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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拂掠乌云新妆晚(三)结心 完颜璟紧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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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结心
时交亥正,福安殿上灯火阑珊,夜色已深。
完颜璟仍在执笔如飞地批奏疏,他看得极其仔细,每一道奏疏上都洋洋洒洒写满了批语,直到将那奏疏的空白之处全部填满。
梁道暗自叹息,递上茶盘:“官家歇一歇吧。”
完颜璟并未抬头,右手仍一刻不停地写字,左手去接茶碗,机械地递到嘴边啜了一口,正待递回给梁道,忽然惊了一跳,扔下笔站起来,双目紧紧盯着梁道,并在他慌乱回避的神色中确信了那个必然的答案。
他推开梁道,向殿门外冲了出去,一口气跑到茶房,掀帘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炉火尚温,芳香犹在,是的,那个说完“奴婢告退”的人并没有离开,她还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在这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一如既往地陪着他。
完颜璟怔了怔,转身往外跑,几乎与追着他来的梁道撞了个满怀。梁道连忙请罪,他浑如不觉,又奔了出去,在自己平居燕寝的宫苑里没头苍蝇似地乱转。
最终,他在殿后的庭院里找到了她。
时值月初,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点点繁星映照着黑沉的夜空。宫殿宽阔的台阶上,一个娇小的宫人抱膝独坐,双手支颐,抬头望向头顶那片广袤的黑夜。石阶上的夜露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痴痴地仰头坐着。
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她慌忙回头站起,腼腆地笑了笑,像个做错事被大人发现的孩子:“奴婢这就回……”一语未毕,已被他快步冲过来,一把拥入怀中。
完颜璟紧紧揽着她,这一刻,所有的君王责任、所有的克制隐忍皆被抛下,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狂喜、滔天彻地的爱怜、无法言说的愧疚和永不分离的决绝。
李师儿依偎在他怀中,呼吸间尽是他衣襟上龙涎香的气息,一颗心怦怦直跳,伸手试探着回抱他,指尖触到他背上衣衫时,又缩了回来。
他立刻发觉了,于是轻轻放开她,双手各握住她一只纤手,缓缓拉向自己的两边腰侧,再用力地搂紧了她。李师儿被他的力道往前一带,双手本能地环住他腰身,侧脸贴在他心口,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如同在唤自己的名字。
良久,他松开一手,轻抚她脑后秀发,低头柔声问:“你都想好了?”李师儿埋首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又笑道:“我再不想好,那些劄子都要被你批出火星来了。”完颜璟忍俊不禁,吻了吻她头上发髻,忽而眉峰微聚,不安地问:“你见我一直在批劄子,担心我,所以才……”李师儿笑道:“我才不担心你,我只担心劄子。”
“师儿!”他焦急地唤了一声,又是温柔,又是无奈。
李师儿自他怀中抬起头,仰首凝视他双目,嫣然道:“我真的不是担心你……”她顿了一顿,双颊微红,眼波流转,低头声如蚊蚋:“我只是……喜欢你。”
他只觉一股热意从心底直冲上来,脸上无法自控地发烫,脑中甚至有些晕眩,想说句话回应她的深情,又觉平生读过的那些凝霞铺锦文辞缱绻的诗词文章此刻皆黯然失色,远不及她简简单单的一句“喜欢你”力透千钧,竟是半个字都想不出来,只将她抱得更紧些,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这九重禁苑里。
李师儿亦伸手回抱他,一手环在他腰间,一手轻抚他背脊。过了良久,完颜璟低道:“你明天就跟着云饶,哪都别去,其他的事,我来安排。”李师儿脸上红了一红,明知故问:“安排什么?”完颜璟柔声笑道:“安排将来的事啊。”
说罢,他又有些担忧,低头看向她清澈的双眸:“师儿,将来……”
“我知道。”她笑道,目光温柔而坚定,“人生在世,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不在这儿难,就在那儿难,宫里会遇到坎坷,回白羊淀就不会么?总归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她顿了一顿,仰首向他巧笑倩兮:“可是,你就是那一二。”
完颜璟心中震动,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僵立在原地。他预想过她的委屈,并准备好了用一生的爱意去弥补;但他从未想过,等来的竟是这样一番豁达通透又洞明世事的回答。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她看清了他身上的责任枷锁,看穿了他的限制与无奈,看透了他“常八九”的不得已。
“可是,你就是那一二。”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冲上他的眼眶,令视线瞬间模糊。他想起自己方才还担忧将来会让她受苦,此刻才明白,自己的担忧是何等浅薄。她早知人生路上那些必然的暗礁与风浪,并毅然选择了在命运的洪流中紧握住他的手,把他视作那苦海中唯一的甜。
“师儿,我……”他的声音已带着哽咽,想说“何德何能”,想说“此生不负”,却又觉得任何誓言在此刻都显得轻浮,只得再度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溶进自己的血肉里。
夜雾渐渐被朝阳驱散,化作彩霞漫天。
清晨,李师儿为皇帝换好朝服,系上玉带时,双手绕到他腰后,登时想起昨夜里他拉着她的手去环住自己的腰,不由脸上微微一红。完颜璟瞧见了,低头笑而不语,一手轻轻覆住她正摆弄带扣的纤手,温热的掌心紧贴着她微凉的手背,微微用力握了一握。
李师儿脸上红晕更深了些,系好带扣后,又从侍立在旁的宫人手中接过幞头为他戴上,再小心地略作调整,然后后退一步,抿嘴笑道:“好了。”
完颜璟与她相视而笑,微微颔首,起身往仁政殿朝会,眼看已出殿门,却又忽然驻足。
此时五更方过,天边日暾散彩,朝霞万丈,五色祥云浮金泛碧,映照烘托着宫中玉阶彤庭瑶阁贝阙,一派峥嵘气象。完颜璟凭栏放眼望去,但见春风吹拂,飞花漾柳,晨光中生机盎然,各座宫殿楼阁亦卷帘启户,开启新的一天。
他转身走回殿中,却见李师儿竟已准备好纸笔,立在桌案边向他俏皮地摆了一个“请”的动作,那笑容又是得意,又是温柔,不由得文思如泉涌,提笔一挥而就:
五云金碧拱朝霞,楼阁峥嵘帝子家。
三十六宫帘尽卷,东风无处不扬花。
此诗典雅精工,明丽堂皇,既充满青春朝气,又蕴含君王气度,与风流潇洒的瘦金书更是相得益彰。李师儿读来但觉色彩瑰丽,气象万千,更有一种春风化雨惠泽天下的盛世气象,笑道:“比唐太宗那首《除夜》还好。”
完颜璟看她一眼,低笑道:“距离卯初朝会仍有余裕,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罢。”李师儿双颊微红,赧然笑道:“奴婢想问问,三十六宫是什么典故?”完颜璟心下了然,和言道:“唐人骆宾王‘秦塞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再往上还有东汉班固的《西都赋》,‘离宫别馆,三十六所’。”顿了一顿,又低声笑道:“你要问的,就是这个?”李师儿含嗔带笑地瞟他一眼:“那不然呢?”
完颜璟微微一笑,侧首吩咐内侍:“去秘书监取一套《文选》还有《骆宾王集》给李内人。”又向她俯首低道:“那——我走了。”李师儿点了点头,目送他走出殿门,却又折回来,回到她跟前。
殿中宫人内侍们已一个个低下头去,李师儿窘得满面通红,低道:“你做什么?!”完颜璟轻声道:“我有话对你说。”顿了一顿,小心翼翼地道:“等下散了朝,我要往翔鸾殿去一趟,你放心,我去去就回。”
李师儿怔了怔,很快笑道:“去吧,也不必‘就回’。你没有选择,难道她有么?”
完颜璟闻言,心下更觉爱怜,凝望她片刻,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仁政殿方向去了。
朝罢,皇帝果然往翔鸾殿去见夹谷昭仪。
许是为李师儿那句“你没有选择,难道她有么”,皇帝容态尤为温和,亲自扶起向他下拜行礼的昭仪,询问她宫中起居是否合意。梦参笑道:“谢官家垂问。妾承蒙官家垂爱,忝居宫掖,略备薄礼,想献于官家。”完颜璟微笑道:“朕还不曾赏赐你,反倒先受了你的,好不惭愧。”
他本以为昭仪准备的是香囊巾环等私物,谁知梦参捧出一个钧瓷香盒,启盒之时便有芳香四逸,取一粒投炉爇之,顷刻间香烟氤氲,满室芬馨醉人,若异花万放,馥郁盛极。
完颜璟暗暗称奇,一边细细辨认,一边道:“这是什么香?……蔷薇水、沉香,还有……龙涎?”梦参侧着头娇笑道:“官家说对了一半儿!这是宋人的伏古东阁云头香,用沉香、龙涎、金颜、佛手、蕃栀子、梅花片脑、麝香、石芝、制甲香,一同研为细末,再用蔷薇水和匀制成。官家喜爱龙涎香,是不是?妾为了你特意寻来的。”说罢,嘟着小嘴低头摆弄裙带,娇姿憨态,极为动人。
完颜璟此时一心在香道上,点了点头道:“年初朕听南朝使节说起过,自他们高宗皇帝起,宫中御制龙涎香,三朝所制称伏古、云头、清燕,此香为何又唤作伏古云头?”梦参不料他竟未回应自己一片情意,未免有些意兴阑珊,只答道:“妾也不知,多半是用了他们两朝的龙涎香吧。”完颜璟却想起去年夏天李师儿费尽心思为自己调制香药之事,心忖道:“她若见到这奇香,不知道会有多欢喜,定要废寝忘食,非把这方子钻研出来不可。”
梦参见他怔怔盯着那香炉,目光温柔,口角含笑,当真好生古怪。她心下一阵疑惑,忽想起昨夜内侍原说皇帝要来,到了深夜又说皇帝还在批劄子不来了,她派心腹侍女去打听,福安殿上下却严得铁桶一般,一丝口风都不露。末了,还是个嘴碎的小内侍被套出了真话——皇帝被那个宫籍监婢玩了好一手欲擒故纵,三更半夜满宫里疯跑,还亲自把她送回宫女居住的围房。
侍女朵哥回来后大是气愤,为自家小姐不平,梦参却只撇了撇嘴角,笑道:“若非如此,太后怎会安排我进宫?”可此事说来轻巧,当她亲眼目睹皇帝那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时,心下大为不悦,连声唤他:“官家!官家!”
完颜璟回过神,笑道:“怎么了?”梦参又往脸上添了笑容,娇声道:“世人皆知官家是琴中国手,妾在闺中也时有耳闻,今日想求官家赏赐一曲,不知官家肯不肯?”完颜璟摆首笑道:“朕自登基后,多日不曾理弦,早已手生荆棘,不敢妄称国手。卿既有此一问,想来亦是个中翘楚,朕今日有幸,坐待一段松风。”
梦参笑道:“妾本不敢班门弄斧,不过好在有一把唐琴,不知比官家的‘春雷’如何?”说罢,命朵哥取来一张古琴,置于长案之上。
那琴作灵机式,髹栗壳色间朱红漆,通体色泽典雅,琴面断纹如蛇腹牛毛,显是古物。完颜璟轻轻捧起琴身,翻过来一看,见琴肩上草书“独幽”,应为琴名,龙池内有“太和丁未”四字,顿时喜道:“果然是一把唐琴!”
梦参粲然娇笑:“可不是么,凤嗉乃唐琴器形,太和是文宗年号,丁未年便是唐文宗太和元年。官家的‘春雷’是盛唐遗物,流水断纹,形制浑古;妾这琴琴体略小,琴面也不似中唐圆肥,正合晚唐之形。还有这漆面,唐琴多以鹿角霜灰胎栗壳色髹漆,这朱红杂色定是宋人补的……”她侃侃而谈,颇为自得,忽听“嗡”地一声轻响,侧首看去,却见完颜璟放下了古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中微微一慌:“官家,妾说错了么?”
完颜璟轻展袍袖,雍容微笑道:“怎会呢,听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还知道些什么,都教给朕才好。”梦参闻言,心下自知失言,挽着他的手臂娇笑道:“官家学问胜妾十倍,妾不敢卖弄,就以一曲献于官家可好?”完颜璟自无不允。
于是梦参正襟危坐,手抚七弦,曲调明丽,生机盎然,正是古曲《阳春》。她初时有些紧张,开头几个散音略见拘涩,其后渐渐放开,琴声婉转悠扬、声韵并茂,显是颇具功底。
曲毕,梦参敛衽站起,期待地看着他,完颜璟颔首赞好,意犹未尽地道:“《阳春》开头处多散音,后头的和声又少跌宕变化,最难于平淡中展现自然阳和之气,你是怎么想到改成泛音的?”梦参闻言颇觉失望,并未回答他于曲理上的提问,只娇嗔道:“就只这样么?妾为了……为了你,在琴弦上消磨了多少花朝月夕。”
完颜璟笑道:“朕还未说完——琴好,你弹得好,选曲更好,今日正是阳春时节,这曲子应时应景,甚合朕心。”梦参双颊晕红,含情欲语,又垂首若有所思,忽而抬起头俏生生地道:“《阳春》与桑间濮上之曲如隔天壤,非下里巴人可知,所谓鸟有凤而鱼有鲲,贵贱殊异,不可比俦。”
完颜璟目光微瞬,淡淡笑道:“卿卿所言,正合朕意,非但琴曲有高低,人亦如是,对么?”说罢,不待梦参回答,径直行至琴案前,坐下来翻手一拂,七弦应指铮铮大响;他又快速覆手一按,兀自乱震的琴弦立即臣服地归于静默。
他扬起头,对那一脸震惊的新宠露出雍容的微笑:“声若钟磬,果然好琴。”
随后,他迤迤然站起,和言道:“朕还有劄子要看,迟些再来。”说罢不待梦参回答,便头也不回地径直向外走去。
跨出翔鸾殿大门,他突然停下来,沉声吩咐梁道:“传朕旨意,福安殿宫人李氏,册才人,赐居景熙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