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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块干粮 “卧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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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八字桥那天傍晚,队伍往西走。
这一走就是一夜。华安后来回想,怎么也想不起那晚自己走了多远,只记得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上海和上海以外的地方一并扣住。炮声跟在后面,一阵密一阵疏,像有人拿锤子敲锅底。脚下的路先是柏油,后是土,再后来连土都少见,只剩炮车碾烂的田埂,一脚下去,半截鞋陷进软泥里。
徐信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大,却稳,不快不慢,始终和队伍隔开三两步。华安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怀里那摞书他始终抱着,走到后半夜,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才从长衫下摆撕了块布,把书包起来,斜挎在肩上。
他的鞋底磨穿了。先是左脚,后是右脚。走到半夜,脚板心火烧火燎地疼,每踩一下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他没吭声,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地跟。王二柱架着那个断了胳膊的新兵,回头喊他:“小先生,走不动就言语一声,没人笑话你。”
华安摇头,扯出个笑:“走得动。”
其实走不动了。两只水泡早就磨破,血水和泥糊在一起,裤腿湿了一片。他怕徐信嫌他累赘,把他丢下。这话没说出口,只是把步子又赶了赶。
后半夜,队伍在一处废砖窑里歇脚。
窑洞四面漏风,地上铺着烂草。士兵们横七竖八地靠着墙坐下,有人一沾地就着了,呼噜震天;有人掏出干粮袋,摸出硬得硌牙的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水,一点一点地啃。
华安蜷在最里头,把书包抱在怀里,累得眼睛发花,却睡不着。脚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他不敢脱鞋看——怕看了,就再没勇气穿上。
一只大手忽然伸到面前。
徐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跟前,手里托着半块窝头,黄里透黑,硬邦邦的,边角沾着碎渣。他没说话,把那半块窝头往华安怀里一扔,转身要走。
华安愣了愣,捧着那半块窝头,手心发烫:“排长,你吃,我不饿。”
“不饿个屁。”徐信头也不回。
华安追了一句:“那你呢?”
“吃过了。”
骗人。华安看见了,徐信腰间的干粮袋瘪得只剩一层皮。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拆穿,低下头,把那半块窝头掰成两半,掰下一小块,剩下的,趁徐信不注意,悄悄塞回了他的干粮袋里。
王二柱把这一幕看得清楚,咧嘴笑了:“排长,我跟你两年,头回见你给人让食。铁树开花了这是?”
“闭嘴。睡觉。”
“睡什么觉嘛。小先生,我跟你说,咱们排长这人,心冷,面也冷,可他不坏。上回在真如,他把自己那床军毯塞给个讨饭的老太太,自己在草堆里冻了一宿——”
“王二柱。”徐信的声音压下来,“再放一个屁,明天你扛机枪。”
王二柱赶紧闭嘴,缩着脖子装睡。
窑洞里静下来,只剩此起彼伏的鼾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炮。
华安靠着墙,把那半块窝头又掏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粮寡淡,嚼半天没味。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发热,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
那一夜,炮没停。
华安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苏州的家,梦见父亲在书房里练字,墨香混着桂花的味道。醒来脸上凉凉的,一摸是泪。他怕人看见,用袖子擦了。
天蒙蒙亮,队伍出了窑洞,继续走。
路两边的景致变了。前一日还是焦黑的街市,这一日换成了荒田,稻子没来得及收,烂在地里,被炮火燎成一片黑灰。路过一个村子,房子塌了半边,梁柱焦黑,有鸡在瓦砾堆里刨食,见了人也不躲。没人说话。
华安看见路沟里躺着一个中国士兵。
那人仰面朝天,军装被血浸透,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手边散着几发子弹,还有半个啃剩的干粮。徐信走过去,停住,蹲下,伸手合上他的眼皮。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然后他站起来,说了句:“走。”
队伍继续走。华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躺在路沟里,没人管他。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街上看见的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想起那个坐在母亲尸体旁哭的孩子。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太阳出来的时候,前面传话,大场镇到了。
部队要在大场外围接防、构筑工事。徐信带着全排去找营部报到,路过一片坟地,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上海方向火光冲天,浓烟一根接一根,立在天边。
“排长,看啥呢?”王二柱问。
徐信没答话。过了很久,才说了句:“没什么。走。”
华安跟在他身后,也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他看见天边有几个黑点,越来越大,嗡嗡的声音从云层里透出来,像夏天的闷雷。
他还没明白那是什么,徐信已经变了脸色。
“卧倒!”
徐信一把把他按进路边的土沟。几乎同时,尖啸声从天而降,第一颗炸弹在两百米外炸开,大地猛地震了一下,土块劈头盖脸砸下来。华安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嗡嗡的轰鸣。
血色的天边,更多的黑点从云层里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