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14章 父亲的背影 旧通讯器在 ...
-
旧通讯器在抽屉最里层。
和那件洗到发白的工制服放在一起。制服的内袋里,有半截断掉的铅笔,铅芯磨得很短,只剩一截指甲盖大小的灰,灰是黑的,黑得发蓝,像用了很多年、磨到只剩芯子的那一支。铅笔搁在内袋里,笔杆上刻着「沈建设」三个字,字被磨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一些浅浅的凹痕,凹痕里有洗不掉的墨。
沈昭是三天前在数塔下面捡到的。
通讯器是十年前的老型号,外壳磨得发亮,亮得像一块旧的锡。屏幕上有一道斜的裂纹,从左上角到右下角,裂纹里嵌着一些很细的灰,灰是蓝的,蓝得像屏幕亮过很多次、又熄了很多次。她没交。也没扔。塞在抽屉最里层,和制服一起,用旧袜子裹了两层。袜子是父亲织的,针脚很密,密到裹住通讯器以后,从外面摸不到那个斜的裂纹。
通讯器没有她的号码。
它只有父亲的号码。
第一遍,是周五晚上九点零三分。
她接了。
通讯器贴在耳边,铜壳是凉的,凉到贴着的耳朵发麻。她等了很久,等到铜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嘟」,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
"小昭啊。"
"嗯。"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她听见父亲在那头咽口水。从小她就熟悉这个声音,父亲一紧张,就会咽口水,喉结滚一下,再滚一下。滚到第二下的时候,会停一下,像那声「咕」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你……"父亲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铜壳里的嗡鸣都快盖过去了,"你还在南巷吗?"
"在。"
"你住哪儿?"
"旧书店。"
电话那头又静了。
她听见父亲在那头翻了什么东西,塑料袋,或者纸袋,窸窸窣窣的。窸窣声里,混着一种很轻的「哒」,像有人用指尖在搪瓷杯的杯沿上点了一下,点了一下,又停住了。
"小昭。"
"嗯。"
"爸跟你说一件事,你别激动——"
她太熟悉这个开场白了。每次他说出这句话,后面跟着的,都不是什么好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会先把搪瓷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很闷的「咚」,然后他才开口。
"你妈当年……"父亲顿住了。
又是母亲。
每次说到一半就停住,像那两个字是禁忌,碰一下就要出事。他停住的时候,铜壳里的嗡鸣会响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根弦拨了一下,拨完,又松开了。
"算了。"父亲换了口气。"你住旧书店,爸不放心。旧书店晚上冷,你——"
他说了很多。
说旧书店漏风,说她睡不踏实,说让她搬回来,说爸把她的床铺好了。她听不太清,铜壳里的嗡鸣时大时小,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摇了一整天的钟,小得像那声摇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传到耳朵里,只剩一点。
她全程只说了四个「嗯」。
第二遍,是周六早上。
她没接。
通讯器放在她手边,屏幕亮了,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扣下去的时候,铜壳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很轻的「哒」。
第三遍到第七遍,是周六下午到晚上。
通讯器放在她手边,屏幕亮了六次,每次都是「未接」,每次她都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扣了六次,铜壳在桌面上磕了六下,六声「哒」,一下比一下轻,轻到第七遍的时候,她没扣,只是把手机推到了桌角,推到桌沿下,推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第七遍之后,停了。
她坐在庙的窗口,看着数据塔。
天衡城的冬夜,数据塔的红灯亮着。稳定的,不闪。不是那种「一闪一闪」的亮,是那种一直亮着的、像一盏没关的灯的亮。照在南巷的青苔上,把那片绿照得发青。
她不知道父亲每天有没有看见这颗灯。
她知道的是,通讯器屏幕亮了七次,她一个都没接。
不是因为不接。是因为她接了,就要说「我在南巷」。说了,父亲就会来。来了,就会带她走。带走了,就会被送去纠治所。
她不想被送去纠治所。
第二天早上,她出了门。
不是去接电话。是去跟踪。
黑糖的数据流还亮着,很弱,但还在。它报了父亲的下班路线:南巷往北,穿过三条巷子,到城东的数据维护工宿舍。它报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隔了半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句话递过来,递了很多层,递到这里,已经很轻了。
她跟着黑糖报的路线走。
天黑了。
工厂门口的人流很密。穿着灰色制服的数据维护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搪瓷杯,旧工牌,肩上落着灰。有人朝她看了,看的是她袖口里露出的一点纸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像看一个不熟的人。
父亲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十几个人。隔着的人穿着灰色的制服,有的把搪瓷杯端在手里喝,有的把旧工牌挂在胸前,工牌上的照片磨得快认不出来了。
他掏出了一个搪瓷杯。
空的。
杯壁上的红字磨得只剩「读书」两个字的半边,剩下的边,被搪瓷蹭掉了一小圈,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
他把水倒掉了,杯底朝上,看了,又倒了一下。水凉了。倒第二下的时候,杯底在手里转了一下,转了半圈,又放平了。
然后他从内袋里掏出了那张通知。
退学通知。
他看了很久。
看了多久,沈昭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站在那儿,把通知举到灯光下,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又拿出来,又举到灯光下。举了三次,收了三次,像在做一件反复确认了很多遍的事。
没有烧。
他折起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她的距离够不到。
她只看见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划得很慢,像在刻。刻的时候,他的肩膀是缩着的,缩到脖子,下巴几乎抵到了肩头,像一个人在很冷的天里,把整个身子缩进一件旧大衣里。
笔尖划了三笔。
第一笔很长,从左到右。
第二笔很短,在中间。
第三笔,她看不清。
父亲把通知折起来,塞回内袋。塞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通知边上停了一下,停了两秒,像在很远的地方,把一句话按了又按,按到纸面上,又收回来。
他转身走了。
没有走正路。
他绕了远。
他折进去的路口,有旧档局乙区的招牌。招牌上的漆剥了一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他走过去,在招牌下面站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到耳边,但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两次,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站在巷口,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再打。
他去了那张纸最初被藏起来的地方。
沈昭站在工厂门口,手里捏着那个旧通讯器。
屏幕还亮着。
第七遍未接来电。
她没按回去。
也没按接。
她把通讯器翻过来,扣在掌心,铜壳贴着她的掌心,铜壳是凉的,凉到她掌心里的那一点热,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黑糖的数据流闪了一下。
不是父亲的。
「旧档局乙区,门,开,状态,待验证,权限,三级,已失效。」
它报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隔了半拍。
他试了。
他的权限,三年前就到期了。
但他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