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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苗苗第一张表 根据地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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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地的第十一周,沈昭做了一件大事。
她让苗苗搬过来住。
苗苗原本住在天衡城底层的数据搬运工宿舍。一间只有六平米的小屋,三个人挤在一起,连窗户都是堵死的。空气里永远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像烂掉的菜。
苗苗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搬数据,搬到晚上八点回来。拿到手的工资,被扣掉设备损耗、居住损耗、评估损耗,只剩七百二十块。
七百二十块,在天衡城,连一碗面都吃不起。
那天傍晚,沈昭找到苗苗。
"苗苗。"她说,"你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苗苗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黑夜里,忽然点了一盏灯。
"真真的吗?"
"真的。"沈昭说,"根据地的二楼,还有一间空屋。"
苗苗的眼眶红了。
"我——"她说,声音在抖,"我没钱交房租。"
"不用交。"沈昭说,"你帮我们管根据地。管好了,算工资。"
苗苗愣住了。
嘴巴张得圆圆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管管根据地?"
"对。"沈昭说,"你每天记账。记谁吃了什么,谁用了什么,根据地的进出,一笔一笔都记下来。"
"你记下来了,根据地就知道还剩多少,还能撑多久。"
苗苗的手指在袖口里握着。
指甲陷进掌心,疼。
她从来没被人这样信任过。
她一辈子都在搬数据,搬到手指都变形了。可没人问过她,要不要换个活法。
今天,有人问她了。
有人把一整个家的账,交到她手里。
"我——"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搬。"
……
苗苗搬过来那天,是根据地的第十一周零三天。
那天早上,沈昭、黑豆、黑糖,一起站在根据地门口,看着苗苗把一只旧木箱搬进来。
木箱很重。里面是苗苗全部的家当。
两件旧衣。一只通讯器。一本记账本。一包糖。
糖纸已经皱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就这些?"沈昭问。
"就这些。"苗苗说。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我没别的。"
沈昭的手在袖口里握紧。
苗苗的全部家当,只有这么一点。
天衡城底层的人都这样。她们被天衡城榨干了,连一只旧木箱都装不满。
"苗苗。"沈昭说,"你以后缺什么,跟我说。"
"我不缺。"苗苗说。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
"我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沈昭没有说话。
她蹲下来,帮苗苗把木箱搬上二楼。
木箱很重,重得她腰都直不起来。木头的纹理硌在肩膀上,疼。
可她没让苗苗一个人搬。
她知道,苗苗一个人搬了太久太久。
黑豆蹲在窗口,看着她们两个人抬箱子上楼。
"喵。"它说,"抬着,就抬着。"
"别让她一个人。"
黑豆舔了一下爪子。
"它一个人,"黑豆说,"搬了六年。"
"你搬了两趟。"
"够了。"
黑豆说完,跳下窗口,落在木箱旁边。它用爪子按了按箱底。
箱底有一层很薄的灰。
"这箱,"黑豆说,"比我,还旧。"
黑豆的尾巴慢慢地晃了一下。
小九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只木箱。
"沈昭姐,"他说,"她一个人,"
"就带,这么一点。"
"嗯。"沈昭说。
"那,"小九停了一下,"明天,"
"我,给她,倒,一碗,热粥。"
"让她,知道,"小九说,"这儿,有,热的。"
沈昭没有接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
苗苗在二楼住下的第一夜,把记账本摊在膝盖上。
那本账,是她搬数据的时候顺手记的。
记的不是数据。是日子。
几月几日,搬了几箱。
几月几日,被扣了几块。
几月几日,宿舍漏了雨,她把米袋垫在窗台上。
几月几日,她没吃饭,把糖纸打开,闻了一下,又包回去。
沈昭从楼下来,站在她门口。
"苗苗。"她说。
苗苗没有抬头。
"你以前,"沈昭说,"记过这种账?"
"没。"苗苗说,"这是搬数据,顺手记的。"
"搬数据六年。"她的声音很轻,"顺手记了六年。"
沈昭没有接话。
"从今天起,"她说,"你不用再顺手记了。"
"你记的,是我们的账。"
"不是你的顺手。"
苗苗抬起头,看着沈昭,看了很久。
"沈昭姐,"她说,"我以前搬了六年数据。"
"我记的,全是搬了多少箱。"
"搬完,"她把笔放下,"就忘了。"
"今天,"苗苗说,"是第一次,"
"有人让我记我们的。"
黑豆在窗口把尾巴搭下来。
"记我们的,"它说,"才是根据地。"
黑豆舔了一下爪子。
"搬数据,"黑豆说,"是搬给天衡城。"
"记账,"黑豆停了一下,"是记给自己。"
"两个不一样。"
苗苗看着那一页页搬数据的日子。
六年。
她合上账本。
"明天,"她说,"我重新起一本。"
"这本,"她把旧账本压在最底下,"留着。"
"留着我搬了六年的证据。"
"天衡城什么时候查账,"她停了一下,"我就把这本给它看。"
黑豆听着,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尾巴慢慢地收回去了。
"查账,"黑豆最后说了一句,"就拿这本给它。"
"它查,"黑豆舔了一下爪子,"才是它怕。"
苗苗笑了。
那是她搬六年数据以来,
第一次,笑得不勉强。
……
第二天早上,小九端着那碗热粥,爬上二楼。
粥是苗苗头天晚上自己煮的。
白米,一点旧菜。
他把碗放在苗苗手边。
"热的。"他说。
苗苗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我煮的,"她说,"你端来的。"
"对。"小九说。
"你煮给我们喝,"小九停了一下,"我端给你喝。"
"两个,"小九说,"都是家。"
苗苗喝了一口。
热的。
她没有掉泪。只是喝得很慢。
小九蹲在门口,等她喝完。
黑豆在窗口看着这一大一小,没有出声。
它把尾巴慢慢地晃了一下。
"家,"黑豆说,"是热的。"
"热的,"黑豆舔了一下爪子,"才守得住。"
……
第三天,苗苗起了第一张表。
她把记账本摊在石台上,另起了一页。
页首,她写了一个字。
名。
表分两栏。
左栏,写天衡城的编号。
右栏,写他们的名字。
"编号,"她说,"天衡城写的。"
"名字,"苗苗把笔尖顿在右栏,"我们答的。"
小九凑过来。
"苗苗姐,"他说,"我是几号?"
"你没有号。"苗苗说。
"你是小九。"
她提起笔,在右栏写下两个字。
小九。
"编号,"她一边写一边说,"忘了。"
"名字,"她把笔放下,"才是你的。"
大七站在门槛上,看着那张表。
"我,"他说,"大七。"
苗苗写。大七。
三斤靠墙,看着那两个字。
"三斤,"他说,"我娘给的。"
"我娘说我生下来三斤。"
"比秤上的三斤,"三斤停了一下,"重半斤。"
"我是三斤半。"
苗苗看着他。
"写三斤,"她说,"还是三斤半?"
"三斤。"三斤说。
"半斤,"三斤停了一下,"留着长。"
苗苗笑了。她写下三斤。
阿灰抱着灰猫,把猫脸凑到表前。
"它没名字。"阿灰说。
"它,"阿灰用手指点了点灰猫,"叫灯座。"
"它蹲砖上,像灯座。"
"我怕灯灭,"阿灰停了一下,"就喂它。"
"它吃了,"阿灰说,"灯才稳。"
苗苗没有问。她写下灯座。
阿灰抱着灰猫,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它有名字了。"阿灰轻声说。
小饼坐在最外头,把碗翻过来。
"我,"他说,"小饼。"
"我娘给的。"
"我娘说,小饼,"小饼停了一下,"是我娘最后留给我的。"
"她走的那年,"小饼说,"就一个小饼。"
苗苗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小饼"两个字写得很慢。
写到"饼"字,手停了一下。
"我不哭。"小饼说。
"你写你的。"
苗苗写完,放下笔。
那页表上,六个名字。
小九,大七,三斤,阿灰,灯座,小饼。
最底下还有一行空着。
苗苗在那行空上,写了两个字。
明天。
"明天,"她说,"是给明天来的人。"
"答名字的人。"
黑豆在窗口把尾巴搭下来。
"记名字,"它说,"不记编号。"
"才守得住。"
黑豆舔了一下爪子。
"天衡城记编号。"黑豆说。
"编号,"黑豆停了一下,"擦掉就没有了。"
"名字,"黑豆说,"擦掉,"
"我们就答回来。"
苗苗看着那六个名字和最底下那个"明天"。
她把那页表压在石台最上面。
"天衡城查账,"她说,"查的是编号。"
"我们,"她把表压好,"记的是名字。"
"名字,"苗苗停了一下,"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