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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停歇 高考的铃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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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的铃音,在盛夏滚烫的空气里缓缓敲响。
连日的晴日把整座城市烘烤得燥热,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朦胧的热浪,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叶被阳光晒得发亮。临淮市各个考点之外挤满等候的家长,彩旗与警戒线划分出考生通行的通道,人声嘈杂,却又被一种无形的紧张笼罩。对于绝大多数奔赴考场的少年人而言,这是十二年寒窗最后的终点,是奔赴理想人生的渡口。
可对于夙杳来说,走进考场的这一条路,远比旁人更加沉重。
数年绵延不绝的校园霸凌在校园内部已经落下帷幕,郗娆一干主犯被勒令退学,档案留存欺凌记录,彻底剥夺本校高考资格;校外那两名受郗娆唆使前来寻衅的女生,在事发之后,经过报警调解,写下书面悔过保证书,留下治安调解记录。来自施暴者直接的物理伤害已经被法律与校规双重阻断,可创伤后应激障碍不会随着一纸调解协议立刻消解。过往的暴力记忆如同深埋在神经深处的刺,外界的一声巨响、一个骤然逼近的身影、一道凶狠的眼神,都有可能触发创伤再体验,唤醒刻在躯体之上的恐惧记忆。
考前那一场校外拉扯冲突留下的应激反应,并没有在短短几天之内完全消散。解离、梦魇、睡眠浅易惊醒的躯体化症状依旧如影随形。夜里入睡之后,她依旧会反复梦到被人扼住呼吸、掌掴落下的灼痛、被死死按在墙根无处可逃的画面。常常在半夜骤然惊醒,浑身冷汗浸透睡衣,心脏狂跳不止,需要花费数十分钟,依靠正念稳定化技术,调动五感分辨现实与幻境,才能够慢慢平复汹涌的恐慌。
心理老师考虑到她的状态,考前开展多次线上线下的心理干预,以稳定化、情绪容纳、压力接种训练为主,不去强迫她遗忘伤痛,而是教会她和创伤共存。反复向她做认知重构:高考只是人生其中一场考试,它不能丈量你受过的苦难,更不能定义你的价值。哪怕考场上出现应激闪回,也不必因此自我否定,允许自己短暂停顿,优先保全自身情绪。
奔赴考场的这一天,家人早早做好安排,避开人流杂乱的小巷,选择开阔人流密集的主干道接送。亓烬与池纾和她分在不同考点,出发之前,二人分别发来消息,没有堆砌宏大的祝福,只是朴素的叮嘱:如果考场之内感到不适,立刻举手向监考老师求助,不必硬撑。
走入考点大门,周遭全是陌生的面孔,此起彼伏的交谈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大量陌生人同时靠近的环境,带给夙杳本能的压迫感。她的指尖微微发凉,胸腔的呼吸下意识变浅变快,大脑一瞬间闪过无数次被围堵时被人群围观的记忆碎片。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指尖用力攥紧手中的准考证,按照心理辅导学到的方法,感受纸张粗糙的纹路,感受鞋底踩在水泥地面坚实的触感,一点点把涣散的心神拉回现实。
两天的考试,算不上一帆风顺。考第二科的午后,考场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响,像是铁制护栏被磕碰发出的巨响。刺耳的噪音瞬间成为创伤线索,夙杳的身体条件反射般绷紧,双耳嗡鸣,眼前的试卷文字开始出现短暂的模糊,脑海瞬间闪回器材保管室墙根下那些混乱施暴的片段。她下意识抬起双臂护住侧脸脖颈,这是长期遭受暴力之后形成的本能防御姿态。
监考老师敏锐观察到她状态异常,轻声上前询问。夙杳咬着下唇,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恐慌,抬手示意自己需要半分钟调整。她低头,缓慢深长地呼吸,在内心反复复述现实锚定语句,耗费将近一分钟,才将那股席卷而来的解离感压制下去,重新把视线落回试卷之上。
那短短几十秒的失控,消耗掉她大量心理能量。余下的答题时间,她需要比别的考生耗费更多意志力,才能够维持专注。
当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考场,笔尖落下,十二年的高中应试生涯,就此正式画上句号。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铺天盖地倾泻而下。许许多多考生欢呼、相拥、落泪,卸下千斤重担。可夙杳没有想象之中如释重负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那些压在身上的试卷压力消失了,但数年霸凌刻在灵魂里的伤痕,依旧沉甸甸地附着在她的骨血之中。
高考结束,代表高中校园的牢笼彻底对她关闭,可并不代表所有恩怨就此彻底了结。
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一个阴沉的雨天,乌云压满整片天空,细密冷凉的雨丝连绵不断,打湿城市的街道与行道树。夙杳在家附近的便民书店挑选参考书,打算为大学的学习提前做准备。书店内部人不算拥挤,书架林立,层层叠叠的书籍隔开视线,部分书架夹缝形成视野盲区。
她站在文学类书架前翻阅书籍,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来不及回头,肩膀就被人狠狠一推。巨大的推力让她身体失衡,重重撞在坚硬的木质书架侧板上,书架上的书本哗哗作响,好几本厚重的书籍从高处坠落,砸落在地板,发出沉闷的巨响。
“砰!”
剧痛顺着肩膀蔓延开来,肩胛骨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夙杳踉跄着站稳,猛地转头,雨水打湿的玻璃门映照出外间晦暗天光,站在她面前的,是郗娆的两名铁杆旧友。她们没有能够进入高中参与高考,心中依旧抱着偏执的报复念头,多方打听得知她会来这家书店,特意冒雨蹲守在此处。
密闭的书店夹层,大部分顾客都在更远的前台与阅读区,这一处书架角落,一时间没有旁人注意。
“你倒是过得安稳。”领头的女生眼底满是怨毒,一步步逼近过来,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郗娆前途尽毁,被家里严加斥责,连高考都没能参加,你却安安稳稳考完试,凭什么?”
她们从心底拒绝承认郗娆的恶行,将全部悲剧的根源,全部归结到夙杳的身上,陷入道德推脱的认知扭曲,坚信自己是在替朋友讨回公道。
夙杳后背抵在冰冷坚硬的书架木板上,退无可退。被逼迫至死角的熟悉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过往无数次被围堵施暴的记忆汹涌翻涌上来,交感神经瞬间拉满,浑身汗毛竖起,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学校和警方已经处理过整件事情,所有证据都留存备案。”夙杳强迫自己维持语调平稳,一边缓慢向后挪动,一边悄悄将手伸向口袋里的手机,“你们如果继续滋事,我会立刻报警。”
“报警?上次报警又能把我们怎么样,不过就是写一份保证书罢了。”另一个女生嗤笑一声,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夙杳的手腕,指节用力收紧,指甲深深陷进皮肉,留下几道刺痛的红痕。
“今天就要让你尝尝,郗娆受过的委屈。”
话音未落,她另一只手扬起来,一巴掌径直朝着夙杳的脸颊挥落。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书架角落炸开。火辣辣的灼痛瞬间铺满半边脸颊,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腥甜的血腥味漫开。夙杳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耳内嗡嗡作响,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攥住手腕的力道没有松开,领头的女生抬起膝盖,不轻不重地撞向她的腰侧。腰腹旧伤的位置再度受创,尖锐的痛感让夙杳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下去。紧接着,对方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一下一下捶打在她的后背与上臂,全部选择衣物遮盖的位置,不会留下一眼就能看见的严重外伤,却每一下都带着泄愤的恶意。
书本接二连三从书架上滑落,散落在地面,发出杂乱的声响。
“当初如果不是你不肯罢休,事情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女生一边动手,一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斥责,“你就非要把人逼到退学才甘心吗?”
颠倒黑白的指责,混合着躯体的疼痛,像两把利刃同时刺向夙杳。她拼命挣扎,手腕被攥得生疼,腰腹后背不断传来钝痛,脸颊灼烧一样发烫。她想要呼救,可角落位置距离前台很远,雨声隔绝了一部分声响,她的呼喊被淹没在哗啦啦的落雨与书本掉落的杂音之中。
其中一人伸手,揪住她脑后的发丝向下拉扯,头皮传来钻心的刺痛,迫使她被迫低下头颅。
“你不是很会告状吗?继续告啊。”
绝望感再度包裹住她。明明已经离开那所令人窒息的高中,明明施暴者已经得到校规惩处,可仇恨的魔爪依旧可以跨越围墙,追着她来到市井的角落。创伤的闪回彻底爆发,眼前的两个人的面孔,和过去无数次校园围堵之中郗娆的脸重重交叠,幻境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恐惧几乎要吞噬她全部的理智。
就在这时,书店整理书籍的店员听见书架方向持续不断的异响,抱着一摞新书绕过来查看。当看见角落之中撕扯殴打的场面,店员脸色大变,立刻高声呵斥。
“你们干什么!住手!我马上报警!”
店员的呼喊如同破开浓雾的号角。两名女生听见报警两个字,动作骤然一顿。她们知道在公共场所蓄意殴打他人,被警方抓获之后,不再仅仅是简单的调解悔过,很可能要承担治安拘留的处罚,留下终身的违法记录。
她们不敢继续施暴,狠狠甩开夙杳的手腕。夙杳失去支撑,踉跄着跌坐在满地散落的书本之上,手腕布满青紫掐痕,半边脸颊红肿,腰侧后背一阵阵抽痛,发丝凌乱散落,眼底蓄满泪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算你走运。”领头的女生丢下一句恶狠狠的威胁,不敢多做停留,两个人转身,推开书店玻璃门,冲入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之中,迅速消失在街巷深处。
危机终于解除。
店员连忙快步上前,没有贸然触碰浑身紧绷的夙杳,只是递过来纸巾,语气满是担忧。“同学,你还好吗?我已经拨打110,也叫了附近的民警过来。”
冰冷的雨水顺着敞开的门缝吹进来,落在她裸露的小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方才遭受殴打带来的剧痛真实地盘踞在躯体各处,可比皮肉伤痛更难熬的,是心理层面铺天盖地的崩溃。她明明已经熬过高中三年的地狱,考完高考,以为终于可以逃离噩梦,可来自旧仇的报复依旧如影随形。
警察很快抵达书店,调取店内完整监控录像,固定散落的书本、身上的伤痕作为证据,同步联系医院,带她前往医院做伤情鉴定。脸颊软组织挫伤,手腕多处指甲掐出的皮下淤伤,腰侧、后背大面积软组织钝挫伤,头皮存在拉扯造成的局部红肿,全部被记录在伤情报告之中。
这一次,已经不属于校园内部纠纷。监控录像完整记录殴打全过程,伤情鉴定报告证据确凿,二人公然在公共场所寻衅、故意伤害他人,不再是简单写悔过书就能了结。警方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对两名施暴者做出治安拘留的处罚,并且留下违法记录。同时传唤郗娆进行问询,核查幕后教唆的关联,留存完整笔录。
大雨还在不停地下,湿漉漉的雨水笼罩整座城市。做完笔录与伤情检查之后,家人赶来医院接她回家。回到家中,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的目光与喧嚣,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崩塌。她蜷缩在床角,无声地痛哭。
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一种耗尽所有力气之后,疲惫到极致的哭泣。明明每一次都拿起法律与规则保护自己,明明每一次施暴者都得到相应的惩罚,可伤害还是一次又一次落到自己身上。反复受害会给受害者带来习得性无助,会让人产生一种无论如何逃避,都无法摆脱厄运的错觉。
亓烬接到消息之后立刻赶来,没有贸然进门打扰,只是安静站在门外,隔着门板轻声说话,不去逼迫她开门,不去逼迫她倾诉痛苦。
“我知道你现在很累,不用强迫自己坚强。你不需要快速好起来,你可以难过,可以愤怒,可以觉得命运不公。我就在外面,什么时候你愿意开门,我都在。”
池纾也发来长长的消息,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是告诉她,她所有的委屈全部都合理。
数日之后,雨过天晴,乌云散尽,久违的阳光重新洒满大地。
案件流程全部走完,施暴者得到法律层面的惩戒。可夙杳依旧被强烈的PTSD症状裹挟。书店被殴打的经历,再次加重她的创伤负荷。出门走到密闭的货架角落,听见骤然的响动,看见陌生人快速向自己靠近,都会触发强烈的应激反应。心理咨询调整为长程的认知加工疗法,一点点加工处理层层叠叠的创伤记忆,修正脑海之中“无论躲到哪里伤害都会找到我”的灾难化思维。
时间缓缓流淌,高考成绩公布。
分数算不上顶尖耀眼,却是她顶着数年精神折磨、无数次梦魇与解离,咬牙撑下来换来的结果。足够支撑她去往一座远方的城市,就读心仪的大学。离开这座承载了太多痛苦回忆的小城,去往千里之外陌生的城市,是她长久以来心底的期盼。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天,夏风温柔,窗外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可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她没有想象之中的狂喜。过去那些伤痕不会因为一纸通知书直接消散,但它代表着一个全新的机会:她终于可以逃离这片布满伤痛记忆的故土,去往全新的环境,拥有重新开始人生的权利。
离别之前,几个人相约来到海边。
辽阔无垠的大海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浪花,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落日把海面染成大片温暖的橘红。浪潮一遍遍冲刷沙滩,带走脚下的泥沙。
夙杳站在沙滩之上,海风拂动她的发丝。过往数年间一桩桩一幕幕的伤害,如同潮水一般在脑海之中掠过:死斗一样的校园围堵,耳光落在脸上的灼痛,被人死死禁锢无法挣脱的窒息,无数个被噩梦撕碎的深夜,一次次死里逃生,一次次看着施暴者受到惩罚,却又一次次迎来新的报复。
那些痛苦真实存在,永远不会被抹除。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孤立无援、只能默默承受伤害的少女。
亓烬站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池纾笑闹着跑过沙滩,浪花漫过脚踝。
“创伤的愈合,不是把过往的痛苦彻底抹去,而是让那些伤痛,不再拥有支配你往后人生的力量。”夙杳低声对着海风,轻轻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