划去伦敦。她张望的海边有个渡口,船就从那里开走。她甚至买好了前往伦敦的船票。她的计划里有他吗?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如果她踏上泰晤士河畔的软泥,她就不会回头了。
      于是,战争爆发了,她的肚子也隆了起来。
      当家门响了两声又归于平静后,威尔的灵魂才真正撞回自己的体内。他站起身,随手掷下剪刀。剪刀在洁白的桌布上滚了几圈,留下溃烂的血迹。
      他走到客厅的画旁,盯着画中无忧无虑的愚人们,忍不住也大笑了起来,直到泪水溢出眼眶,喉咙在长时间大笑下嘶哑。他沾着手臂上不断滴落的血,在画布上写下“love”。未干涸的血迹顺着笔触淌了下来,盖住了画中的愚人船。
      爱。
      他一遍遍沾着血迹,在墙壁上临摹下爱的字样。
      爱。
      潦草急促的字迹连成一片血色的海浪。他的指尖滑到简印在墙上的血痕,顿住了。
      爱。
      他俯下身,贴近墙面去亲吻简的痕迹。
      爱。
      一拳,两拳,三拳......拳头不知疼痛地砸在墙面上,直到骨节磨破,露出血色的肉。
      爱。
      他滑跪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像野兽般哀嚎。
      爱。
      “你知道怎么宰杀牛吗?”
      “放血,去皮,切去内脏,然后就是解肢——肩胛,肋部,胸腹,腰部,后腰,后腿,腹侧。”
      “放血,去皮,切去内脏,然后就是解肢——肩胛,肋部,胸腹,腰部,后腰,后腿,腹侧。”
      “放血,去皮,切去内脏,然后就是解肢——肩胛,肋部,胸腹,腰部,后腰,后腿,腹侧。”
      “放血,去皮,切去内脏,然后就是解肢——肩胛,肋部,胸腹,腰部,后腰,后腿,腹侧。”
      更加年轻的简穿着藏青色的丝绒长裙,走在一条灯光昏暗却没有尽头的隧道里。
      “我感觉,我就是那头牛。”
      威尔感受到真正的自己正在鼓胀,似乎要冲破这脆弱虚伪的皮囊。他无法再忍受逼仄的房间,冲下楼,跳进了车里。
      “所有人都在跟我说要努力,要成才。标准,卓越的标准一层一层地横亘着。成绩要顶尖,但不能自傲。工作要出成绩,但不能忘记家庭。头发要黝黑要柔顺,眼睛要大,笑容要甜美。不能哭,不要笑得幅度太大。为什么苦着脸?没有人想看不开心的你。脸太宽,下巴不够尖,颧骨太高了,不够柔和。肩膀要瘦,胸要大,腰要细,腿要长。脚踝太粗了,脚太大了,脚背太高了,脚趾太宽了。就算达到了上一个标准,又会有新的标准黏上来。他们总是禁锢着我,他们总以为他们可以吞噬我。”
      威尔点燃发动机,踩下了油门。
      “但成才的标准到底在哪?我考了好高中,又要去考好的大学。考了好大学,又要去读个顶尖的研究生。要前沿,要实用。读完研又要去找个好工作,又要去拼尽全力去当高层。然后他们又问,那你的感情生活呢?你的丈夫呢?你不能当剩女,你要结婚。你能平衡好家庭和工作吗?你有生孩子吗?你有照顾好你的丈夫吗?你是个好妻子吗?你是个好母亲吗?你为什么不照顾你的丈夫?你为什么不甘于当妻子?你为什么怕痛?为什么不生孩子?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车拐过长街,驶上高速。
      “我明明呼吸着,思考着,却感受不到我真正活着。有些时候我甚至会想,难道我真的要这样生活下去吗?如果我的人生是正确的,那为什么我会感到痛苦?如果我的人生是错误的,那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称赞我的幸福?”
      “威廉姆斯,”更年轻的简停下脚步,转身,郑重地看向镜头,“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感受到我。”
      连绵的绿植逐渐矮下身去,化作光秃的沙壁与断崖。
      “但战争爆发了。我的丈夫成了军官,我继续在政府里做文员。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举措,都是为了杀戮。成功的计谋杀掉了别国的士兵或平民,失败的计谋则反噬了我们自己。所有人都在尖叫。战士在战壕里尖叫,百姓在爆炸中尖叫,孤儿在死亡中尖叫。”
      最后断崖也矮了下去,只留下一片浅滩与汪洋的海。
      “死亡,死亡,死亡。我们的战机侵入了他国的领土,我们杀死母亲的孩子,也终将被母亲的孩子杀死。就算是口号最正义的战争,在拿起枪械的那一刻就会成为无谓的屠杀。”
      “简!”威尔摔上车门,朝海滩深处跑去。
      “哪里都是战争,就连我心里的战争也从未休止过。忠贞与激情像一对共生的藤蔓,互相吸食着彼此的营养。如果我顺从于社会的忠诚,激情就会在永无止境的时间里消磨。如果我选择内心的激情,就无法保证我对你从一而终。它们一直在撕扯着我,剥夺我的呼吸,控制我的躯体,就好像......我用我的痛苦滋养出了一只魔鬼。”
      一具青白的尸体俯趴在浅滩上,随着浪涛的起伏漂移着。一旁的女人转过身,从及腰的黑色长发里露出一张苍白阴郁的脸,是简。她换了一身月白的长裙,在海风的强压下露出单薄的身形:“她死了。”
      “谁?”
      “简·琼斯。”
      威尔的呼吸一滞。他记得,琼斯是简婚前的姓氏。如果简死了,那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谁?他单膝跪在尸体旁,将它翻过身。黏腻湿漉的长发黏在它的脸上,只露出一个威尔很熟悉的鼻梁。
      威尔颤抖着撩开长发,露出下面那张同样苍白阴郁的脸。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女人。她被裹挟在风里,似乎要随风而逝。如果简已经死了,那她是谁?向他索命的亡魂吗?
      简只是惨淡地微笑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威尔不知所措地低下头,颤抖着去看怀里的人。再看时,怀中的尸体却变成了一个男人。威尔抚过尸体卷曲的长发,牛一般的眼睛和高耸的鼻梁,直到他无法再忍受自己往下看去。他知道这具尸体曾经是谁。几天前,他们还曾愤怒地互相殴打,又在精疲力尽后顺着墙壁倒在地上,为同一个女人失声痛哭。
      “他死了。”简在威尔的身前跪下,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呵出一口冰似的气。
      这口气似乎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冻住了。他松开手,尸体随着退去的浪漂入深海。
      她贴近过来,冰冷的嘴唇在他的眼前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她的眼眶睁得格外大,露出了瞳仁漆黑无光的全貌。他们离得那样近,近到威尔可以看清那对眼珠的颤动。
      在母亲自杀前,她的眼珠也曾这样神经质地抖动。简也会那样死去吗?二十年前杀死母亲的子弹噎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开合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鸣。
      简端详着他的痛苦,吃吃地笑了起来。那枚扎根于她腹部的种子终于将她的血肉啃食殆尽,撕裂她的皮囊,在衣裙上开出猩红的花。血裹着乳白色的珍珠倾斜,沿着大腿上妊娠的纹路,染红了周身的海。
      远方传来轮船的轰鸣。
      那艘船曾因战争而返航。如今,它终于驶向了它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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