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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唐栀骤然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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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栀骤然收住旋转的身形。
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神色严苛的沈疏影,轻声开口。
“妈,您当年跳黑天鹅登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疏影捏着她下颌的手指缓缓松开,转身走到一旁的座椅坐下,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
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只想赢。”
“想抢下首席的位置,想站在舞台最中央,被所有人看见。”
唐栀望着她,轻轻追问:“除了输赢,就没有别的念头吗?”
沈疏影抬眼,目光直直落回她脸上,语气带着常年刻在骨子里的冷静与强势。
“舞台从来都是赛场,是角逐场。”
“几十个演员抢同一个角色,一次登台的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遗憾,再也补不回来。”
“你要记住,心软、犹豫、多余的善意,在赛场和舞台上,一文不值。”
唐栀默然不语,转身缓步走回练功把杆边。
落地镜清晰映出她的身形。
十八岁的年纪,常年打磨出的肢体线条干净利落,所有芭蕾技巧、高难度旋转跳跃,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挑不出半点短板。
在外人眼里,她是天赋与努力并存的天才,前路坦荡耀眼,稳稳能冲进国家级舞团,坐稳旁人可望不可即的首席位置。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的茫然。
这人人称颂、万众期待的光明前路,到底是她自己想要的未来,还是沈疏影半生落空、没能圆满的执念,强行落在了她的身上。
“继续跳一遍完整变奏。”沈疏影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严苛,“把神态稳住。”
钢琴伴奏缓缓流淌开来。
唐栀抬手摆正起势姿态,深吸一口气,微微抬颈沉肩。
这一次,她彻底收起心底所有的茫然与执拗,眼底的情绪尽数置换。
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不温顺、不乖巧,裹挟着黑天鹅独有的张扬、魅惑与侵略感。
每一次旋转利落干脆,每一次腾空舒展饱满,整套动作张力十足,戏剧感拉满。
沈疏影紧绷的眉眼终于稍稍舒展,微微点头。
“就是这个状态,全程稳住,不要泄力。”
飞速轮转的间隙里,唐栀心底掠过一丝微凉的自嘲。
原来她早已熟练,如何伪装成所有人期待的模样。
傍晚六点,北华市街边小店。
暮色初垂,街边灯火次第亮起。
姜让坐在一间狭小朴素的牛肉面铺里,店面不大,只摆了六张木质方桌,烟火气浓郁。
他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额外加了一颗卤蛋。
滚烫的面条上桌,浓郁的骨汤热气翻涌上来,香气醇厚。
他握着筷子,低头慢条斯理地吃着。
邻桌坐了一对父子,少年也是本次北华复试的考生,正低声复盘白天的面试内容,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焦灼。
“实变函数那道题我差点卡壳,核心思路都没答完整。”
身旁的父亲轻声安抚:“所有人考题都一样,难的不是你一个,不用太焦虑。”
“可我不知道筛选标准是什么,能不能被录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细碎的交谈声落在耳里,姜让低头扒着碗里的面条,肉质软烂入味,汤底咸香浓郁。
恍惚间想起老家巷口的远山小吃店,父亲姜远山熬的牛肉面,也是这样料足味浓、分量实在,满满一大碗,只卖十元一碗,养活了他一整个少年时代。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是母亲许晚琴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外放,温柔细碎的嗓音缓缓响起。
“姜让,到北华安顿好了吧?复试结束没?”
“在外别委屈自己,按时吃饭,想吃什么就点,别心疼钱。”
“生活费够不够用?不够妈立马给你转。”
姜让指尖飞快打字回复,字句简洁安稳。
“已经结束了,正在吃面。钱够花,你们别担心。”
消息刚发出去,许晚琴的回复立刻跳了出来,字字都是温柔的叮嘱。
“那就好,在外好好照顾自己,放平心态。”
姜让收起手机,端起碗把剩余的面汤喝得干净。
结账走出小店,天色还未彻底暗沉,沿街路灯暖光绵延,铺满整条街道。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宾馆走,路过一家临街书店,落地橱窗里陈列着崭新的数学专业专著。
他驻足静静看了几秒,而后收回目光,继续稳步前行。
晚间八点,云城江景复式住宅。
暮色浸染江面,粼粼水光映着满城灯火。
唐栀拖着一身极致的疲惫推门回家,一整天高强度的芭蕾集训,让她浑身肌肉酸胀乏力。
家里安静冷清,父亲唐屿森依旧在公司加班,未曾归家。
沈疏影换了居家衣物,走进厨房加热了一杯鲜奶端出来。
每晚睡前一杯热牛奶,是她多年来给唐栀定下的规矩,为了补足训练消耗的体能与蛋白质,从未间断。
唐栀脱力一般瘫坐在布艺沙发上,蹬掉脚上的练功舞鞋,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常年日复一日的绷脚、跳跃、旋转,让她的脚趾微微变形,脚背青筋常年凸起,早已褪去普通人的细腻平整。
这一双看似纤细的脚,能稳稳完成三十二圈高难度挥鞭转,支撑起所有华丽的舞台动作,却连普通的长时间走路,都会带来酸胀刺痛。
“趁热喝。”沈疏影把温热的牛奶放在茶几上。
“谢谢妈。”
唐栀抬手接过玻璃杯,小口抿着牛奶。
沈疏影挨着她坐下,话题径直切入下周的省级赛事,语气郑重。
“下周省赛的评审席,有国家舞团的副团长坐镇。”
“这是最好的机会,拿出你最完美的状态,只要被对方看中,毕业就能直接签约顶级舞团。”
唐栀淡淡应了一声:“嗯。”
敷衍的单字回应让沈疏影微微蹙眉,语气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肃。
“别总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你要有野心,要想站在最高的舞台上。”
“我在你这个年纪,拼了命只想挤进国舞,可惜最后没能如愿。”
唐栀捧着温热的杯子,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身侧的母亲,轻声发问。
“妈,如果当年您没有生下我,没有放弃舞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沈疏影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寂下来。
背脊轻轻靠在沙发上,目光遥遥望向窗外满江灯火,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怅然与不甘。
“或许在海外舞团做首席,风光无限。或许年纪大了体能退步,早早退役开一间舞蹈教室。”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沉重。
“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有了你,我所有的念想,就都只能寄托在你身上。”
短短一句话,没有激烈的情绪,却压得唐栀心口微沉。
她清晰听见了字句之下,埋藏了数十年的遗憾与不甘。
唐栀把空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低声道:“我先去洗澡了。”
“去吧,洗完早点休息。”
温热的花洒水流倾泻而下,包裹住全身疲惫的躯体。
唐栀闭着眼,白日排练厅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沈疏影指尖钳住她下颌的力道、眼底滚烫偏执的期盼,沉重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挟、吞噬。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一只空空的容器。
里面装满了母亲未尽的梦想、老师殷切的厚望、旁人不绝的夸赞,所有人都在期待她站上巅峰、圆满遗憾。
可褪去所有外界的标签与期许,剥开层层附加的光环,她内里真正属于自己的喜好、执念与向往,早已模糊不清,无处寻觅。
晚间十点,北华市宾馆。
复试结束的夜晚,宾馆房间格外安静。
姜让洗漱完毕,坐在床边用干毛巾擦拭湿漉漉的短发。
同屋另外两名考生出门逛夜市,整间屋子只剩他一人。
他随手打开电视,屏幕里播放着无关的财经新闻,喧闹的人声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看了几秒便干脆关掉。
摊开随身的复盘笔记本,他习惯性提笔整理今日复试的所有考题与思路。
考完复盘疏漏、补齐短板,是他多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笔尖书写间,手机弹出陈浩的视频通话。
他抬手接通,屏幕里立刻映出陈浩鲜活的笑脸,背景是熟悉的宿舍床铺。
“姜让!北华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大超级气派?”
“校园很开阔。”姜让语气清淡。
“面试难度咋样?应该难不倒你吧?”
“部分专业题有难度,不算轻松。”
陈浩笑得爽朗,语气笃定又信任。
“那也肯定稳了,你的底子我们都清楚!对了,张明让我问你啥时候回来,等你返程,咱们必须搓一顿烧烤庆祝!”
“大概后天回去。”
“行!到时候提前说!”
两人随意闲聊了几句日常,便挂断了通话。
姜让重新低头提笔,继续完善复盘内容,笔尖停在最后一道主观题上。
考官问他,为何执着深耕基础数学。
考场之上,他答得规整稳妥,直言数学体系公平客观。
可他心底藏着半句未曾言说的真心。
他偏爱数学,是因为这是世上最纯粹的东西。
不会因出身清贫、家境普通而偏颇,不因境遇落差而偏心,对错分明、规则明晰,所有付出皆有回响,从不虚浮骗人。
合上笔记本,他平躺卧床,缓缓闭上双眼。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云城那条樱花大道。
漫天纷飞的粉白花瓣,随风摇曳的浅绿发带,少女固执停顿在第七圈的旋转,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执拗与反叛。
他隐隐觉得,此刻的唐栀,应当也在舞蹈室里反复打磨动作,一遍遍旋转、起跳、定型,奔赴属于她的赛场与前路。
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两个少年少女,各自背负着自己的执念与前路,在无人知晓的夜里,默默奔赴未来。
深夜十一点,云城江景卧室。
夜色深沉,周遭静谧无声。
唐栀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她解锁手机,随意刷着同学的社交动态,热闹琐碎的日常铺满屏幕,美食、自拍、吐槽作业,千篇一律,索然无味。
指尖一顿,她在搜索框轻轻敲出“姜让”三个字。
页面一片空白,查无此人。
她更换关键词,检索南川数学竞赛,终于翻出往年的赛事公示新闻。
长长的获奖名单里,姜让的名字工整清晰,稳稳位列一等奖行列,页面干净,只有姓名,没有照片,没有多余介绍。
退出页面,她又搜了北华大学筑梦计划。
词条里清晰写着,这是专门面向县域学子的专项选拔,名额稀少,考核严苛,是普通县城学生难得的顶尖升学通道。
她静静躺着,望着纯白的天花板。
樱花树下的少年,眼神干净又笃定,说话直白认真。
和那些只会空洞夸赞她舞姿优美的人不同,他看得通透,能精准看出她刻意停顿的缺憾,能用冰冷的数理逻辑,解释她随性的执拗。
学数学的人,是不是真的习惯用数字,定义世间所有的圆满与缺憾。
唐栀侧身躺下,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清淡的洗衣液香气萦绕鼻尖。
良久,困意终于缓缓袭来。
沉沉梦境里,她在漫天樱雨中不停旋转。
这一次,她稳稳跳完完整的八圈,落地规整圆满,台下掌声轰鸣不绝。
她蓦然回头,樱花簌簌飘落,姜让立在花树之下,掌心静静托着那条浅绿色发带。
少年抬眼望她,声音温柔清晰。
“这一次,足够完整。”
次日清晨,北华市宾馆自助餐厅。
天光清亮,晨色温柔。
姜让早起洗漱完毕,下楼在自助餐厅简单取了早餐,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小菜,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安静进食。
邻桌一对母女低声交谈,少女眉眼满是焦虑,正是本次复试的考生。
“昨天那道题我完全不会,一点思路都没有,肯定没戏了。”
母亲温柔安抚:“大家题目一样,难是共同的,就算选拔失利,还有六月高考兜底,不用慌。”
细碎的安慰声落在耳畔,姜让安静吃完早餐,规整放好餐盘。
走出宾馆,他打算去北华大学图书馆翻阅专业书籍充实自己。
图书馆需要校园卡通行,门卫看他带着备考教辅,核实身份后予以登记放行。
馆内宽敞肃穆,层层书架顶天立地,摆满各类专业藏书。
姜让走到数学馆藏区,抽出一本《代数拓扑基础》翻看几页,又轻轻归位。
寻了一处靠窗的阅览位坐下,摊开课本想要静心研读,心绪却始终飘忽不定。
昨日考官那句关于数学美感的提问,反复盘旋在心底。
考场的作答足够标准,却未曾道出他最深的体悟。
于他而言,人生恰似一道复杂的数学习题。
有既定的已知条件,有无法掌控的未知变量,有必须遵守的定理规则,条条框框桎梏周身。
人只能在有限的规则里,拼命寻找最优解。
有的难题本就无解,有的题干答案万千;有时自以为推算完美,复盘才知遗漏关键条件,所有推导只能推翻重来。
就像此刻的他。
已知条件清晰直白:出身小城,家境普通,父母半生辛劳,复试机会来之不易。
未知变量悬而未决:复试结果、高考分数、未来前路。
不可逾越的约束:他无路可退,不能辜负家人所有付出。
而他唯一的目标,就是解出一道满分的人生大题,凭一己学识,替父母挣脱生活的泥泞与重担。
上午十点,云城艺术附中文化课教室。
春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落,教室安静明亮。
唐栀单手支着下颌,目光越过窗栏,落在操场那棵早已落尽繁花的樱花树上。
花期早已落幕,满树繁花落尽,只剩层层鲜嫩的新绿,颜色像极了那条被她深藏的浅绿色发带。
自樱花大道一别,她便将那条发带收进了抽屉最底,再也没有佩戴过。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三角函数题型,滔滔不绝。
忽然,老师高声点了她的名字:“唐栀,上来解题。”
飘忽的思绪骤然收回,唐栀起身看向黑板题干。
题目要求求解sin(π/7)的精确数值。
她静默两秒,轻声开口作答:“该数为无理数,无法通过有限代数运算求出精确值。”
老师闻言无奈摇头:“我要的是演算步骤,不是数字属性。”
“您并未说明具体要求。”
唐栀说完,坦然落座。
全班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许诧异。
数学老师无奈叹气,收回目光,继续推进课堂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