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动词和名词 第四夜,她 ...
-
第四夜,她没来。
第五夜,也没来。
陆屿照例值夜班。照例凌晨三点翻过小票写诗。但笔尖落在纸面上,写出来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那种完整的、独立的句子。而是一些碎片——
红。
雨衣的颜色,像一首诗的第一行。
她翻书的动作,比任何人关门的动作都轻。
薄荷糖在舌尖上融化,需要四十七秒。我数了。
他写完了,盯着“我数了”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小票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
有些数字不需要数,但你会数。
他把小票塞进抽屉里,和之前的那摞放在一起。橡皮筋松了,他没有重新扎。
第六夜打烊前——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他正在清点香烟库存,玻璃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她。
是一个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背有点驼,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推门进来,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欢迎光临”的自动音响了。
老人走到收银台前,把那张纸放在台面上。陆屿低头看——是一张小票,折痕很深,边缘有些毛糙,像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小票背面,是陆屿的字:
雨落在便利店的遮阳棚上,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铁皮鼓。
旁边,是她的铅笔字:
“铁皮鼓的远处,有人在听。”
再旁边,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不是她的字迹——更小,更工整,像是用自动铅笔写的,笔画很细:
“动词比名词更接近爱。”陆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孙女让我来还书。她说……诗不能白读。”
陆屿抬头看着老人。老人的眼睛很浑浊,但很安静,像一口不深的井。
“她人呢?”陆屿问。
老人摇了摇头。“走了。”
“走了?”
“回学校了。外地的。研究生。她说下周走,让我今晚来还书。书在袋子里。”
老人从蓝布衣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台面上。陆屿认得那个袋子——是便利店的购物袋,印着logo。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那本聂鲁达。深蓝色封面,卷曲的边角,发黄的透明胶带。他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被撕了。
撕得很整齐,像是用了尺子。剩下的纸面上,只有页码“97”和一点残留的胶水痕迹。
他翻回前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她写过字的那一页——“铁皮鼓的远处,有人在听”——还在。旁边那行“动词比名词更接近爱”,也在。
他翻到第一页,没有字。翻到中间,没有。翻到最后几页,被撕掉的那页之前——空白。
他合上书。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老人摇了摇头“她说名字不重要。”
老人转身走了。门开了又关了。“欢迎光临”的自动音回响了一下。
陆屿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本被撕掉最后一页的书。他翻开,找到那一页,看着那行铅笔字:
“动词比名词更接近爱。”
他没有追问那行字是谁写的。没有问老人她去了哪里。没有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个情境下会做的事。
他只是把书放回了收银台下面的搁板上,和那堆过期促销海报放在一起。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颗薄荷糖——她留下的那颗,他一直没吃。他把糖纸剥开,把糖放在收银机旁边——挨着扫码枪。
他把小票放在台面上,没有塞进抽屉。就放在那里,和那颗薄荷糖挨在一起。
关东煮锅咕嘟咕嘟地响着。雨又开始下了,打在遮阳棚上,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铁皮鼓。
有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