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却惊稚齿技尤高 事实如然如 ...
-
事实如然如他所料,几道试探性谜题转瞬交锋完毕,双方都已摸清彼此底细。
光屏之上气氛陡然一紧,两人不再刻意收敛锋芒。
轮到对手正式发难了,他的第一个题是:
四下暗香沾玉尘(说岳人物四)
岳飞传的评书,柳一鸣倒是熟悉得很,平时没少在随身文玉听,母亲也喜欢在做家务时用家里的智能中心收听。
柳一鸣马上猜到了,答案是——雪里花东、雪里花西、雪里花南、雪里花北。
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眼睛亮晶晶地去看马思温。
这不是当初和马思温拿那个“君子四花颜色凋”猜抗战史词汇四:梅兰竹菊四机关一样的套路吗?
当初你拿“君子四花”教我怎么堵贺霆,如今有人就拿“雪里花东南西北”原样奉还。
——这主意,当初可是你拍着手说“甚妙”的啊。
他几乎能看见马思温脑子里那点“风雅”的小骄傲,啪一声碎了。
马思温似乎察觉到了那道憋笑的目光:“此四将……”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找回平时说话的调子。
最后只憋出4个字:“……甚是齐整。”语气里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柳一鸣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齐整?
是啊,太齐整了。
东、南、西、北,比你那梅兰竹菊还齐整呢。
马思温瞥了柳一鸣一眼,没理会他脸上的促狭,扇骨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你且看着——这题该怎么应对?”
“先往岳飞传里的人物上想。”他缓缓开口,“若论命名格式最像‘雪里花东/西/南/北’的,首选是金邦番将里那批——完木陀赤、完木陀泽,还有金花骨都、银花骨都,同姓扎堆,听着就一股番邦味儿。”
柳一鸣皱了皱眉:“可那些番将名字,不像‘东西南北’或者‘梅兰竹菊’那样,能有个总名兜住啊。‘雪里花’后面挂个‘四方’,‘东西南北’就出来了。番将那些,你拿什么字去概括?"
“正是。”马思温点了点头,“光看格式像还不够。再论四人组团辨识度最高的,岳家军‘八大锤’四将倒是够响亮——岳云、严成方、何元庆、狄雷,一提都知道是四个。”
柳一鸣挠了挠头:“可‘金银铜铁’也没有一个总名能兜住啊……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对了。”马思温扇骨轻敲桌面,“这些都不可能只用七字就做出来。同手法走《岳飞传》人物这条路子行不通,底材得换。”
他沉吟片刻,扇面展开又合上,忽然眼底一亮——
“既是‘暗香沾玉尘’,说的是梅花,写一句气韵相合的文字,倒也切题。”
“有了。”
“轻寒著面梅初绽(市招)——冷气开放,都是咏梅,画面高度统一。”
马思温脸有些发热,他感觉失去了自己平日那份挥洒自如的从容。但欣慰的是自己的文字以切身寒意起笔,融人与景;对方只是铺陈风物,气韵稍显平铺。
又是对手出题了,这一次他的题是:
吾非池中物,腾云驾貔貅(说岳人物连称谓,3+2)余化龙将军
对手荆天明显然也看出来了,对方文字方面远胜自己了,他只能和对方拼灯谜技巧了。
一场针尖对麦芒的灯谜鏖战就此打响。
荆天明出题风格迥异,少了传统灯谜的诗词古韵,满是鲜活的现代趣味,新意十足。
经过几轮下来。对战中,轮到荆天明出题了,他的题是:
玩明牌麻将(冒犯艺人行为,卷帘格)
柳一鸣结合谜面推敲:“玩明牌麻将”便是把牌面尽数亮出,取意“亮张打牌”。
依照卷帘格的谜规,谜底需将文字倒读,顺势化作“打张亮”。
一语双关,瞬间,谜底的意思变成了“殴打艺人张亮”之意,构思诙谐刁钻,笑点十足。
柳一鸣看破其中玄机时,当即忍俊不禁。
马思温也被这别致的谜路逗得乐不可支:“打张亮……这‘张亮’,是人名?”
“是!一个姓张的艺人!”柳一鸣抹了抹笑出的眼泪:“他这谜题,可太损了。”
“损?”马思温收敛了笑容,眨了眨眼,又歪了歪头,似乎还在回味:“我倒觉得……挺巧的。”
柳一鸣不知是马思温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荆天明这个题的原因,他忍不住又笑出声来,笑得手都发颤,握在掌心的鼠标险些滑脱,差点误触屏幕上操作按键。
马思温发现柳一鸣的鼠标指针位置不准,马上提醒:
“这里,阿鸣,你千万不要点错位置哦。”
“上一次啊,你在关键题的时候就点错了。”马思温还不忘加上一句,给柳一鸣的伤口上撒盐。
“我不是说过了吗,是因为我还不太熟悉电脑嘛。”柳一鸣有些生气的回答道。
马思温笑归笑,但他应对一点也不轻松。
他明白,这种风格的文字,不是自己所擅长的,目前只能暂避对手锋芒,另开赛道了。
想到第二次与吴嘉亮对战时,吴嘉亮也是用这一招来避开自己的攻势。今天怎么啦,前面还有对手使用岳传人物四这种招式,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马思温眼前不由浮现吴嘉亮那坚忍的面庞,他又看了看身边的柳一鸣,这俩孩子绝对是未来的天骄,也许文启计划就是为这些人成长准备的舞台?不对,还有网络对面那个荆天明,他的谜感绝对也将是灯谜的一大亮丽风景线。
思忖片刻,马思温不再避让,决意拿出自己最擅长的古典谜风正面相抗。你走你的新路,我守我的章法,各展所长一较高下。
很快,由他构思的谜面出现在屏幕上:一曲南音怀楚冠(打一矿工用物),谜底为木槽。
这道题,亦是马思温心境的写照。
柳一鸣读懂了这份藏在谜面里的情思:马思温本是五百年前的古人,如今孤魂漂泊,故土与故国早已湮没在岁月之中。耳畔悠悠南音响起,头戴楚冠、客居他乡的怅惘便涌上心头,一曲乡音,道尽无尽的故国之思与身世飘零的落寞。
※
网络的另一头。
三伏天的热风依旧在屋内盘旋,吊扇缓缓转动,窗边风铃叮铃作响。荆天明只穿着背心,额上渗着细密汗珠,却半点没察觉周身的闷热。
方才他还凭着趣味十足的现代谜题得到观战区的喝彩,对手陷入苦思,自己占尽了上风。
可当“一曲南音怀楚冠(打一矿工用物)”这道谜面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猛地前倾身子,双眼紧紧黏在光屏上,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愕。
他本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看昵称Apex,以为是一个职场精英,职场人物工作压力这么大,应该偏爱轻松诙谐、接地气的现代谜风,万万没料到对方会放弃这种风格,另开赛道,抛出一道古韵悠远、文辞典雅的古典灯谜。
荆天明指尖不自觉悬在键盘上方,一时竟忘了动作。
“南音……楚冠……”他低声呢喃,一遍遍地默读、拆解谜面。
不说“楚囚”,不说“南冠”,偏说“楚冠”——借南音寄乡愁,以楚冠抒情怀,用典无痕,含蓄到几乎看不出痕迹。字句间意蕴深沉,文风古朴雅致。
他忽然品出味来了。
“楚冠”——钟仪被俘为晋臣,晋侯赠他以冠,他始终戴着楚国的帽子。不是不知道新朝恩典,是不肯忘本。这谜面写的哪里是什么矿工用物,分明是一个人,在外漂泊,故土难归。
荆天明心中惊意更甚:将古典意象、故国乡愁,与矿工用具这般寻常物件巧妙结合,谜路迂回精巧,整体却浑然一体。此人既能驾驭新潮灵动的现代谜题,又熟稔古典灯谜的格律与意境,谜路多变,底蕴深不可测。
荆天明眉头微蹙,身体向前倾得更甚,眼神里写满错愕与探究,口中反复低声呢喃:“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
与此同时,这场对局的观战区早已彻底炸开了锅。
各色留言飞速滚动、层层刷屏,不少外国谜友接连打出 he's who,所有人都对这位思路多变、解谜破题功底出众的神秘对手,满怀好奇。
荆天明自幼师从名家,修习正统文道,国学功底本就十分扎实。
只是少年心性使然,他格外偏爱浅白通俗、妙趣横生的白话灯谜,平日创作也始终深耕这一方向。
他的谜题语言质朴直白,巧于别解,在网络上人气颇高。
长久浸淫其间,他的文气修为也稳步走到了濡毫境,谜力也达到了众人常说的二段水准,在普通爱好者里已然算得上顶尖好手。
他不禁想起老师曾提点过的话:灯谜本是传统文化,讲究的是底蕴与巧思。真正上乘的文气,当如“腹有诗书气自华”一般,字里行间自有乾坤。
可自己呢?
但是少年的心性,让他还是选择了有浓重生活气息风格的灯谜创作,总觉得那些引经据典的谜题太过沉闷。如今隔着屏幕对上这位高手,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小聪明,在对方面前竟显得如此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