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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神驰童梦在家山 柳一鸣感到 ...

  •   柳一鸣感到自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入了无边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咸苦的风吹醒了他。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侧高墙投下的斑驳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酱油坊特有的、发酵后的咸苦味,混杂着远处荷塘飘来的淡淡莲香。
      这味道,是五夫镇最寻常的底色,霸道地钻进鼻腔,宣告着这里的生活气息。
      他低头,看见自己变小了,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露趾的布鞋。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他的,却又熟悉得像是他自己的记忆——
      “我叫柳文,八闽武夷山五夫镇的一个玩童,打爷爷这辈起这间破落的手工酱油坊就是我的家,就在这兴贤古街的巷尾……”
      柳一鸣,或者说此刻的柳文,心头猛地一震。五夫镇?柳永?柳文?柳一鸣?自己是古代写下‘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的大文学家的后人,那柳文是……?
      这模糊的既视感让他有些恍惚。
      他仿佛在看一部关于自己的老电影,主角的名字变了,时代变了,可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柳”姓文人的清冷与执拗,却分毫不差。
      这究竟是梦,还是他未曾经历过的“前世”?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条青石板路,不就是白天爹骑车带他经过的朱子巷吗?路两边的老墙是典型的闽北夯土墙,墙根下长着青苔。
      据说朱熹小时候就是踩着这些鹅卵石去兴贤书院上学的。他抬头望去,巷子尽头,兴贤书院那高耸的门楼隐约可见,门楼上精美的砖雕在日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仿佛能听到百年前传来的琅琅书声。
      柳文迈开穿着露趾布鞋的脚,朝巷子深处走去。他的目标不是兴贤书院,而是巷子尽头那个带天井的小院——那是丹凤嫂的家。
      丹凤嫂本名蓝丹凤,她的丈夫是个军官,五几年随军去了海峡那边,再也没回来。丹凤嫂一个人带着刚出生的江涛哥哥,靠着帮镇上人家看孩子,拉扯着孩子长大。按当地习惯,镇上她带大的孩子,都会叫她义母,柳文也一样。
      在柳文小小的记忆里,丹凤嫂和镇上那些满身补丁、灰头土脸的婶婶们不一样。虽然年近五十,看起来却和三十多岁的女性没区别。只是她的眼睛近视度数极深,看人时总要把头微微偏着,眯起眼来。柳文不知她的近视是小时候读书读坏的,还是长年做针线活熬坏的。他打小有记忆起丹凤嫂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在那个家家户户都打补丁的年代,丹凤嫂却永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身上是那件永远挺括如新的宝蓝色绸缎褂子,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她性子极闲静,说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从不见她急躁过,也从没见她和谁红过脸。她就这样和镇上那些周身补丁的人相处着,一点也不违和,别人更不会觉得她有什么特殊。
      仿佛那份讲究,是她与生俱来的习惯,而不是刻意要与人不同的标榜。
      柳文不懂什么叫“气质”,他只是觉得,丹凤嫂坐在这破旧的夯土墙下,就像一朵开在泥地里的花,好看极了。
      而且,丹凤嫂对她带的孩子们特别好。她总会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孩子,有时候还会像变戏法一样,从贴胸的口袋里摸出一两角钱塞给他们当零花钱。那时候的物价,一角钱价值不菲了。柳文还小,他从来没想过,丹凤嫂自己穿得那么体面,还要养着江涛哥哥,她口袋里那些甜滋滋的糖和钱,到底是从哪里省下来的。
      “文哥哥,等等我!”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文回头,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追上来。她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但小脸却出奇的干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山泉水,清澈得能映出人影。跑起来时,头顶的羊角辫跟着一跳一跳的,充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毫无杂质的活力。
      是安安。安安全名沈安然,但是乡下小镇的人都习惯称小名,都叫她安安。
      安安比柳文小两岁,和他一样,也是丹凤嫂带大的孩子。
      柳文停下了脚步,等她追上来,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孩子的温热。
      两人一起走向巷子深处那个带天井的小院。那是丹凤嫂的家。
      院子不远,穿过这条巷子,再走几步就能看到紫阳楼的飞檐了。那是朱熹住过的地方,楼前还有一方半亩方塘,塘里种满了荷花。
      院门虚掩着,推开门,天井里的桂花树正落着细碎的金黄。丹凤嫂就坐在石墩上纳鞋底。
      “姆妈!”沈安安挣开柳文的手,像只小雀儿似的扑了过去。
      丹凤嫂带的孩子都是这样称呼她的,柳文也一样。
      丹凤嫂放下鞋底,用一方叠得棱角分明的蓝帕子,轻轻擦掉沈安安鼻尖上沾的一点灰,又顺手给她理了理跑歪了的羊角辫。她的动作轻柔而妥帖,仿佛在做一件最神圣的事。
      柳文就在一旁看着。他看见丹凤嫂的头发用乌木簪盘得一丝不乱,鬓角连根碎发都没有。他看见她用刨花水抿过的发髻,在阳光下溜光水滑。他看见她给沈安安缝的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得比机器踩的还匀。
      玩闹间,柳文的弹珠滚到了巷口。他跑去捡,却惊扰了刚下崽的黑狗。狗猛地扑来,嘶啦一声,他左腿的粗布裤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狗牙蹭破了皮,血混着泥流了下来。
      沈安安吓得尖叫一声,小脸都白了。丹凤嫂的门帘唰地被掀开,她快步走来,先将沈安安拢到身后,才蹲下身,撩开柳文破了的裤腿。
      “不疼啊,吹吹就好了。”
      她的呼吸凉丝丝的,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她用指腹轻轻蹭掉伤口上的泥,又凑过去吹了吹,然后,竟吐了点唾沫在伤口上。
      “娘说唾沫能消炎。”她低声说,拉着柳文进屋,让他趴在自己膝头。
      她从门后拎出竹编的针线筐,摸出一块蓝绸的边角料——和她的褂子一个颜色。她对着太阳穿针,线头在嘴里抿了又抿,试了三次才穿进去。
      然后,她开始缝补。
      对齐破口的两片布,一针,一针,往下缝。针脚密得瞧不见缝隙,每扎一针,都发出轻微的“噗”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柳文趴在她膝头,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针有时候会不小心戳到破皮的地方,他缩一下,她就用嘴呼呼地吹,吹完还用指腹按一下补丁的边缘,轻声说:“拉紧了才牢靠,扯破的地方就得缝上,不然风就灌进去了。”
      缝完了,她用牙咬断线,对着补丁吹了好几下灰,才从贴胸的口袋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给他。
      “吃吧,甜着呢。”
      柳文含着那块糖,甜意一直渗到喉咙眼。他看着丹凤嫂,她缝两针,就会抬头往天井外的巷口望一望,眼神空空的,像在看山那边的什么地方。
      柳文不懂山那边有什么,只记得娘跟爹嘀咕过“那边的人回不来”。
      他只觉得,丹凤嫂望的时候,眼睛上像蒙了一层清晨桂花叶上的露水,湿漉漉的,看不真切。
      傍晚,自行车铃声在巷口响起,父亲带着满身酱油味喊他回家。那铃声叮叮当当,惊起了朱子巷口老槐树上的一群麻雀。
      丹凤嫂放下针线,拍掉他膝盖上的灰,把他歪了的衣领扯正,又顺手把他翘起来的刘海按了按,送他出门。
      走出几步,柳文猛地一拍脑袋:“爹,我算术课本落姆妈家了!”
      父亲骂了句“冒失鬼”,刹住车让他跑回去拿。
      柳文跑回院门口,院门没拴死,留着条缝。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天井里的桂花树枝桠在风里晃,蹭得墙皮沙沙响。
      他蹑手蹑脚走进去,一眼就看见石墩上的算术课本。他刚伸手去拿,一抬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堂屋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是蓝丹凤。他的义母。
      她没点灯,身上那件宝蓝色的褂子融在夜色里,只有盘得整齐的发髻泛着一点微光。她怀里抱着沈安安落下的小蓝荷包,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地摩挲着荷包上的针脚。
      然后,她把脸往那个小小的荷包上蹭了蹭。
      她的肩膀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她就那么稳稳地坐在门槛上,像一尊石像,和这寂静的院子融为了一体。天井里的风刮过来,吹得她褂子的衣角晃了晃,也吹得墙根下的小葱叶子沙沙响,可她依旧没动。
      柳文吓住了,攥着课本站在原地,不敢出声。
      他心里猛地一沉,像吞了块没化开的麦芽糖,堵得慌,甜得发腻,又苦得发涩。
      他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退出院门,才敢转身跑。
      跑出很远,他回头望去。那院门还是留着条缝,里面的灯始终没亮。只有天井里的桂花树影在墙上晃,像一只无声招手的手。
      坐在爹的自行车后座上,柳文摸了摸左小腿上硬邦邦的疤。他攥着口袋里沈安安还给他的、皱巴巴的糖纸,上面还沾着她的体温。
      风里依旧是酱油的咸苦味,还夹杂着一丝从半亩方塘飘来的、淡淡的荷叶清香。远处,紫阳楼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矗立,仿佛在守护着这个古镇千年的秘密。
      他忽然懂了:
      丹凤嫂的褂子永远是平整的,帕子永远是叠得方正的,针脚永远是匀的。镇上的人都习惯了她的样子,好像她天生就该这样。
      可那天晚上黑屋子里那个抱着小荷包的影子,比任何东西都沉。
      那是一个家缺了角的空落。
      是好好的一块布,被硬生生扯破了口子的疼。
      是海峡那边的人,再也回不来的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神驰童梦在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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