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31章 被抛弃的人 去孤儿院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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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孤儿院之前，先得过检查点。
那天傍晚，沈昭带着苗苗，在旧城南边那条坡道上，停了一会儿。
坡道尽头，立着一道天衡城的检查点。两个穿深灰制服的人，一左一右站着。左边那个手里捏着扫描仪，屏幕的蓝光一下一下照着坡道。右边那个高一些，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扫描仪。
"守人的，怕人出去。"黑豆在她肩头压低声音说，"这两个是守南角出口的。你带着一群人往外走，他们才拦。空手进去，不管。"
"那过检，怎么过？"沈昭问。
"软扰动。"黑豆说，"烧你前臂半分，烧掉他们扫描仪那一小片，你就混过去了。"
沈昭没有答。
她抬手，把掌心贴在坡道的石壁上。灵气从掌心漫出来，顺着石壁走到检查点那台扫描仪里，很轻，轻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小片很薄的光按进了那道蓝光里。
蓝光跳了一下，暗了。又亮，再暗，这次没有亮。
"信号丢失。"黑糖的数据流闪了一下，很弱，"检查点盲区，七个刻度。"
"七个刻度，"它说，"够过十个人。"
沈昭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掌心那一点又比刚才白了一点，前臂那条淡青的线烧到了五又六。
七分，只剩一分余量了。
她没管，看着检查点那个暗下去的扫描仪，又看了一会儿。
她注意到右边那个高个子，没有举扫描仪。
"他为什么不举？"沈昭问黑豆。
"因为他，"黑豆舔了一下爪子，"不是来查你的。他是来看你，能不能走。"
"能走，"黑豆说，"他就回去交差。走不了，他才举扫描仪。"
沈昭看着那个高个子，看了一会儿。那一下没有举，比举了的那一下重。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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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在天衡城的南角，比灵枢庙还破。
屋顶漏着雨，墙上长着青苔。风从窗户缝里钻进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门口的牌子歪了半边，上面写着"天衡城第三孤儿院"，字掉了一半的漆。
沈昭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像个老人在呻吟。
门里，蹲着一群孩子。
十几个，挤在最里面那间屋的破床垫上。他们的脸都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那种长期吃不饱、睡不好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衣服是旧的，鞋子是破的。最矮的那个，脚趾头露在鞋外，冻得通红。
一个稍大的孩子先站了起来。他比其他孩子高出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
"你们是——"他问。
"我叫沈昭。"沈昭说，"我是苗苗的同盟。苗苗以前，也是这里的。"
那个竹竿一样的孩子抬眼看向苗苗。
他的眼睛先是茫然，然后慢慢亮了。
"苗苗姐。"他说，"你回来了。"
苗苗的眼眶红了。她站在门口，嘴唇在抖，半天说不出话。
"嗯。"她最后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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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去，在那群孩子身边蹲下来。
她的膝盖，和最矮那个孩子的头顶一样高。
"你们——"她低声说，"愿意跟我走吗？"
那群孩子抬眼看向她。十几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黑夜里的星星。
"跟你走？"竹竿孩子问，"去哪？"
"去一个家。"苗苗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里有饼吃，有床睡。还有——"
她顿了顿。
眼睛里有光。
"还有不让人怕指标的人。"
那群孩子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像黑夜里一下子点了十几盏灯。
"我们愿意。"竹竿孩子说。他说得很快，很用力，像是怕说慢了机会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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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来的时候，墙上那只很旧的猫，正蹲在门边的砖上。
苗苗停了一下。
"灯座。"她说，"你记不记得这只？"
竹竿孩子仰头看着那只猫。
"灯座。"他说，"我起的名。它蹲在砖上，像一盏灯放在座上。它一眯眼，就是灯灭了。"
"我怕它灭，"他说，"就每天喂它。它吃了，我就觉得，灯还亮着。"
沈昭看着那只猫。它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很旧，很静。它没有叫，只是把尾巴慢慢卷起来，盖住了自己的脚。
"它不跟我们走。"竹竿孩子说，"它等，有人带饭来。"
墙上那只猫身后的地方，苗苗八岁那年画了一只很旧的猫。猫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沈昭走过去，看那行字。
字已经被雨泡得模糊了。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等我带饭来。
"我们回来。"她说。
不是答应那只猫，是答应这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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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灵枢庙，已经黑了。
那群孩子挤在庙里的旧草席上。最矮的那个，把露着脚趾的脚缩进一条旧毯子里。
黑豆蹲在门口，尾巴慢慢垂下来。
"喵。"它说。
"什么？"
"根据地，"黑豆说，"多了八张嘴。"
"饭，"黑豆舔了一下爪子，"不够了。"
"我管嘴。"
苗苗坐在最矮那个孩子身边，把白天讨回来的那口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递过去。
那个孩子接饼的时候，手在抖。他吃得很快，像怕别人抢走。吃到最后一小块，他停下来，把饼举到嘴边，又停住。
"留给苗苗姐，"他说，"明天。"
苗苗的眼眶又红了。她接过那块饼，没有吃，只是揣进怀里。
小满在鱼缸里，尾巴拍了一下缸壁。
"它，"小满说，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把，最，后，一块，留，给了，你。"
"它，记得，留，一份，给，明天。"
"这，"小满说，"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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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把那床旧毯子从柜子顶上取下来。毯子是补丁摞补丁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把毯子盖在那个最小孩子的身上，盖到肩，又把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脚掖了掖。
"睡吧。"她说，"明天，有粥。"
那个孩子没说话。他把手缩进毯子里，只露出两只手背。手背上有一小块冻疮冻裂的皮，结了痂。
苗苗看了那块痂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袖口褪下来一点，套在那个孩子的手上。
"你的袖子，"那个孩子说，"太大了。"
"大，就，好。"苗苗说，"大，就，暖。"
沈昭站在草席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过去。
她看着那八双眼睛，一个一个合上。最矮的先睡着，靠着苗苗，呼吸很轻。然后是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孩子，靠墙坐着，眼睛眯着，没有完全睡，他在看门。
八个里面，有五个睡着了。剩下三个醒着，三个醒着的，都在看门口。
沈昭懂了。被天衡城扔掉的孩子，睡觉的时候，不敢不看门。
她走到门口，把门虚掩上。掩上之前，她在门缝里留了一小片月光。
月光照在草席上，照在那八双有的合着、有的睁着的眼睛上。很旧，很轻。
像这座天衡城看不见的根据地，第一夜，替它们留了一盏不烧人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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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把白天被检查点烧过的那一点白，收进袖口里。
前臂五又六，还剩一分。
一分够不够护住这八张嘴，她还没算完。
黑豆第一个算完了。
"八张嘴，"它说，"加上你，加上苗苗，加上我，加上黑糖，加上小满，加上白泽，加上应无咎。"
"七个。"黑豆舔了一下爪子，"加上这八个，十五个。"
"十五张嘴，"黑豆的尾巴尖点了一下石台，"一顿，要，十五份饼。"
"我们这儿，"黑豆说，"存粮，够，八，天。"
"八天，"黑豆说，"不够。"
"褚衡，"黑豆说，"不会，等，九天。"
沈昭没有接话。
她看着草席上那八双黑亮的眼睛，慢慢合上。
像黑夜里八盏很旧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又一盏一盏等着明天被点亮。
窗外，倒悬的城挂在头顶。远处旧城入口石碑的方向，应无咎那一线碑顶的白霜比昨天又浅了一点。
"明天，"黑豆说，"褚衡会来南巷。第三次异常，他不写'未知'了。"
沈昭把残页从袖口取出来，摊在石台上。
"若有人读我"那行字，比昨天又淡了一点。
她看了十遍。淡了。
"八天，"她说，"够我读到第二十九页。"
"第二十九页，"她说，"门开。"
门开了，天衡城的那八张嘴，就从"判废"，变成"被收"。
从被丢的，变成被接的。
"我读。"她说。
这一次，说给草席上那八盏很旧的灯听。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31章 被抛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