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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台有锁本难同 柳一鸣坠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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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一鸣坠入一片浸着旧墨香的朦胧梦境里,他的耳边还听到救护车的声音。
“你到底是谁?”
“马懋宸。”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点自嘲,“……不过,你该听说过马思温。”
柳一鸣喉咙一紧。
马思温?那不是弹评里天天讲的那个“文曲星下凡、一笔定乾坤”的家伙吗?他怎么把这茬忘了!这名字像针扎进他后颈,激得他一个哆嗦,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不会吧……这疯子……就是弹评里那个家伙?
“马思温是我名,懋宸是我的字。” 声音里自嘲味更浓了,“按古人的规矩,民间该称我的字才对。”
柳一鸣心里一咯噔——古人讲究”称字不称名”,民间该叫他”马懋宸”才对。可五百年过去,连名和字哪个是本名都颠倒了,弹评里人人只知马思温,再没人记得该叫他马懋宸了。
“宁苏一带的茶摊酒肆,弹评人拨弄起三弦琵琶,讲的大半都是我的旧事。”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混在救护车隐约的鸣笛声里,分不清是梦是真。
“坊间都说《广陵十八格》的作者是马苍山……可那本书的底稿,一半多笔墨都是我写出来的。”
柳一鸣脑子里嗡了一下。那本在宁苏地界传了几百年的谜学经典,从来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关于马思温的传说在宁苏地界传了几百年,他是那一带公认的猜谜天才,无数以诗画灯谜戏弄权贵的轶事,街头巷尾人人耳熟能详。
唯独他的死因始终众说纷纭,多数说法都指向他和兄长马思聪不愿为宁王效力,最终被暗害。
可正史里只留下了其兄马思聪的记载:正德年间宁王朱宸濠叛乱,马思聪被下狱后坚贞不屈,绝食六日而死,后补赠光禄少卿,配享旌忠祠,距九卿之位仅一步之遥,《明史》将其事迹列入忠义传。
“你不是被宁王害死了吗?怎么会困在那把折扇里出不去?”柳一鸣脱口问道。
“我是正德九年入的宫。正德皇帝生性贪玩、机敏过人,动辄南巡,在留都南京一待就是数月,平生极爱斗谜这类雅戏。”
马思温看柳一鸣一脸茫然,主动放缓了语气,”你是不是连斗谜是什么都不清楚?我给你从头讲来。”
柳一鸣没作声。斗谜这种事,在平望谁没见过?元宵灯会满街挂着谜条,王文治师徒以谜还谜的旧事,茶馆里双目失明的说书先生都能背得滚瓜烂熟。他只是不想接话,不是全然不懂。
灯谜在各大家族眼里素来是传家的雅艺,世间万事万物无不可入谜,包罗万象巨细无遗,猜谜的过程就是悄悄把全天下的知识揣进兜里,把育人的道理藏在玩乐里,没有哪个家族不看重这种培育孩童心性的法子。
说实在的,世上或许有人一辈子没碰过麻将,可没人这辈子从来没猜过一次谜。
柳一鸣长到十二岁,就经常见到老人在树下出题给孩子猜,接孩子的阿婆猜灯谜换糖,放学的学生凑在谜摊前拆字,大人们酒过三巡,还能顺嘴出个谜佐酒。
柳一鸣闭着嘴,本想不理他,可听到这儿,忍不住在心里嘟囔了一句:”谁说我全然不懂了。”
”那时宫里请了不少名士陪皇帝斗谜……”马思温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其中有两个人最受正德皇帝看重,封了悟机舍人的职。”
”悟机舍人?”柳一鸣忍不住插嘴,”这官名听着就不像正经官。”
”确实不正规。说白了就是专门陪皇帝玩斗谜的。”马思温顿了顿,”教皇帝的两个人里,一个是我,另一个也姓马……”
”又姓马?你们马家人是不是特别多?”
”他叫马兆成。”马思温没有理会柳一鸣的插嘴,尾音却不由自主地劈成了两股发颤的气音,”我们天天凑在一处打磨谜艺,日子过得畅快得很。最后把所有人的心得汇总成了一本书,名叫《文虎通格》。”
”后来呢?”
”后来……”马思温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压着满腔不甘,”这书流到后世,就成了大家听说过的《广陵十八格》。那个署名的马苍山,是马兆成的后人。”
”啊?《广陵十八格》!”柳一鸣忍不住惊叫出声,”那本书在宁苏地界传了几百年,都说是明代宫廷手笔!”
“有天马兆成突然向正德皇帝进言,说一个人陪陛下研讨就足够,让我和他当众斗一场谜,赢的人留下继续在御前当差。”马思温继续说道。
“后来呢?你们斗了吗?谁赢了?”柳一鸣满是好奇。
“我们俩的谜艺本来一直不相上下,可他耍了下三滥的手段,出了一道谜把我逼到绝路,我只能含着恨认输。”
“他出了什么题能把你难住?”柳一鸣皱着眉,心里嘀咕:以这家伙的水平,什么题能难住他?
“谜面是'将军魏武之子孙',打一句民间俗语。”马思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指节攥得泛白。
柳一鸣皱着眉想了半天:”这题有什么难的?你不至于猜不出来啊?”
“我哪可能猜不出来?真要解出来,底是市井粗话,□□的祖宗。谜面出自杜甫的《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说将军你是魏武帝曹操的后代,拐个弯骂人。”
“如果对皇帝说这个谜底,就等于骂皇帝了,甚至辱及历代先皇。我哪敢在御前说这种粗鄙俚语,这可不是简单的君前失礼,这可能是全族掉脑袋的大罪。”
“正德皇帝难道看不出他的答案下作?”柳一鸣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从小长在深宫里读的都是圣贤书,何曾听过这些下九流的市井粗话?我要是不肯说答案,连自证清白都做不到。”
“那你就当着陛下的面把道理掰扯清楚啊。”
“我当时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你怎么能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想在陛下面前毁我清誉?他反倒倒打一耙,笑着说我自己答不上谜,就用这么无聊的谎话遮掩无能。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半个音都吐不出来。”
“他反倒笑出了声,摆明了吃准我不敢说真话,自己报了个伪答案,说谜底是'你是奸雄种'。这个解释在御前完全说得通,还倒过来往我身上泼了一盆脏水。我们两个当场就吵了起来。”
“放肆,成何体统,都给朕安静。”正德皇帝发了话,”朕不信你们俩有谁有胆子敢在朕面前行如此下作的事,继续比。”
“后面的结局根本不用想,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那股恶气,根本静不下心来构思招式,最后输得一塌糊涂。我还被安上了'输谜后蓄意构陷对手'的污名,直接被正德皇帝赶出了留都南京。”
“赶出留都?就这?”柳一鸣愣住了,”那不就是……把你赶出南京城?没杀你?”
“我受不了这份天大的屈辱,出城两天之后就投了秦淮河。我只有一个念头,下辈子一定要堂堂正正和他再斗一场谜。”
“你投河了?!”柳一鸣喉咙发干。
“我的魂魄没法投胎转世,只能寄宿在我用了一辈子的那把折扇上——折扇本就是明代文人随身带的信物。飘了几百年,因缘际会落到八闽永定,终于有名少年听到了我的声音……”
”那个少年?”
”他叫张起南。”马思温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后来他成了大清帝国最著名的谜士,在民国初年,被誉为'谜圣'。”
”谜圣张起南?”柳一鸣又一次吃惊了。平望流行灯谜活动,张起南的大名他听过无数次。
”可是……”柳一鸣想起什么,”他后来不是染病去世了?才四十六岁?"
马思温没有回答。
“那我看到的折扇就是张起南用过的?那上面的污块……”柳一鸣猛地想起扇骨上那块暗红斑痕,“就是张起南的血迹。所以你附在我身上,因为你又想斗谜了,是吗?”
“是的……这是因为我的谜艺,至今还没有练到神乎其技的境界。”最后这个声音比前面大了许多,带着一种不甘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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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柳一鸣刚走到教室门。
同学瞥见他:“阿鸣,听说你昨天被送上了救护车……”
已有同学听到柳一鸣的事,关切地问道。
柳一鸣不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阿鸣……”夏夏凑上来,盯着他脸看,“阿鸣,你真的没事了吗?”
“昨天发生什么事了?”夏夏看到柳一鸣,就急于把所有问题都问出来了。
“说真的,我也不太记得了,醒过来之后,才知道过了一天。”
柳一鸣哪敢告诉夏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说了也没人相信啊。
正说着话,老师已进来了。
“请大家把试卷向后传。”
柳一鸣一看试卷就头大了,自己最不会的就是这些国学历史,他平日里背得头大,上次才考了三十分。
“哦,是历史问题啊。”柳一鸣耳边突然响起马思温的声音。
“你这家伙……”柳一鸣惊叫一声,吓得从座位上蹦了起来,老师和同学都被吸引,看了过来,不知柳一鸣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柳一鸣同学?”老师皱着眉看他。
柳一鸣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教室里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身上,他脸烧得通红,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我刚才想到一道题!”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几个同学憋着笑窃窃私语。
“想到题就站起来喊?”老师静静地看着他,”坐下,继续考试。”
柳一鸣灰溜溜地坐回去,手心里全是汗。身边的夏夏和其他两个女生,好像看到怪物一样睁大了眼看着他——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原来昨天晚上的事,不是我在做梦,对了,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柳一鸣发现自己可以用意念和昨天梦里的那个人对话了。
“我叫马思温,大家都习惯叫我马懋宸。”
“马懋宸?我还是叫你马思温吧”,柳一鸣感觉马懋宸这个名字很陌生。
“你真的那么喜欢猜谜吗?”
“是的。”
“很想再猜谜吗?”
“是的。”
“真不好意思,我不猜谜,对它一点兴趣都没有。”柳一鸣在心里得意,这下好了,终于有机会把这讨厌的家伙赶出自己的身子了。
说完这句话,他莫名觉得心里空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拽走了。
紧接着,胃里猛地一抽,酸水直往喉咙口涌。他捂着嘴撞开椅子,头也不回往卫生间冲——不是装的,是真的难受,好像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