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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父亲再来 小满把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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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把最后一缕光收进黑糖的右眼时,黑糖打了个哈欠。
不是数据流式的「检测到异常」。是真正的、像普通狗一样的哈欠,舌头顶着上颚,鼻子里喷出一小团白雾,白雾在庙的冷空气里飘了一下,又散了。它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撑了撑,后腿蹬了一下,整个身体拉成一条线,拉得很慢,慢到像有人在一根很旧的皮带上,慢慢抽了一下,抽出来了,又塞回去。
"修好了?"沈昭蹲下来。
"修好了。"小满在鱼缸里转了一圈,金色的尾巴拍了一下水面,水面上那一点涟漪转了一圈,又平了。"它以后不用我充了。残页的光够它跑一个月。"
黑豆在神龛上打了个哈欠,尾巴扫过残页边缘,扫过去了,纸面上多了一道很浅的压痕。
"它跑了三个月了,"黑豆说,"你才想起来修?"
"它报完坐标就没了。"小满说。声音从鱼缸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我等了三天。"
黑豆没接话。
第三天早上,庙门被推开了。
不是吱呀一声。是被人从外面顶开的,门轴上的藤蔓断了两根,刮在门板上,发出很刺耳的「沙」声,沙声比外面的草叶响,因为藤蔓是干的,扫在旧木头上,是那种骨头磕在骨头上的声音。
沈建设站在门口。
他穿着天衡城数据维护工的制服,肩上落了灰,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灰不是浮的,是粘的,粘在肩章的银线上,把银线洗出了一道道灰白的水痕。左手提着一个旧搪瓷杯,杯壁上的红字磨得只剩「读书」两个字的半边,剩下的边,被搪瓷蹭掉了一小圈,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右手捏着一张纸,纸折了两折,边沿硬得割手,折痕处起了毛,像一块布被揉了很多年。
他站在庙门口,没有进来。
"小昭。"
"嗯。"
他往里看了一眼。
黑豆在神龛上。小满在鱼缸里。黑糖趴在门槛里,数据流闪了一下,很亮,亮到沈建设站在三步外,看见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住这儿?"
"住这儿。"
"你——"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踩到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你爸给你打了电话。学校那边,我给你托了周老师,复学手续,他帮我跑了。"
他把手里那张纸展开了。
不是退学通知。是复学通知。
【天衡大学古籍文献专业,学生沈昭,复学手续已受理。报到时间:下周一。】
纸的背面,有父亲用铅笔写的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笔尖在纸面上压了又压,压到纸面上多了一道很浅的凹痕,凹痕里有洗不掉的墨。
「她不是废料。」
沈昭看了一眼那行字。
没有说话。
"你回去。"父亲把复学通知塞进她手里。塞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通知边上停了一下,停了两秒,像在很远的地方,把一句话按了又按,按到纸面上,又收回来。"你爸先养你。指标合格,日子就能过。"
"爸。"
"你说什么?"
"我不回去。"
父亲的脸色变了。不是上次那种从涨红到发白。是另一种,像一块被水浸了很久的薄木板,终于裂了一道缝,裂缝里有一小片湿,湿到像有人在那块木板上,用湿手指按了一下,按过了,那个地方就比别的地方深了一层。
"小昭。"他叫了全名。声音在抖。"你妈当年——"
他停住了。
"你妈当年,"他又说了一遍,像是把这句话在牙齿后面磨了很久,磨到舌头顶着上颚,磨了很久,才把那两个字从牙齿后面顶出来,"也是住在一座旧庙里。也是有一只猫,一条狗。也是不回去。"
"妈当年也读了那卷?"
"她读的就是那卷。"
父亲把搪瓷杯放在神龛前。
杯子里是空的。底有一层浅浅的褐色,是泡了很久的茶垢,茶垢是浅的,浅到像有人把一杯很旧很旧的茶,在杯底留了一层,留了很多年,留到茶垢的颜色比杯壁浅,比杯壁浅了很多。
"她最后说的话,"父亲说,背对着她,"是'活下去'。"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
他往门外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上面。走到庙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把搪瓷杯的杯沿在门槛上刮了一下,刮出了一小片很浅的灰,灰落在门槛的青石板上,像有人用旧指甲在石头上划了一道。
他走了。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实到石板缝里的青苔都被踩扁了。
他走了以后,庙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黑豆从神龛上下来了,久到小满在鱼缸里把尾巴放出来了,久到黑糖的数据流,闪了一下。
"检测,到,周老师,复学,手续,受理,"黑糖说,每个字之间隔了半拍,"报到,时间,下,一,周。"
它报完了,数据流又闪了一下,很弱。
"爸把周老师托了。"黑豆说。
"嗯。"
"爸把周老师托了,"黑豆又说,"你妈当年,也是周老师托的。"
沈昭低头。
神龛前,那只搪瓷杯还搁着,空的,茶垢在底。
她把复学通知又展开了一次。
纸的背面,「她不是废料」五个字,铅笔灰在指腹上,黑得发蓝。
她没有把纸折回去。
她就把那五个字,对着搪瓷杯,看了很久。
黑糖在门槛里,鼻头搭在门板上,鼻头是粉的。
"检测,到,堂内,温度,比,南巷,低,两度,"它说,每个字之间隔了半拍,"残页,光,比,昨天,少,一分。"
沈昭把复学通知折起来。
折的时候,她没有把「她不是废料」折进去。
她把那五个字,留在了外面。
折好的纸,她放进搪瓷杯里。
杯是空的,茶垢在底,纸搁在茶垢上。
黑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尾巴收进去了。
她转身,走了。
走到庙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沈昭站在庙里,手里捏着那张复学通知。
纸的背面,「她不是废料」五个字,铅笔灰蹭在她指腹上,像一层薄薄的灰,灰是黑的,黑得发蓝,像用了很多年、磨到只剩芯子的那一支铅笔,芯子落在手心里,落在皮肤上,落了很多年,还没有洗掉。
她没有撕。
也没有收进袖口。
她把纸叠好,放在搪瓷杯旁边。叠得很慢,慢到像她有一整天的时间,不赶,不慌,只是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到纸边把「她不是废料」五个字折进去了,折进去了,看不见。
黑豆从神龛上跳下来,尾巴扫过残页边缘,扫过去了,纸面上多了一道很浅的压痕。
"他走了。"黑豆说。
"嗯。"
"你妈当年,"黑豆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住了多久?"
沈昭没答。
她低头。
搪瓷杯在神龛前,空的,茶垢在底。
他没有带走。
她把手放在杯沿上。
杯沿是凉的,凉到她掌心里的那一小撮炭,被凉意包住了。炭没有灭,只是暗了。
黑糖的数据流闪了一下,很亮。
它趴在门槛里,把鼻子搭在门板上,鼻头是粉的,粉到像被谁用旧手指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下。
"检测,到,父亲,通讯,状态,已断,"它说,声音比平时慢,每个字之间隔了半拍,"最后一遍,九,点,零三分。"
九点零三分。
她接的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