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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include “4th.h” 张航几乎没 ...

  •   张航几乎没有安慰人的经验,所以被泉也催促着到少弦房间门前的时候,他脑子一片空白。

      要说什么呢?还是要做什么?

      总而言之先进去吧。

      他推门就进,脚还没迈进去,突然想起应该先敲门,于是退回去关紧了门,敲了两下。

      少弦开门的时候满脸写着困惑:“刚刚不都进来了吗,干嘛又退出去……”

      “刚刚忘记敲门了。”张航指了指屋子里,“我能进么?”

      “……能,但是为什么?”少弦看着进房间里转悠了两圈的张航。

      “因为泉也说你好像情绪低落,让我来安慰一下。”张航找了半天合适自己坐下的位置,坐床上不太好,坐椅子上也不太好,索性原地坐在地板上。摸了摸地暖,感觉烤得难受,心里琢磨着应该给这个房间也配上地毯。

      少弦坐回自己的书桌前,低着头:“没关系,本来就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我不要安慰。”

      “是指什么事啊?什么事做得不够好?”

      “期末考试。”少弦抠着指甲。

      “只是考试?”张航挪动过去,抓住少弦的手让她别再乱抠,然后把小孩儿的手摆在小孩儿的膝盖上,按住,“没有达到你预期的成绩么?”

      “什么叫预期的成绩?”少弦不解地歪着头。

      “就是,你原本打算考多少分。”

      “……我没有想过这种问题。”

      “没有目标的话,那其实考多少分都无所谓。毕竟你最初都没有朝着你想要的成绩而努力,就说明在你心里,成绩不重要。既然是不重要的东西,就没必要这么在乎,更不该被一个不重要的东西影响情绪。”

      少弦被绕晕了,但还是在努力地思考:“可是楚老师说这么简单的卷子,大家都应该考双百。”

      “那是楚老师搞错了,简单与否是需要对照的,要看它跟什么样的标准比较。还有,这件事也没有应不应该一说。”

      “可是……”少弦扁着嘴,“可是楚老师说我,这么简单的算数都不会,给了答案的题也不背,这样将来什么都学不会。”

      张航琢磨着是时候该去调查一下楚彤的学历和工作经验了,居然说出这种话来打击小孩儿的自信,他在职场上都不能这么跟员工说话,不然都会被举报职权骚扰。

      “楚老师和你讲了每道题么?你们一起分析过原因么?”

      少弦摇了摇头:“明天去学校时,上课会讲。”

      “那么就不该说题目简单,更不该说你不会。”

      “可是楚老师她很生气……”

      为什么小孩儿要这么在乎老师的情绪和说法?明明老师也不一定是什么有水平的人。难道说对小孩儿而言,老师就是他们脑海中权力等级最高的?

      这样想就合理了,毕竟孩子接触的人不多,学校是第一个能让他们对阶级产生模糊概念的地方。

      “你很在意楚老师生不生气么?”张航又开始提问。

      少弦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皱眉:“什么意思?”

      看来这个问题太难了。张航换了个问法:“你很害怕楚老师生气?”

      “嗯。”少弦点头。

      “她生气的时候很可怕么?会打人?”

      “不会啊,但是就是,生气的时候,就是……”少弦寻找着合适的单词,但是没找到,“就是很可怕。她说请我家长也请不来,让我自己争气,说这样将来什么都不会,还有,还有……她说……”

      少弦抿着嘴,像是在忍着不哭。

      张航实在好奇:“她说?”

      “我这么笨,不可能是爸爸的孩子。”少弦绷不住,哭出来,“呜呜呜,是不是爸爸也会不要我了呜呜……爸爸也会不要我了……”

      张航被小孩儿这突然的爆哭给吓到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少弦哭,震惊得冲出房间,跑到起居室朝泉也喊:“阿泉!”

      泉也被吓一跳,以为出什么事了,紧张得站了起来:“怎么了?”

      “阿泉,张少弦哭了!”张航指着房间,“突然就哭了,怎么办?”

      泉也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嫌弃表情:“哭了还不哄,你出来通知我的样子是认真的吗?”

      “就是,要怎么哄?”张航着急地问。

      泉也大概是发现张航真的在慌张,于是耐心地说:“抱抱她,拍拍她的背,摸摸她的头,亲一亲她的脸蛋,说没事的没事的,有爸爸在。”

      张航点头:“懂了。”

      正要回房间,张航又想起来这样跑出来再回去有点奇怪,就到会客厅旁边的小厨房,拿了瓶可乐,才回去房间。回去之前还不忘跟泉也说:“让我试试,不行再向你求救。”

      泉也看着张航匆匆回房间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航没有听到泉也的笑声,他一门心思都是要解决哄孩子不哭这个艰难的任务。他重新回到房间时,发现少弦已经快趴在桌子上哭晕了,鼻涕眼泪一起流,身上裤子上全都是。

      少弦听到门又打开,抬头看了看,这一看,她就呆住了,估计是没想到爸爸还会再回来。

      “心情不好的时候,喝甜的就会好些。”张航把可乐放在课桌上,又抽了几张纸巾帮少弦擦脸,擦得是乱七八糟,最后只能让少弦自己动手。

      他看着小孩儿笨拙地擤着鼻涕,回忆起泉也刚刚对他的教导,然后把小孩儿一把抱住。

      “你总是问我些千奇百怪的问题,说明你会思考,会思考的人通常不笨,所以如果你的老师真的说你笨,那只是她不了解你。

      “你们老师在担心一件和你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她也在害怕,但是她没有能力处理自己的情绪,就把怒气撒在比她弱小的人身上。一旦你被她的话伤害到,她今后就会愈演愈烈。

      “所以,不要怕,越怕就会引来越多的责备,哪怕那些责备都毫无道理。不过你害怕也不是你的错,有什么事就随时告诉我。”张航把小孩儿抱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他则是盘腿坐在地上,拍着少弦的背。

      “至于她说,你不可能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她的原话是什么,如果她真的这样说,今后你就不会再看到这个老师了。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质疑你是我的孩子这件事,没有人可以质疑我是你爸爸这件事。退一万步说,即便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我也永远会做你的爸爸。你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一点。”张航冷静地说。

      少弦在听到这话之后,好像哭得更厉害了。

      完了,怎么哄不好了呢。

      张航昂头思考了一下,又开始摸孩子的头,声音再放轻一些:“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要是自己有天不再对这个孩子负责,他都想象不到会受到多少斥责和唾骂。

      “我不会不要你。”张航想起自己的童年,一个人在屋子里看着栏杆外的蓝天,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父母是不是不要他了,因为他明白,他的父母就是不要他了,他从来没质疑过,也就从来没奢望过。

      其实一个人长大也没关系,好处多过坏处,他除了没学会亲密关系,其他全都拥有了。

      这世界上几乎所有人都无法得到的荣耀、权力、地位、财富,一切的一切,他都有了。

      只是搞不懂“爱”而已,损失很小。

      但是人类终究贪婪。

      “别害怕。”张航稍稍松开怀里的小孩儿,让她和自己对视。他摸着小孩儿哭花的脸,擦干净一块儿脸颊,凑过去亲了亲,“没事的,有我在。”

      少弦懵懂地看着他。

      “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张航笑着揉了揉她的脸,“无论你成绩怎么样,未来又怎么样。”

      “可是……”少弦委屈地说,“可是不考双百的话,就得不到奖励。”

      “哦,老师还会给奖励?”

      “会给奖状。而且,我同桌说,考双百,她爸爸妈妈就会带她去吃比格披萨。她说她爸妈说,只要她考好成绩,就带她去吃自助。”少弦低着头,又开始抠手,但这次抠一半,像是想起什么,自觉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张航琢磨了半天,试探性地问:“你也想吃比格披萨?”

      “但是我没考好,都不及格,不能吃。”少弦一板一眼地说,“不会有人奖励我。”

      “你想不想吃?”没得到答案的张航又重复问了一次。

      “……嗯。”少弦点点头。

      “走。”张航单手把小孩儿抱起来,“洗把脸,我们现在去吃。”

      “啊?”少弦懵了,事情的发展完全超越了她能理解的范围。

      “吃饭这种事情取决于想不想吃、爱不爱吃,跟成绩完全没关系的,更不该作为奖励出现。想吃什么,你就去吃,或者告诉我,我带你去吃。”张航的解释简单粗暴,他寻思着小孩儿应该是饿坏了,才会哭得这么伤心。

      “可是我作业还没写完。”

      “回来再写。”

      “可是回来万一写不完了……”

      “那就不写,作业不是什么非写不可的东西。”

      “那楚老师又要发脾气了。”

      “楚老师是年轻人,应该要经受一些挫折。她发脾气是她需要处理的情绪问题,不是你们学生的责任。”张航抱着小孩儿走出房间,到会客厅时,看到已经回家的阿龙正在和泉也聊天。

      “收拾一下准备出门,我们今晚去吃比格披萨。”张航朝那两个人宣布。

      “……什么是比格披萨?”泉也茫然地看向阿龙。

      阿龙也摇了摇头:“可能是快餐店吧?我查一查。要叫司机过来吗?”

      “这个时间开车去的话,我们要去吃夜宵吗。”泉也毫不留情地怼回去。

      “地铁吧,肯定会有地铁直达的。”张航拍了拍小孩儿的背,“我先带她去洗把脸。”

      路线规划这方面阿龙直接交给了人工智能C君,通过评分、排队时长、交通情况等多方面的排查之后,锁定了离家四公里左右的万象汇。

      全家一起坐地铁也是新鲜事了,从出生就没怎么坐过公共交通工具的少弦一路上都很兴奋,看看这个爸、又看看那个爸的。

      “少弦还没怎么坐过地铁吧,是不是觉得很新鲜?”泉也边说,边用手轻轻揉着小孩儿哭红的眼角,拂去一根掉落的睫毛。

      “你也是没怎么坐过地铁吧,庶民的交通工具感觉怎么样?”阿龙在旁边调侃着泉也。

      泉也脸上的笑容僵住,转过头对阿龙不满地说:“我在东京坐过。”

      “我不信。”阿龙故意别开视线。

      “……你这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泉也说。

      少弦这时好奇地问:“二爸为什么没有坐过地铁?”

      “你二爸是贵族来着,出行一般是有专车接送。”张航解释着。

      “什么是贵族?”少弦追问。

      “就是历史上很牛逼的家族。”张航简单粗暴地解释着。

      “你能不能注意用词啊。”泉也无奈地皱了皱眉,“少弦,你记着,在中国没有贵族一说,所以在外面不能和别人提起这件事。”

      “话说我们现在就在公共场合大声讨论这件事了呢。”阿龙又在一旁幽幽补充。

      泉也瞥了阿龙一眼:“看来是给你惯坏了,竟敢拆我台。”

      虽然还是工作日,但商场吃饭那层的人还是很多,餐厅门口排队的人更是夸张。

      阿龙去和门口叫号的店员商量,又叫来店长,说愿意付八个人的价格,并且支付截至目前为止还在排队等号的所有人的餐费,希望能让他们一家先进去。店长听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听错,和这位豪气逼人的客人一起逐一去找正在排队的人,问他们是否愿意,然后现场转账。

      这波操作下,正好有一桌客人结账离开,店长便先安排他们入座。四个人都是头次来,集体围着取餐区绕了几圈,最先失去兴趣的是“庶民”阿龙,他随便拿了些看起来不会踩雷的餐食,之后就一直在帮少弦拿东西。

      “少弦想吃哪个?”阿龙看张航和泉也已经沉浸于钻研为什么披萨自助还会有冬瓜丸子汤这种无所谓的事了,于是微微弯腰,照顾着少弦。

      小孩儿从来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披萨,甚至之前都没怎么吃过,所以很兴奋:“哪个都想吃!”

      “那就一样一块。”阿龙行动了起来。

      “可是不是说不能浪费?”少弦指着墙壁上的提示语,“我吃不了这么多的啊。”

      “有你大爸,他能把整个店都吃了。”阿龙说得一本正经,像真事儿一样。

      少弦看向相谈甚欢的大爸和二爸:“那我还是问问他,万一他不想吃我吃剩的呢。”

      阿龙愣了一下,有点担心,怕孩子小小年纪就有了离谱的“不配得感”。他看了眼端了两大盘子炒菜和炒饭的张航,叹了口气,对少弦说:“怎么会呢,但是如果你想问的话,就问一问。”

      连续几趟取餐后,他们那一桌已经摆满了各类食物,明明是孩子想吃、带孩子来的,结果反而是大人吃得更开心。张航甚至去找店员烤了两个整张的披萨,加了双倍料。

      “少弦也拿了好多哈哈。”泉也看着少弦面前颜色鲜亮的披萨们,笑着说,“你就一样吃一口,先尝尝味道,看喜欢哪个,再去让后厨的人帮你现烤一张加料的。”

      少弦为难地说:“一样咬一口,那样剩下的要怎么办……”

      “剩下的给我。”张航轻轻揉了把小孩儿的脑袋。

      少弦惊喜地看着他,然后又看向阿龙,好像是在说“他真的不嫌弃”。

      阿龙朝少弦笑着点头回应。

      风卷残云般的干饭过程总是那么的短暂,桌子上几乎没什么剩余的食物时,张航才摘掉一次性手套,靠着椅子打了个嗝:“挺好吃啊,下回带王曜华和商陆来,你们都吃得太少了,没意思。”

      泉也无视掉张航的感慨,转而问少弦:“少弦吃饱了吗?”

      少弦点点头。

      “嘴都吃花了。”泉也给张航使了个眼色。

      张航又是半天才反应过来,拿了两张桌边的纸巾,刚要递给少弦,就被泉也和阿龙同时拦住。

      “你这人活得也太糙了,手帕呢?没带着?”泉也问着,同时把自己的手帕拿出来递过去,“用这个。”

      “餐巾纸不也挺好么,还吸油。”张航只敢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大声一点。”泉也故意为难。

      张航才不敢大声说,他怕又被骂。“没什么……”

      “纸巾太硬了,小孩子皮肤太嫩,还是小心点好。”阿龙在一旁调解着。

      “哦。”张航用泉也的手帕,给小孩儿擦去嘴边的番茄酱,仔细看了看,“干净了。”

      “嗯。”少弦应了声。

      “回头你也跟他们学学,活得精致点儿,别跟我似的,擦嘴只会用手背和袖子。”张航又把手帕重新叠好,跟少弦嘱咐着。

      “嗯。”少弦看似答应,但其实只记住了擦嘴要用手背和袖子。

      离开餐厅时,阿龙看了看路况,决定要叫司机过来。张航朝他摆摆手,说:“你们坐车回吧,我走回去,消食。”

      “四公里你要走回去?”泉也受不了张航这么随性。

      “我也走回去。”少弦跟着张航说。

      “你看孩子都让你带叛逆了!”泉也一听,更崩溃了,赶紧劝小孩儿断了这个念头,“少弦,明天还要去学校,今晚太累会起不来哦。”

      “起不来就不去了。”张航第一次顶撞了泉也,扭过头看着小孩儿,“走么?”

      大概是泉也那句“明天去学校”把少弦拉回了现实,她猛地想起那些还没有做完的作业:“还是快点回家吧。”

      张航不明白小孩儿这种怕老师的性格到底随了谁,他身边的熟人没一个是听话的,但凡有一个按部就班的人都不可能成为他的熟人。他思来想去,想到了小孩儿的生母,思考着难道沈天歌小时候是个听话的孩子。

      他和沈天歌是在网上认识,十多年网友,真正见面、相处也就一年时间。在见遍各地美女的张航看来,沈天歌的长相够不到平均值,但胜在了身体娇小,整个人看上去就很迷你,相当可爱。张航对那样小小一个人几乎没有抵抗力,所以得知她怀孕,简直没有任何犹豫,就要把她娶回家养着。

      结婚证还没来得及扯呢,沈天歌嗑上了张航和橘泉也这对CP,那之后沈天歌的一切举动都让张航感到无比陌生。

      她会故意让张航和泉也独处,故意让他洗完澡之后走到有泉也在的房间里,故意让两个人在家里穿配对的睡衣。考虑到沈天歌怀有身孕,张航即便心中有莫大不解和苦闷,都没有发过脾气,但同时也明白了,其实沈天歌根本不想嫁给自己。

      既然不想嫁,就说不想嫁不就好了。这样拐弯抹角地制造让自己出轨的机会,到底是居心叵测的阴谋,还是单纯觉得好玩儿、想要打发时间?

      好在泉也会耐心给张航解释沈天歌的心路,告诉他在沈天歌的心中,从来没有把张航当作一个可以结婚的对象。

      小县城出身的沈天歌,在见到张航之前,接触到的最幸福的生活,就是发工资那天和闺蜜一起去吃一顿不需要考虑预算的火锅。然后张航出现,将奢华视作没有价值的东西,反而去跟沈天歌过清贫的日子,让沈天歌做了一个幸福的梦。

      直到她接触到张航身边的人,连知名院校的博士都只能做张航公司里的普通员工,那一刻沈天歌已经不只是觉得自己不配了。她开始害怕,成为张航的妻子之后,自己就要永无止境地承受他身边那些人的白眼和轻视,光是想想就感到绝望。哪怕那些人对她都很友好,她都无法控制地认为大家对她好,仅仅是因为她是张航的妻子,跟她本身没有任何的关系。

      这是一种对人格的抹杀,是她做梦都会被吓醒的绝境。

      虽然没办法感同身受,但张航认为这段解释很合理,而且在听说沈天歌在疫情期间和一线医生一起挽救生命,从而找到了人生价值之后,他决定继续以朋友的身份祝福她。

      后来沈天歌成为CBL旗下的医学研究所当中的研究员助理,还和张航的私人医生低调地结了婚,张航就觉得这样的发展也不错,至少沈天歌是靠着她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她觉得合适的生活。而且,同在北京的话,沈天歌也能经常看看孩子。

      原本他们之间约定,每到周末的时候,沈天歌就会把孩子接走带两天。但前两年张航把孩子带去河南生活,路程较远,起初沈天歌还能保持着一个月来两次的频率,后来她再怀孕,就在家静养了。

      泉也觉得让孩子长时间见不到母亲实在不妥,尤其是他们这种一家子全都是男的结果养了个闺女的家庭,就更需要让孩子得到女性的陪伴。所以沈天歌不来河南的时候,张航会带着少弦回北京找妈妈。

      沈天歌的儿子出生后,她对少弦就从心有余而力不足发展到了连心里都没有余量了。也是没办法,张航听说沈天歌的儿子在出生后就因为先天疾病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几个月,沈天歌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那个羸弱的小儿子,自然就没办法再去关注大女儿的心情。

      在沈天歌看来,大女儿跟着首富爸爸,可以说是这个时代坐在财富与权力的制高点上,有没有母亲的照顾,根本不重要。

      因为这件事,泉也跟沈天歌生过气,但无论是劝告还是斥责,都没能再唤醒沈天歌对少弦的母爱了。于是他们暂时搁置了让沈天歌去多关心一下少弦的想法,而是转过来去更多关注少弦自己的想法。

      泉也为了让少弦不会因为缺少母亲就丧失母爱,在家里主动担任起更温柔的角色,和孩子说话都是轻言细语的。事实证明孩子也能明白到底谁更爱她,所以越来越少提起想见妈妈的事。

      张航还以为,既然这两年孩子和生母相处得少了,那性格上应该也不会太受生母影响吧。

      难道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今天少弦跟我说,班主任说她连这么简单的题都做不会,将来肯定什么都学不会。她还说听到老师说她笨,这么笨不可能是我的孩子什么的。所以才这么难过。”晚上回了家,张航看小孩儿回到房间之后,把泉也和阿龙都叫进书房,三个人开始研究小孩儿的心理健康。

      阿龙听罢,气得打算叫团队去把楚彤全家都给端了。

      泉也反而很冷静,问张航:“先让我听听你的想法。”

      张航也很冷静:“我想了又想,除非这个老师是疯了,不然不太可能当着少弦的面说这种话。可能是和同事聊天的时候有相关的内容,不小心让少弦听到了片段,再加上少弦确实也没有考个好成绩,就多想了。”

      “可能性很高。”泉也表示认同,“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和老师谈一谈。我们三个谁都没有去跟老师好好谈过,是我们的问题。我还向其他家庭了解了一下,在这边如果家长没有给老师一种对孩子很上心的感觉,老师多少就会偏心那些父母更上心的孩子。毕竟老师精力也有限,让他们对每个孩子都一碗水端平,太难了。”

      阿龙点点头:“懂了,送礼是吧,给多少合适?”

      “购物卡之类?”泉也说完,又反问,“话说,什么是购物卡?信用卡的一种吗?”

      张航看着那两个视金钱为粪土的人正凑到一块儿研究着花花绿绿的购物卡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行了,糟粕文化就别模仿了。总之一直没有好好和班主任沟通过确实是失误,趁着就要放寒假这两天,我去学校和楚彤单独约谈一下。”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楚彤在批改作业的深夜里,忽然惊觉一身恶寒。她看了眼小屋的窗户,还以为是老窗又没关严,走过去用手感受了一下,确实有凉风渗进来,于是只好拉上厚窗帘。

      在北京过了这么多个冬天,她还是受不了这种冷。以前住学校宿舍,倒没觉得窗缝里灌进来的风能这么磨人。

      十八岁在老家安徽拿到北京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家里人激动得摆席宴请。亲朋好友来相聚,递给她很多红包,每一个都很薄,但加在一起很厚。她怀揣着对未来的期待,来到北京,开始她梦寐以求的求学之路。

      读书、读研,临近硕士毕业时,她开始参加校招,却屡屡碰壁。从秋招投到春招,前后联系了三十多所学校,有的简历就没过,有的止步试讲。起初她一心想教中学,后来觉得小学也可以试试,才发现同样不好进。在她心灰意冷、做好回老家的准备时,才终于拿到了如今这所公立小学的职位。

      她没有事业编制,劳动合同签在劳务派遣公司名下,实际在这所小学教语文、带班。这份合同的工资待遇都一般,可毕竟说出去体面,只好将就。

      微薄的薪水没办法让她住在位于北京西北的单位附近,只好沿着西北方向往外找,最后租在了靠近六环的老小区。看上去环境不错,但房间只有三十平,每月房租就要三千块,上下班还得换乘。楚彤在生活中精打细算,去趟会员超市都觉得是奢侈,但她发现同事们天天打扮得光鲜亮丽,就难以控制地思考自己和人家之间的差距。

      上班第三年的时候,她才和一位年纪相仿的同事混熟,两个人成为上班搭子,下班时会一块儿坐地铁回出租屋,路上一块儿吐槽同事、领导和学生家长。

      “我就不明白了,雷姐工资能比咱们高多少,为什么能每天换一套衣服穿,不重样儿的?”楚彤问她的搭子。

      搭子才给她科普道:“嗐,她老公自己开公司的,一年百来万呢。不过她穿的也不是牌子货,为了她自己给自己包装的有钱富太太的人设,硬装呢。”

      “那我看小芳穿得很低调,但是天天吃的都是会员店的进口零食啊。”

      “你拉开她抽屉看里面都是家长给她塞的购物卡呢,而且也会私下收钱给学生补课,被同事撞见过两回了,也不带放弃的。脸皮厚一点,好生活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我总觉得收礼就是违背了我们做老师的初心……”

      “高尚要是能换饭吃,那我也高尚。全民都高尚。”

      “你会收吗?就是……购物卡。”楚彤问。

      搭子叹了口气:“偶尔吧,其实他们给的也是小数额。咱学校附近还有私立小学呢,甚至还有国际学校。属于咱学校的学生,要不然就是老北京、家在这儿,没什么钱但是有一套房子。还有一批中产,为了孩子上学,拼死拼活在这片儿买房,钱都拿去供房了。再加上现在小孩儿又要上兴趣班,又得上补习班的,卷得要死,家长给老师送礼也送不了太多了。”

      “可我记得咱学校的招生范围里也有附近那片别墅区啊?”

      “得了吧,那片别墅区,我见过的几家都送国际学校。那些小孩儿穿着校服从车上下来的样子啊……啧,富二代是一种气质。”

      楚彤想了想,感觉搭子说得很对,认同的同时,开始反思:“我是不是也得适当收礼了……”

      “我劝你还是收,你不收,家长心里也不踏实,可能会觉得你不照顾他们家孩子。”

      “这跟收不收礼有什么关系,我是老师,我肯定会好好教课的啊?”

      “你是这么承诺,但家长不一定相信啊。大家还是习惯了约定俗成的那一套,你不按照那一套逻辑办事,大家就会质疑你的专业性。”

      在搭子的劝说下,楚彤收下了职业生涯的第一张购物卡,她到现在都记得那张卡的样子,因为她一直没有用,一直在家里摆着。每看一眼,每心痛一次,每次都要反思到深夜。

      当年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离开家乡,又为什么要到北京呢?

      北京是个可怕的地方。

      她每带一批学生,就会产生类似的想法,那些孩子一半来自其他省市,父母都是家乡的佼佼者,来到北京却成为了首都当中的普通人,有些甚至没资格成为城市中的一枚螺丝。

      谁还不是曾经心怀梦想呢?但谁还记得初心。

      日子一天一天重复,楚彤的心也逐渐麻木,直到批改张少弦的作文的那一刻,她才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早就听说同性婚姻合法化,也在新闻里看到过男明星出柜结婚的消息,但她一直没在生活里见到过同性伴侣。据说同性结婚的条条框框很多,双方都必须是为社会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老传统的打分制又用在了婚姻制度里,导致很多同性伴侣对婚姻望而却步。客观上来讲,符合结婚标准的同性伴侣,少得可怜。

      因此她在看到张少弦写道“我有三个爸爸”的时候,忍不住会心一笑,然后对小孩儿的家庭感到好奇。

      很快这份好奇就转为惊吓,那些过去出现在新闻当中的人,就这么明晃晃走到自己面前。想象中的兴奋全然没有,感受到的只有被压迫的紧张和恐惧。

      为什么这样家庭的小孩儿,非要出现在自己带的班,这不是平白给自己造成压力吗?要是教不好该怎么办?教不好,家长一生气,是不是就没有下半辈子了?

      学校明面上说低年级不搞纸笔考试、不留书面家庭作业,到了期末却照样发卷子、报分数。那些对考试没有概念的孩子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习惯了做题的孩子们则是轻松拿到满分。这种可怕的差距让很多学生家长感到不满,在学生群里痛斥学校说一套做一套。

      楚彤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这就算了,她发现即便她对张少弦的用心程度已经超过了对所有人,但还是改变不了张少弦学不会基础知识的事实。

      张少弦会在写“作者表达了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时,写出“作者只是随便一写”之类的胡言乱语一样的作答。楚彤和少弦沟通的时候,少弦也只是说:“难道写东西就一定要表达什么情绪吗?”

      “谁能理解作者真正的想法啊,但是做题是做题,只有答案对了,才能拿分啊?”楚彤崩溃地说。

      “那为什么答案就一定是对的?”少弦好像是在抬杠一样。

      楚彤着急地跟她发了脾气:“你还敢顶嘴了?那你说语文没标准答案,数学也没有吗?数学老师叫你去办公室给你讲题,你看你去了吗?数学老师让你请家长,你请了吗?你怎么就这么有主意呢?这么简单的题都学不会,那将来要怎么办啊?三年级要怎么办?六年级要怎么办?”

      大概是自己一连串的问题,给小孩儿问懵了。张少弦破天荒地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办公室,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直到放学都是低着头回家的。

      楚彤害怕得心里一直打鼓,又在家长会之后找到接送张少弦的高女士,和她说了说孩子的学习情况,恳请她一定要和孩子的家长说清楚。

      高女士给出的回应非常官方:“楚老师,谢谢您的用心,孩子的情况我会转达。您先做好教学和辅导,至于家长会怎么想,您不必猜测。”

      楚彤回家后莫名其妙地哭了一场,一方面是对张少弦的愧疚,一方面是对自己前途的担忧,更多的还有委屈、难过,以及无穷无尽的悲哀。

      也许不该当老师,她自己做人都还没做明白。

      转天带着沉重的心情去上班,再看到那些闹哄哄的小孩儿的时候,她心里又来了火气:“考成这种成绩你们还有脸笑了!你们笑得出来?要是我,我早就羞得不敢见人了!”

      “楚彤老师。”就在这时,楚彤听到门口传来年级组长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到组长背后还站着校长,心又沉了沉。她放下教案,走出教室,年级组长代替她看班,她则是跟着校长朝校长室走去。

      这学期还真是经常跑校长室,楚彤都快麻木了,以为又是校长为了张少弦的学习情况而找自己训话,所以没有太多想法。结果走进校长室之后,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喝茶的张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include “4t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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