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莫言释

16、 苏景生坐在

　　苏景生坐在母亲身旁，对面是穿着米色长裙的女人，拘谨而又微笑满面，即使自己来了，和母亲仍然热心地聊着。苏景生喝着蓝山咖啡，眼睛看向窗外，已经是黄昏时间，等等大抵是要陪这个女人吃饭的。心里却还一直闷闷的，很难受。
　　-苏景生？
　　苏景生兀自低头切着牛排，举止缓慢而又优雅，合身的西装以及烛光晚餐，就像一个天生的贵族，谁也不忍心打断这就像西方油画一般的景象。
　　-嗯？
　　苏景生仍然是没有抬头。
　　-我们只是用餐，都不聊些什么？
　　-用餐时，还是少说话吧。
　　那女人仿佛被说自己没有礼仪，有点尴尬，便不讨趣，自顾自用餐了。不过和苏景生吃饭还真的是，周围的人都不时艳羡地看过来，这个男人长得不是一般的帅啊。
　　送她回家后，路过那个广场，苏景生下意识地说，
　　-李，停车。
　　下意识地走下车，走在路灯下模糊不清的广场，如今已是深夜，人很少。苏景生就那样反复地走在广场上，缓慢而又优雅，只是那落寞的神情，太让人心疼。

　　就这样吧，告一段落。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女人，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苏景生仍旧是每天清晨醒来，喝茶，上班，偶尔会去母亲介绍的地方陪女人吃饭，然后做音乐，只是他开始长久不断地在录影棚里工作，常常是深夜回家。周末会在草地上散步，会在橙子林里的沙发上看书，喝下午茶，以及各种商业应酬。
　　-苏，听听这段录音，是我好不容易录到的，林咸街下午有一个歌手唱的歌，觉得特别不错。
　　-歌手？
　　苏景生听着录音，心生欣赏，只几段，这声音便把苏景生的情绪一下子深沉。
　　-也不是，没有出道，不过问路人，说是经常在哪几条街唱歌，我想签了她。
　　-是个人才。
　　苏景生放下耳机，看着手舞足蹈的林涵，每次都不懂他到底哪里来的激情。淡漠地应了一句，便走了。
　　-对了，我要去B城出差，大概也两个月，你记得把事情处理好。
　　-诶，两个月么，你那么大工作量。
　　还没说完，苏景生就已经消失在自己眼前，林涵只得无奈笑笑，真的是帅气啊。
　　B城的工作也琐碎，和原来差不多，只是陌生的坏境，目光更多了，有点厌恶。同事听说自己第一次来B城，一定推荐去爬晴山。
　　只是晴山晴山，月末去的时候，天色大变，估计是要下暴雨。但自己来都来了，登山服什么的都准备好了，暴雨什么的，一向都不在乎，便顺着风势上山了。
　　游客很少，还有一些固执如我，一定要爬上山。
　　只是锻炼很少，爬到一半就气喘，苏景生的傲气就像受到了侮辱，就算爬，也一定要爬到山顶。风大雨大。
　　苏景生的手很多地方都擦破了，身体也疲惫到了一个境界，他只是不服输，雨就像豆粒一般砸到他身上，很痛，痛得麻木，却很畅快。
　　就在眼睛也睁不开地时候，苏景生一下子摔在了阶梯上，没有怎么痛，只是腿没有力气了，连站起来都困难。天很暗，风刮得苏景生什么都听不见，四下里也没有人，苏景生甚至冷笑，自己莫非葬身于此。
　　就在视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苏景生的胳膊，奋力把他拉起来，把手撑在她的肩膀上。肩膀很窄手很软，苏景生往旁边看去，风雨中，是她。
　　耳边仍然听不见声音，视线也模糊着，只是有一种力量以及冲动，在心底升起。眼前的人，把自己救出来的人，明明自己都放弃见你，明明以为我们的生命没有交点，自以为就在你抬头冷漠地看我的时候，一句话都不想对我说的时候，我们是没有交点的。
　　但是为什么在这异地，在海拔这么高的地方，在风吹雨打的时候，在我无力前行就要死掉的时候，你又一句话也不说，拉起了我。
　　-还能走么？
　　你只是淡漠地看着我，一如以往的淡漠，但是，为什么从这四个字中，却听出了，一丝温暖的感觉。
　　苏景生和那女人一起努力地一步一步迎着风向山顶爬去，好几次两个人都一起摔在了地上，又努力地爬了起来，就算爬，都要爬到山顶。等到了山顶，等到前面没有往上的阶梯的时候，女人扔下苏景生，缓慢地走到悬崖上的栏杆边，看着面前层层叠叠的山峦以及雨雾中就像仙境一般的天空。
　　苏景生粗喘着气，走到她身边，一同看着这景色，可能同事说的就是这个，虽然名为晴山，却经常阴雨绵绵。但大多数人来爬的就是不顾风雨的意志，在历经风雨之后看到的山顶的风景，的确美如仙境。但是比这仙境更吸引自己的，是身旁的女人，她安静地站在自己身边，安静地看着天空，眯着眼，仍然美丽异常。脸色也没有以往的苍白以及冷峻，可能爬到山顶，就是这么让人喜悦的成就感。
　　风渐渐小了，雨也转为绵绵细雨，身边的游客也多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苏景生对她所说的，似乎只有这句话。
　　-这很重要么？
　　-我只是想知道。
　　-空城。
　　-诶？
　　-如果硬要叫我，叫我空城。
　　-你很文艺额。嗯，刚刚，为什么会拉我？你认识我么？
　　-不认识。
　　空城一如既往的少言，看着对面的男人一下子堵得无言，便又悻悻补了一句。
　　-总不能下山的时候看到一具死尸，或者已经被风吹到悬崖下了。
　　苏景生看着空城，笑了。自己是有多久没有笑过。又转而看向远处朦胧的山景。
　　-我叫苏景生。
　　空城无言。
　　-你一直都这么少话么
　　空城仍旧是不说话。
　　-哎。
　　苏景生面对空城，似乎没有办法，她不喜欢说话，但是自己在她面前却变得话多，她记得我么？
　　-手机号多少？下山的时候苏景生问空城。
　　-没有手机。
　　-诶？！
　　-不喜欢在身上放除了钱以外的东西。
　　苏景生又笑了。
　　-就像世界以外的人一样，空城，你就像世界以外的人一样。
　　最后苏景生走到车边以为空城会在原地，只是等他把车开出来的时候，只看见空城就那样淡漠地随手拦了一辆大巴，然后上车。
　　-都不告别的么？
　　苏景生心里问。以后怕是很难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