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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旧庙 解雇通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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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雇通知是早上九点零三分弹在通讯器上的。
白底黑字,方方正正。屏幕的冷光打在巷子里的青苔上,把那片绿照得发青。沈昭站在旧档局乙区的铁栅栏外面,手里捏着通讯器,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像谁在眨眼。眨了两下,停了。
【沈昭,原乙区临时工,因精神稳定度低于合格线,且私藏未登记文献,即日起解除雇佣关系。】
【废黜者。】
铁栅栏里面,旧档局的大堂还亮着。一排排脑波椅,椅子上的人闭着眼,头上戴着银色的检测环。环面上的光标一跳一跳的,像脉搏。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看到有一台椅子上的光标停住了,不动了,像那台设备被人拔掉了。
"喵。"
黑豆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挤出来,黑色的毛蹭着铁锈,蹭下一点橙红色的粉,落在它鼻尖上。它用爪子抹了一下,把那点粉抹到下巴上,没有再擦。
"你今天下午,还回去吗?"
"回哪?"
"回学校宿舍。"
沈昭没说话。
她不想回宿舍。不想回家。不想回旧档局。天衡城的南巷往北走,是学校的评估楼,楼上的灯是蓝的,评估的灯;往东走,是旧档局的乙区,铁栅栏上挂着那块剥了一半漆的牌子;往南走,是她父亲住的那条街,街口的红灯,稳定的,不闪。三条路,三个她不想去的地方。
"那——"黑豆甩了甩尾巴,尾巴尖扫过栅栏上的铁锈,铁锈掉了一点,落在它的爪垫上。"跟我走。"
黑豆在前面,黑糖在中间,它的右眼数据流闪得很慢,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闪了三秒,灭了,又闪,闪了两秒,又灭。小满在她肩上的小布袋里,金色的尾巴贴着布面,一下一下地拍,拍出了很轻的「啪」声。
她走最后。
穿过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巷子。两边的墙壁越来越旧,青苔越来越厚,墙上的字被雨冲得只剩一些模糊的笔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写了一行字,被谁用湿抹布抹了一遍又一遍。
巷子的尽头,一座废庙。
庙很旧,比她在旧城看见的残角庙还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砖缝里嵌着一些看不清的旧铁钉,铁钉上挂着一些干枯的草叶,风一吹,草叶在砖面上扫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沙」。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色的天,天的灰是那种下了很久的雨之后、云还没散尽的灰,不是黑的,是灰的。
庙门虚掩,门轴上缠着几根干枯的藤蔓,风一吹,藤蔓扫在门板上,发出很轻的「沙」声,比外面的草叶响一点,因为藤蔓是干的,扫在旧木头上,是那种骨头磕在骨头上的声音。
匾额上写着三个字,「灵枢庙」。
字是金色的,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淡淡的痕迹,像用指头抹了很久的旧铜,铜面上有一层很薄的灰,灰底下是温的,不是冷的那种温,是被太阳晒了又背了、背了又晒的温。
"进去。"黑豆说。
沈昭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很低的呻吟,不是那种夸张的「吱呀」,是木头干裂了很久的声音,像老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翻了半截,又停住了。门推开了,一股霉味冲出来,是那种旧棉被晒了又收、收了又晒的味,不臭,就是闷。
庙里很暗。
墙上挂满了蛛网,灰扑扑的,像一层层纱。蛛网后面,是一幅幅褪色的壁画,壁画的颜色是那种被水洇了很多年的颜色,不是褪的,是洇的,像有人用湿手指在画上按了一下,按出了一个小坑,坑里有一小片比周围深一点的颜色。
她站定,把残页从袖口里取出来,摊开在神龛前。
神龛上有一盏旧铜香炉,炉子上的铜绿厚了一层,绿得发黑。炉子里没有香,只有一些很旧的灰,灰是白的,白得有点不真实,像被水泡了很多年、又晒干了的灰。
壁画活了。
不是「山海共生」的宏大画面。是一个很小的画面:一个人把一盏灯举到另一盏灯前,火苗并成一朵,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像剪出来的。画面里的人,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有一双手,和两盏灯。灯是旧的,灯芯短了,火苗很小,但两朵火苗并在一起,比一朵大了一点。
黑豆跳上神龛,蹲在那盏旧铜香炉旁边,尾巴慢慢卷起来,把鼻尖埋进炉子的灰里。
"这里,"它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是你住的地方。"
沈昭没答。
她蹲下来,把残页放在香炉旁边。纸面是凉的,但香炉的铜壁上,有一层很薄的灰,灰底下是暖的,像有人刚用暖手炉捂过。
"喵。"
黑豆从神龛上跳下来,爪子在庙外的废墟里刨了刨,叼起一块砖,放在门槛上。
砖是红色的,很旧,棱角磨圆了,砖面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些干枯的草籽。黑豆用鼻子拱了拱砖,像在说「你住这儿,砖先垫脚」。
沈昭伸手把砖接过来。
砖是凉的,但上面有一小块是暖的,是黑豆的鼻尖蹭过的地方。那一小块,在砖的整片凉里,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她举了一下手。
门外,巷子里,有脚步声。
不是黑豆的,不是黑糖的。是皮鞋,皮底踩在青石板上,很轻,但在庙的安静里,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针没有扎进去,只是落了一下,弹起来,又落了。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了一下。
一个声音,很老,很哑,像砂纸磨过铁锈,磨了很久,砂纸都薄了,还在磨:
"屋里有人没有?"
沈昭的手指在砖的边缘握紧。
"有没有——"那声音往前凑了凑,皮底在门槛上刮了一下,刮得很轻,像有人用旧指甲在门框上划了一道,"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旧铜的也行。"
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口。收废品的,沈昭认得,南巷每个月十五号来收,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毛边里夹着一些碎布头,是他自己缝的,缝得不太整齐,但很牢。他背着一个竹篓,篓里装着碎玻璃和旧电池,玻璃和电池之间夹着一些旧报纸,报纸被压得发扁了,像被谁坐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神龛上那卷泛光的残页,眼睛亮了。
不是好奇。是那种看见可以换东西的眼睛。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在门槛上踩了一下,踩得很实,像怕自己踩空。
"这玩意儿——"他伸了手,手指很粗,指节鼓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能换两碗酒不?"
黑豆炸了毛。
它的毛全竖起来了,九条尾巴在蓬松的毛里抖成一片,抖得它整个身子都在颤。
"喵。"它跳上沈昭肩头,爪子抓着她的衣领,"他碰不得。"
沈昭把残页按住了。
她站起来,挡在残页前面。
老头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了残页上的光。
纸面漫开了一层淡青光,很淡,淡到他站在门口,隔了五步,还是看见了。他盯着那一点光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他认不得的东西。
他的手缩回去了。
"……行。"他说,往后退了一步,蓝布褂子的袖口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刮下了一小片灰。"你留着。"
他走了。
脚步声远了,皮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南巷的水气里。
沈昭低头。
残页的光,已经暗了。
但右下角,那行新字还在。「若有人弃我,我不弃。」
白泽的声音从石阶深处传上来,很远,像隔了很多层,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是有人站在她耳边说。
"他看见光,光就认了他。"
"下次来,带人。"
黑豆的尾巴搭在沈昭肩头,毛还没松下来,抖了又抖,最后慢慢垂下去了。
黑糖的数据流闪了一下,很弱,但还在。
庙外,巷子里,皮鞋声没走远。
第三双,是军靴。
皮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很实,实到石板缝里的青苔都被踩扁了。军靴没有停,一直走到庙门口,又走了过去。
黑豆竖起了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