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廋辞》庄若云

78、屡搦柔毫空揣摩 隔天，宁苏

　　隔天，宁苏大学，金陵谜院。
　　考核会议厅内，雕花木梁衬着素净白墙，四壁悬挂的历代名家谜作卷轴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数十张对战案几整齐排列，院生们两两对坐，人人敛神屏息。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翻动书卷的声响，整座大厅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透着一股森严的肃杀之气。
　　一年一度的省职业谜士考核，正进行到最残酷的阶段。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郭廷叙坐在案几后，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对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那些或忌惮、或审视的目光。能坐在这里的，没有一个是弱者。按照谜院铁规，唯有文气修为抵达“凡境初墨大圆满”，才有资格踏入这座考场。
　　在业内的普遍认知中，这等文气修为，通常对应着初段的谜艺实力。而此刻在场的院生，修为最次也稳固在“凡境濡毫境”之上，意味着他们至少已经具备了初段、甚至超越初段的谜艺底蕴。
　　当然，文气与谜艺终究是两套体系，文气高不代表谜艺一定高。但在没有真正考试对战之前，这些数字，就是他们身上最直观的筹码。
　　而他郭廷叙，正是那个在网络上以“荆天明”之名，早早将这种筹码兑现，搅动风云的少年。本该全神贯注应对谜战的他，此刻却像个局外人。
　　周遭的赛场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两两对阵的院生们见招拆招，指尖在屏幕上翻飞，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满堂皆是凝神奋战的身影，唯有郭廷叙的目光没有焦点，一颗心早就飘出了考场之外。
　　昨日和那个ID叫“Apex”的对手线上斗谜的画面，像幽灵一样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搅得他坐立难安。
　　“到用餐时间了，暂且停赛休息。”
　　统筹老师的扬声打破了考场内的死寂。院生们纷纷停下比拼，结伴走向食堂。
　　郭廷叙也跟着人群起身，脑子里却依旧是一团乱麻。
　　他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坐下，连筷子都没动一下。满脑子都是昨天那场风格诡谲的对战——上一秒还是诙谐接地气的现代梗，下一秒就无缝切换成意蕴深沉的古典谜面，招招致命，却又美得让人心惊。
　　那个神秘的Apex，成了他此刻解不开的死结。
　　他说不清自己是执着于对方那深不见底的谜艺，还是单纯好奇那屏幕背后究竟藏着个什么样的怪物。整个人怔怔出神，连周遭喧闹的人声都听不见了。
　　直到一个温热的饭盒轻轻磕在他手边的餐盘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才将郭廷叙的思绪猛地拽了回来。
　　“郭廷叙，你今天状态很不对劲啊。”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郭廷叙纷乱的脑海。
　　他肩膀微微一僵，思绪被猛地拽了回来。他有些迟缓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圆溜溜、写满担忧的眼睛。
　　来人是谢允文，和他一样征战这场职业考核的院生。这孩子长得白白胖胖，像个小福娃，性格也温和内敛。作为金陵本地人，他国学根基极好——两人虽是考核前才初识，却一见如故，很快便形影不离。
　　但此刻面对这场决定未来的大考，那双总是透着聪慧的眼睛里，也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局促与不安。
　　见好友整整一上午都频频走神，谢允文忍不住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对战的时候都分心了。”
　　“我哪有分心！别乱说！”郭廷叙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但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心虚了，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把本就有些凌乱的发型揉得更像个鸟窝。眼下正是考核的关键关头，每一分都至关重要，自己却被一场线上斗谜搅得心神大乱，实在太不应该了。
　　为了掩饰尴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在考场里扫了一圈。
　　视线掠过旁边案几，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皱着眉，盯着屏幕上的谜面发呆，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圈。
　　郭廷叙心里稍微平衡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看来被难住的不止我一个。
　　他又望向不远处。一个穿着黄色短袖T恤的少年正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座位间来回踱步，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儿又对着空气比划，脚步迟疑，显然也卡了壳。
　　郭廷叙刚想笑出声，却突然对上了对方那双同样写满迷茫的眼睛。他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笑声卡在喉咙里，默默收回了目光，暗自反省：算了，我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没资格笑话别人。
　　郭廷叙自嘲地撇撇嘴，目光意兴阑珊地继续游荡，只想快点找个更惨的家伙来平衡一下心情。
　　就在这时，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本嘈杂的人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低了下去。
　　郭廷叙下意识地循声望去，视线穿过人群，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只见一名容貌俊秀的少年缓步走入大厅。他身形修长，皮肤白皙，一头齐耳直发衬得气质愈发内敛文雅。他手中捧着谜书，仿佛周遭喧闹的考场与他身处两个世界。
　　郭廷叙的呼吸一滞，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低呼出声：“吴……吴嘉亮？”
　　少年闻声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那双眼眸隔着几排案几扫了过来，目光在郭廷叙身上停留了半秒，没有焦点，也没有温度，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是我。”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瞬间惊动了全场。原本各自埋头答题的院生们纷纷停下动作，连统筹老师都从案几后抬起了头，众人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压抑的低语声像水波一样在空气中蔓延。
　　“我听说他是名人的儿子，今年也要参加考试……”
　　“原来就是他呀……”
　　※
　　谢允文生得圆脸蛋、身形微丰，眉眼软和，活脱脱像个憨态可掬的福娃。他见郭廷叙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不由得歪了歪头，圆滚滚的脸颊挤出一丝困惑：“你居然不认识他？”
　　“啊？”郭廷叙愣了愣，像是被问住了。
　　谢允文慢悠悠地解释，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我早就认出来了，他就是吴嘉亮啊。”
　　“为什么你这么清楚？”郭廷叙追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
　　“因为他就是我今天的对手啊。”谢允文说着，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垮了下来，肩膀耷拉着，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语气里满是沮丧：“我怎么可能赢得了他。”
　　这话一下子点燃了郭廷叙的脾气。他“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一把勾住谢允文的脖颈，把对方的脑袋往自己这边带，压低声音吼道：“立志要成为职业谜士的人，怎么能说这种没骨气的话！”
　　脖颈被勒住，谢允文的脸瞬间涨红，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连连摆手：“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咳咳……”
　　谢允文被勒得满脸通红，正想开口求饶，却忽然感觉一道清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让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郭廷叙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下意识地顺着谢允文的目光回头。
　　不知何时，吴嘉亮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们身后。
　　“你们两位，也是参赛院生吗？”吴嘉亮的声音依旧清冷。
　　郭廷叙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忙松开手，站直身体，神色略显尴尬地看向来人。
　　谢允文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答道：“嗯，我今年是第一次参加职业谜士考核。”
　　说着，他伸手指向身旁的郭廷叙，像是在介绍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是郭廷叙，这已经是第三次参赛了，对吧？”
　　最后半句是转头望向郭廷叙说的，语气里带着点炫耀。
　　“对你个头啦！”郭廷叙脸颊涨得通红，别扭地反驳，声音却小了几分。
　　谢允文仰起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又垮了下去，满脸愁容：“唉，这下我今天肯定要输了，真是出师不利。”
　　“拜托，这场战斗根本就还没有结束！”郭廷叙急了，往前凑了凑，瞪大双眼，脸几乎要贴上谢允文的脸，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你完全有机会反败为胜，干嘛这么怕他？还没开打就认输，像什么话！”
　　谢允文还是慢条斯理地说话，他眨了眨眼睛，看向情绪激动的郭廷叙，语气里带着点不解：“郭廷叙，你今天的火气太大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啦？像是吃了炸药一样。”
　　被当面一问，郭廷叙顿时卡了壳，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刚才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
　　他拿起桌边的绿茶饮料，像是喝水壮胆，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放下瓶子，他终究还是把心事倒了出来，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和不甘：“昨天我在网络上找人斗谜，结果被一个很强的高手打败了。我猜对方肯定是职业谜士，那家伙最后居然还写了一句‘我很强吧’，这句话快把我气死了！太嚣张了！”
　　“可是……”吴嘉亮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职业谜士，一般不会说这种话吧？这不符合规矩。”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戳中了郭廷叙的痛处。他瞬间把怒火转向了吴嘉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拔高声音吼道：“吴嘉亮，我又没跟你说话！你插什么嘴！”
　　“郭廷叙，你太大声了啦。”谢允文依旧是慢悠悠的语调，在一旁轻声提醒，还伸手拉了拉郭廷叙的衣角。
　　郭廷叙这才察觉到自己失态，慌忙抬手捂住嘴巴，眼睛却还瞪着吴嘉亮，像只炸毛的刺猬。
　　※
　　方才的喧闹并未引来旁人侧目，考场里众人早已重新沉下心，各自埋头应对考题，恢复了一派安静。
　　只有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用指尖并拢学着旧时算命先生的模样轻轻掐算，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在测算这场闹剧还能持续多久，或者在算郭廷叙今天的“血光之灾”。
　　重回考场，在谜台后坐定，郭廷叙收回目光，脸颊有些发烫，定了定神，强行将心思拽回对战之中。
　　他在心里暗暗较劲，拳头在桌下捏得咯咯作响，低声嗔骂：“可恶！我必须连赢三场，先稳稳闯过预赛。那个可恶的家伙的事我不想了！绝对不想了！”
　　可即便刻意压制，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反复跳出“Apex”这个昵称，昨日那场斗谜的画面挥之不去，像魔咒一样搅得心绪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