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高考倒计时 ...
-
高考倒计时如同被点燃的引线,飞速燃烧殆尽。黑板右上角的数字从四十二,一路跳落至十七,每一日的递减,都在无声宣告高中生涯即将走到终点。盛夏的热浪裹挟着蝉鸣,翻涌过临淮一中整片香樟树林,浓密的绿荫遮挡不住灼人的日光,空气里弥漫着燥热与紧张交织的气息。所有人的生活都被压缩成两点一线的冲刺模式,刷题、模考、复盘、背书,连吃饭都恨不得省下时间多挤出一道大题的演算。
于绝大多数高三学子而言,这是为梦想最后一搏的时刻。可对于夙杳来说,即便高考的压迫感汹涌如潮,那些沉淀数年、深入骨髓的创伤,依旧没有因为环境的改变而彻底消散。创伤后应激障碍具有鲜明的复发性特征,即便长期处于相对稳定、安全的外部环境之中,那些被镌刻在神经与潜意识之中的痛苦记忆,依旧会潜伏在意识底层,在毫无防备的时刻骤然苏醒,将人重新拖回曾经无望挣扎的黑暗瞬间。
经过长达数月持续而专业的心理干预,夙杳的精神状态已经较从前有了显著而扎实的改善。她能够长时间沉静地投入复习,面对善意能够坦然接纳,学会运用认知重构技术拆解扭曲的自我认知,用正念着陆法调节突如其来的应激反应。深夜的梦魇发作频率显著降低,白天的心悸、冷汗等躯体化反应大为缓解。可那些潜藏在意识深处的旧日阴影,依旧会在某些脆弱时刻悄然浮现,提醒她过往经历过的苦难,从未真正归零。
郗娆背负留校察看的处分,整个高三下学期都处于学校重点监管状态。她收敛了全部的锋芒,安分守己地刷题备考,在老师眼中早已是一副潜心向学的模样。可认知失调带来的道德推脱机制,始终没有让她真正悔过。她依旧在内心不断构建受害叙事,把所有的失意、名誉受损、前途受限,尽数归因于夙杳当初的不肯妥协。慑于校规的威慑,她不敢再亲自做出任何触碰红线的举动,可那份扭曲的恨意,如同地下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临考前一周,郗娆精心谋划的报复,终于露出了獠牙。
她深知留校察看的处分像一座大山压在自己头顶,高考之后无论录取结果如何,档案之上的记录都会如影随形。她认定自己已经失去退路,心底那份被压抑许久的恶意,在临近高考的极限高压之下彻底爆发。她不再顾忌校规,也不再忌惮监控,选择在高考前最后这段监管相对松懈、所有人注意力都聚焦于备考的时期,布下最后一盘报复的棋局。
体育课是高考前唯一没有被完全压缩的常规课程。烈日当空,塑胶跑道被晒得滚烫,空气蒸腾着热浪,整个高三年级的学生都被集中到操场进行最后几次体能训练。操场人员混杂,班级交错,老师与体育助教的注意力分散在各个点位,很难兼顾每一个角落。热浪裹挟着学生奔跑扬起的尘土,监控摄像头在刺目日光之下显得有些失灵,人员流动又极其频繁,是高考前夕唯一能够找到的空隙。
体育课进行到后半段,自由活动环节。大部分学生散落在操场各处,有的结伴坐在树荫下休息,有的在跑道边拉伸放松。夙杳完成训练项目之后,独自走到操场边缘的器材保管室附近,打算稍作休整。器材保管室背靠教学楼侧墙,被几棵高大的香樟树遮挡,平日里很少有人停留,是操场边缘一处监控盲区。
就在她刚刚站稳身形的时候,身后传来几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不等她回头,一道身影快步逼近,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探出,一把攥住她的后领,另一只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强行往器材保管室墙根处拖拽。
“唔——”
猝不及防的偷袭让夙杳惊惧交加,她的身体被大力拽向墙根,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水泥墙壁上,肩胛骨磕撞出沉闷的钝痛。她下意识想要呼喊求助,一只手已经飞快捂住她的口鼻,将她的呼喊声生生压了回去。
冰冷粗粝的手掌死死按在她的唇上,隔绝了她全部求救的可能。
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被压制、被捂住口鼻、无法呼吸、无法呼救的窒息感,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击碎了她的心理防线。那些被封存在心底最深处的创伤记忆,在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暴力偷袭之中,尽数翻涌决堤。
她看到面前站着的,正是郗娆,以及两名因为记过处分而对校方、对夙杳积怨已久的女生。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人群距离此处有一段距离,香樟树和器材室的墙根形成了天然屏障,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操场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可没有人注意到操场边缘这片被绿荫遮蔽的死角。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郗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按在墙根处的夙杳,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近乎扭曲的恨意,“高考之后,我们就彻底离开这所学校,你再也不可能拿校规、拿处分来要挟我。今天,我要把积攒这么久的账,跟你好好算清楚。”
她压低声音,字字带着淬毒的寒意。她早已在内心完成自我辩护,将自己高考之后的前途受限、名誉尽毁,全部归罪于眼前这个不肯妥协、执意讨要公道的少女。她认定,只要毁了夙杳,就能偿还自己失去的一切。
话音落下的瞬间,郗娆抬手,扬掌重重挥下,一记又快又狠的耳光,落在夙杳的脸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消散在蒸腾的热浪与远处操场的喧闹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巨大的冲击力让夙杳的脑袋狠狠偏向一侧,半边脸颊瞬间浮起火辣辣的灼痛,耳内嗡鸣大作,眼前短暂发黑。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腥甜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在唇齿之间。被捂住口鼻的手掌依旧死死按着,她无法喊叫,只能发出压抑的闷哼。
“你不是最爱装清高吗?”郗娆的眼睛里燃烧着偏执的火光,“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伸手,一把攥住夙杳的后颈发根,用力向后拉扯。发根承受巨大的拉扯力,尖锐的刺痛席卷整个头皮,数缕黑发被硬生生扯落。夙杳被拽得被迫仰起脖颈,狼狈地靠在冰冷的墙根。
按住她的女生抬手,握拳,重重捶打在她的后背肩胛骨位置。那里正是旧伤反复的位置,拳头落下,钝痛层层叠加,每一次捶打,都让她胸腔一阵闷痛。另一名女生则伸手拧掐她的上臂与腰侧,专挑校服遮盖的位置发力,指甲狠狠掐进皮肉,新鲜青紫的淤痕快速浮现。
“你当初不肯退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郗娆松开攥住发根的手,弯腰,俯视着满身伤痕的少女,眼底的病态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你不是要公道吗?那我就让你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公道,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她没有选择会造成大面积严重外伤的手段,所有的拳打、掌掴、拧掐,都精准落在被校服遮盖的躯体位置。她深谙规则,明白只要不留下需要就医的重伤,不留下明显的面部伤痕,事后就算有监控拍到她们靠近,也很难定义成需要从重处置的伤害。她就是要用这种不易取证、却足够疼痛的方式,在高考前夕完成一场泄愤式的报复。
夙杳被死死禁锢在墙根,口鼻被捂住,发根被扯得生疼,后背承受一拳拳捶打,上臂与腰侧被反复拧掐,浑身各处新旧伤痕层层交叠。剧烈的疼痛混合被捂住口鼻的窒息感,让她的意识一阵阵发沉。泪水不停从眼角滚落,混进满是尘土的地面。她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禁锢,可对方三人合力压制,力量悬殊到无法撼动分毫。
“你们放开我……求你们……”她的声音被捂得闷闷的,断续破碎,从指缝间艰难溢出。绝望与恐惧铺天盖地,将她重新拖回那一个个被欺凌、被围堵、无处可逃的暗黑深渊。
“求我们?”按住她的女生冷笑,手掌更加用力地捂住她的口鼻,“当初你告状的时候,可没见你心软过。今天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郗娆抬手,又一巴掌落在她的脸颊。掌掴的冲击力让夙杳眼前一阵发黑,半边脸颊肿得更厉害,火辣辣地灼烧着。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浑身脱力,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器材保管室另一侧的拐角,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亓烬在操场跑完八百米之后,习惯性地环顾四周寻找夙杳的身影,注意到她独自走向操场边缘后许久没有返回,心底隐隐升起不安。最近临近高考,他本能地加强了警惕,立刻沿着操场边缘快步寻找过来。转过器材保管室的拐角,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烈日之下,被香樟树荫遮蔽的墙根死角,夙杳被三名女生死死按在墙角,口鼻被捂住,半边脸颊红肿不堪,发丝凌乱,后背承受着一记记捶打,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角满是泪痕。施暴者脸上扭曲的快意,受害者破碎的绝望,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住手!”
亓烬怒喝出声,声音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穿透热浪与蝉鸣,骤然炸响在操场边缘。
他大步冲上前,一把挥开捂住夙杳口鼻、按着她肩膀的女生。巨大的力道让那两名女生踉跄着向后退开数步,撞上身后的香樟树干。
捂住口鼻的手掌骤然移开,久违的新鲜空气猛地灌入肺腑。夙杳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生理性的泪水与恐惧的泪水混杂在一起,顺着脸颊滚滚滑落。她浑身虚软,几乎站立不住,双腿一软,靠着墙根缓缓滑坐下去。
亓烬抢上前,半蹲下身,挡在夙杳和郗娆之间,隔绝施暴者逼近的可能。他的目光冷冽如刀,扫过面前三名施暴女生,最后定格在郗娆脸上,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凛冽怒意。
“郗娆,留校察看的处分,都压不住你作恶的本性?”亓烬的声音沉冷,字字如刀,“高考前夕,顶风作案,公开施暴,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从轻处理的余地。”
郗娆脸色瞬间惨白。她万万没有料到,在自己精心挑选的、以为万无一失的监控盲区,竟会被亓烬当场撞破。方才肆无忌惮施暴的快意,转瞬之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留校察看之上,若是再添新罪,等待她的,就是直接劝退,甚至断送高考资格。
“不是……我们只是发生了一点争执,是她先动手的……”郗娆强撑着最后的底气,试图故技重施,颠倒黑白。
“先动手?”亓烬冷冷打断她,“我站在拐角看得清清楚楚,是你们三人尾随偷袭,捂住她的口鼻,掌掴捶打,禁锢施暴。操场的监控可以调取,我也可以作为现场人证,这一回,你的谎言不会再有立足之地。”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郗娆最后的侥幸。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底交织着恐慌、不甘与怨毒,死死盯住护在夙杳身前的亓烬,却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岑叙闻声赶到,看见现场的情形,迅速拿出手机,将几名施暴者的神态、现场环境完整记录下来。他沉声道:“现场画面我已经录下,操场监控也会一并调取。”
铁证如山,郗娆再无回旋的余地。
操场的体育老师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异常,快步赶来。看清现场状况后,脸色骤变,迅速联系德育处。德育处与校医第一时间赶到操场。
校医检查夙杳的伤情。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渗血,后颈发根处有拉扯留下的红斑,后背多处软组织挫伤,上臂与腰侧遍布新旧交叠的青紫掐痕,掌掴带来的皮肉肿胀触目惊心。每一道伤痕,都是方才施暴留下的铁证。
这一次,郗娆的行为已经彻底触犯红线。高考前夕顶风作案,性质恶劣,校方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结合此前多起霸凌事件的前科记录,直接做出最严厉的处置:郗娆勒令退学,取消高考在本校的考试资格,档案如实记录其校园欺凌的严重行为;另外两名参与施暴的女生,同样予以勒令退学处理,档案记录在案。
处分通告连夜下达,张贴于行政楼公告栏。消息迅速传遍整个高三年级。所有曾经参与过霸凌、或默许过霸凌的学生,都亲眼见证了一个施暴者的下场。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恶意,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许多曾经跟风议论、冷眼旁观、甚至半信半疑的学生,在看到通告的那一刻,内心受到巨大震动。他们终于明白,郗娆三年来的欺凌绝非无端,而是一个施暴者长期对受害者实施的、系统性的伤害。而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从始至终,都是被恶意围剿的受害者。
体育课上的暴力冲突,被完整记录在案,作为高三学期最后一堂沉重的警示课,烙进每个人的记忆深处。
而夙杳,在经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几近失控的暴力之后,躺在校医室的床上,浑身酸痛,脸颊肿胀,眼泪无声地浸湿枕头。长久的恐惧与委屈,在这一次最激烈的爆发之后,仿佛终于寻到宣泄的出口。她哭得压抑而彻底,将三年来所有的隐忍、疼痛、绝望,尽数宣泄出来。
亓烬守在校医室门外,隔着薄薄的门板,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心口像被钝器反复碾轧。他没有推门而入,他知道此刻的夙杳,需要一个独自宣泄情绪的空间。他只是安静地守在外面,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当哭声渐渐平息,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
夙杳红肿着双眼,站在门口,望着守在门外的少年。夕阳的余晖穿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她刚刚在无尽的痛苦中,听到一个消息——郗娆被勒令退学了,那些施暴者,终于为她们的恶行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
“她……被退学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疲惫。
“嗯。”亓烬轻声应道,“你受过的所有伤害,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交代。”
泪水再次涌上她的眼眶,这一次,是积压数年终于得偿所愿的复杂情绪。她轻轻靠上身后的门框,望着走廊尽头洒落的金色晚霞,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终于松动了一角。
施暴者终于受到应有的惩罚,可那些刻在灵魂深处的伤痕,并不会因此立刻愈合。但至少,笼罩在她头顶三年之久、最浓重的阴影,终于彻底散去。属于她的盛夏,正在前方,铺展开一片久违的明亮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