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拂掠乌云新妆晚（一）明昌 他无限憧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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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明昌
腊月，金国诏告天下，于次年正月初一改元明昌。
除夕夜，禁中行大傩仪，鸣鸦列炬，玳瑁开筵，诸班直戴假面，绣画色衣，执金枪龙旗。教坊使选魁伟者，贯全副金镀铜甲，装将军；用镇殿将军二人，亦介胄装门神；又装判官、钟馗、土地、灶神之类，近千余人。
寒更夜永，内殿人静处，完颜璟亲提紫毫，在洒金云龙笺上用锋骨遒劲的瘦金体写下“明昌”两个大字，负手含笑，意气飞扬。李师儿往鎏金熏笼里添了香，走到他跟前盈盈下拜：“照临四方曰明，日出光耀曰昌，明昌明昌，旭日之光。”
完颜璟被“旭日”二字说进心坎里，笑着将笔递给她，“来，看看你这些日子的功课。”李师儿见四下无人，便不推却，另铺了一张纸，缓缓写道：“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1]。”字迹清柔婉润如花瓣盛开之外，所录诗句与此时情景天成妙合，更有将皇帝比作唐太宗的颂圣之意。
完颜璟欣然道：“这又是哪里学来的？朕不曾教过你。”李师儿笑道：“奴婢向云饶姐姐借了几册唐诗，读了几百首，这首御诗最衬官家。”完颜璟点头笑道：“嗯，学问进益了，书法进益了，这谄佞的功夫也进益了。”说笑罢，又提笔亲身示范，指点她运笔关窍：“唐以前用的是鸡距笔，短锋硬毫，形如鸡距，写出来的魏碑如同斧凿。唐人始制散卓笔，自此笔法一变，欧阳询顺用硬毫，笔画如刀；颜真卿逆压铺毫，笔画浑厚；而柳公权用软毫笔，每一笔都骨节外露，此谓柳骨。宋以后出锋更长，字体挥洒多变，苏黄米蔡便是这样来的……”李师儿听得极为认真，清澈的双目随着他的点拨时不时地发亮，一一记下不提。
窗外时有折竹之声，皇帝放下笔走到寝殿窗边，隔着窗纱朦胧可见夜雪簌簌，将九重宫殿琉瓦朱墙都混作一片银白。宫灯点点迤逦不绝，将那白雪也染成或深或浅的橙黄色，仿佛有按不住的萌动春意即将在那重重积雪下喷薄而出。
“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该天亮了。”完颜璟深吸了一口气，无限憧憬，无限期待，仿佛在为破晓后的那个黎明积聚气力。李师儿会意，笑盈盈地道：“此夜大定夕，来朝明昌年，奴婢陪着官家，一同等待旭日东升。”完颜璟微微而笑，过了数息，伸手推开窗扇，仰首极目黛蓝色的夜空，低声自语，意态竟变得有些彷徨：“此夜大定夕，来朝明昌年……先帝的大定之治誉满天下，不知我的明昌，将来在青史上是褒是贬……比之先帝的大定又是如何？”
冬夜凛冽的寒气自窗中涌进，瞬时冲散炭火熏笼的温暖，冷却他年轻的踌躇满志的面容，李师儿上前几步，为他披上貂裘，忍不住柔声劝道：“先帝是先帝，官家是官家，官家何需与先帝比较？”“你不懂。”他微笑，神情有些无奈，“朕继先帝而立，臣民们自然会议论朕有没有克绍箕裘，踵武前王，将来的史书上，也会有这一笔。”
语罢，他见李师儿单薄的肩头缩了一缩，下意识地低“哎”了一声，立刻探身向外去关拢打开的窗幅，李师儿忙道：“奴婢来罢。”却晚了一步，伸出的纤纤素手正撞上他阖拢窗扇后收回的手掌，皇帝讶然道：“怎么手这样凉？”一边说一边脱下貂裘，披在她肩上，又为她系上系带。
李师儿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领口处灵活动作，纵然隔着厚厚的貂裘，仍是双颊晕红，侧脸不语，视线恰好落在墙上二人相对而立灯影。那男子颀长挺秀，风度翩然，对面娇小的女子头颈是清丽纤细的轮廓，肩部以下却臃肿肥大，像笨重的熊罴。她越看越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听到皇帝用一贯温雅清和的声音柔声问：“你笑什么？”
“官家。”她仰首，清晰地感觉到貂裘里侧还带着他的体温，“奴婢不懂臣民和史书，但是在奴婢看来——”她嫣然而笑，横波双眸盈满了崇仰与依赖，清清脆脆地道：“就算先帝爷是仙佛神圣、尧舜禹汤，奴婢也要说官家最好，官家放免了那么多奴婢，为汉人增设科举，不许出猎亲王践踏民田，赈济水患中流离失所的百姓……在奴婢心里，官家是古往今来最好最好的皇帝！”
完颜璟怔了怔，自与她相识以来，一直未得她剖白心迹，此刻面对她突如其来的盛大而热烈的赞美，他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的慌乱，连耳根都微微发烫，强自平复数息，才轻咳一声，努力板起脸，忍着满心欢喜，生硬地顾左右而言他：“大胆，不许谤议先帝。”
李师儿点点头，柔声道：“是，奴婢知错了。”顿了一顿，忽而笑吟吟地道：“若是先帝也这样想呢？”完颜璟终究没绷住，嗤地笑了出来。
不多时，一轮红日出东方，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明昌元年的第一个黎明，终于来临了。
三月初一是先帝万春节，皇帝再次前往兴陵拜祭祖父。回京后，在西苑与诸王击球，许朝臣百僚会观。
击球又称击鞠、马球，起源于汉，兴盛于唐宋，女真以骑射二技为本，先帝世宗晚年仍时常击球为戏。金人击球承袭辽宋，赛者分为两队，各乘平素坐骑，手持球杖，共争击一球。球杖长数尺，下端如偃月；球以轻韧木料所制，中空，状小如拳，表面漆成朱红色。比赛时先于球场两端对立二板，板下开一孔为门，门后加网为囊，能将鞠球击入网囊者为胜。
时值仲春，天朗气清，西苑同乐园球场中紫骝追风，金鞍耀日，旌旗招展，笑语喧阗。今日击球的都是宣孝太子诸子，众兄弟分作两队，皇帝与三哥完颜瑰、六弟完颜琦一队，长兄完颜珣、二哥完颜琮与四哥完颜瓒另一队，最小的七弟温王完颜玠年方八岁，由王傅陪同留在席上观赛。
开场后，六人来往策马抢球十分热闹，皇帝劲装束袖，腰围蹀躞，英姿矫健，策马如风，与平日里宽袍广袖温文儒雅的模样判若两人，真个“球惊杖奋合且离，红牛缨绂黄金羁，侧身转臂著马腹，霹雳应手神珠驰”。李师儿向场上望了片刻，逐渐瞧出些门道，只见瀛王完颜瑰最为沉默，从开场一直守卫皇帝左右；寿王完颜琦少年秀峙，与皇帝神色亲密，传球配合亦默契十足。另一边的丰王完颜珣只象征性地追着球跑，似乎心不在焉；郓王完颜琮攻防之间极富分寸，既有竞技真趣，也不失君臣礼数；而沂王完颜瓒则全情投入，呼喝呐喊，丝毫不受名位拘束。
不到一刻，皇帝便进了本场首球，场外百官坐席上瞬间爆发出叫好声，李师儿也随宫人们鼓掌喝彩，忽见丰王完颜珣勒住马，向皇帝拱手说了几句，皇帝微微颔首，丰王随即拨转马头，竟独自下场了。
李师儿讶然，环顾四周，见云饶仍气定神闲地立着观赛，便上前低声问她：“姐姐，丰王受伤了么？”云饶轻轻摇头，压低声音道：“我想，他或许是思念亡母吧。”
“莫非……刘婉仪曾侍奉先帝击球？”
“姑娘好聪明。”云饶笑道，“刘婉仪正是在球场上被先帝看中，回去后就赐给了宣孝太子。”
二女说罢，再度看向球场。这时场上两队人数不一，瀛寿二王均向皇帝拱手求去，皇帝一时难以决断，瀛王又肃然低语几句，完颜璟终于点头，瀛王又向众兄弟致礼，然后才策马离场。
鼓声又响，皇帝一马当先去抢球，沂王分毫不让，纵马直追。寿王与郓王对视一眼，各自抢到沂王与皇帝身后补位。皇帝受先帝严格教导，在骑射上有十数年寒暑之功，此时挥杆一勾，如流星赶月，精准地将球往寿王方向拨去，寿王不待那球落地，于半空中将球压下，皇帝策马赶来，适时补上一击，再度进球得筹。
场外呼声震天，李师儿隐隐听得那喝彩声中夹杂着一把尖脆的声音，不觉侧首看去。只见围幕前立着个黑衣黑帽的少年，肌肤如奶油般白皙，明澈的目光紧紧黏在皇帝身上，随着他每一次勒缰回马、每一次挥杖击球而忘情地拍手呐喊，葱指如玉，唇红齿白，分明是个美貌少女，却扮做仆从模样，不知是哪家臣僚的小妹或女儿，竟恁般顽皮大胆，女扮男装混进同乐园。
场中的完颜璟也很快发现了这个喊声娇脆的少年，在打完一杆后勒马回身一望，见“他”正激动地拍着小手为自己的进球而呐喊，容貌竟有几分熟悉，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少女见皇帝回首望向自己，登时满面绯红，却仍站在坐席最前端围幕旁为他喝彩助威。这时郓王传球过来，皇帝抖缰催马，去若疾风，球杆灵活地一勾，从郓王杖下抢过鞠球，正欲传给寿王，谁知却被沂王抢上前来，趁皇帝因那少女而分神之际挥杆奋力一击，朱红色的小球如流星般划过球场上方的天空，朝那少女飞去。
看台上众人惊呼声中，那少女躲避不及，被鞠球击中头上皂巾，顿时帽帻滚落，满头青丝如瀑布般散落下来，纷披掩映着一张粉光致致的鹅蛋脸，杏眼桃腮、灿若朝华，明艳耀目，不可逼视。
席上有一人慌忙站起，低头匆匆行至看台前，正是枢密副使夹谷清臣。夹谷清臣曾在大定元年率六千兵马投靠先帝，是辽阳起兵的大功臣，迁昭武大将军；去年蒙古扰边，夹谷清臣以枢密副使本职出任东北路兵马都统制使，颇得皇帝倚重。
今日球赛并未允许官员携带家眷观赛，夹谷清臣拉着女儿一同伏地叩首，向皇帝请罪。沂王跳下马来，神色颇见紧张，完颜璟却不恼怒，勒马向夹谷清臣笑道：“令媛喜爱马球？”
夹谷清臣恭敬地答道：“小女平日喜爱词赋书画，今日不知为何突然要看击球……”他顿了一顿，给足皇帝解读言下之意的空间，才惶然道：“都怪臣教女无方。”
完颜璟闻弦知意，一时未置可否，只是叫她父女平身。那少女闻言，满面晕红，向高高端坐在马鞍上的皇帝看了一眼，夹谷清臣谢了恩，又叩首道：“小女是大定十一年生人，出生之时，拙荆梦见参宿入怀，故小女小字梦参。”
金人迷信天象，常有星宿入怀、红光满室之说，意指斯人乃天命所归。边上看台有又一人站起，拱手笑道：“从前琼林苑春日游宴，先帝许百僚携眷入宫，陛下与副枢家的小姐曾有数面之缘。”完颜璟循声看去，却是他儿时的老师完颜匡。
完颜匡本是宗室子弟，大定十九年，被先帝选为皇孙的侍读，每日分授汉学与女真小字，完颜璟即位后，升任近侍局长，出入内廷，甚为亲要。
此时又有一人站起，笑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2]，昏以为期，明星煌煌[3]。”却是新任的参知政事完颜守贞。守贞通法律，明故事，被徒单克宁推举入朝后，先任刑部尚书，主持修订律法，出使南宋归来后，升任参知政事，是完颜璟看重的臂膀之臣。
皇帝面色微沉，回首向高台上望去，他的目光探询地看向太后，余光却紧紧盯着立在云饶身边的那个娇小的身影。
太后微微颔首，那个娇小的影子颤了颤，随即也向他露出得体的笑容。
完颜璟向母亲和她点了点头，并未注意到在自己身后，四哥沂王隐忍的神色，当即命内官传旨，封夹谷氏为昭仪。
[1]唐太宗李世民《除夜》诗。
[2]见《诗经•绸缪》，下一句是“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3]见《诗经•东门之杨》，言男女幽期秘会之事。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拂掠乌云新妆晚（一）明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