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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梦魇 深冬的寒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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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冷雨,连绵不绝敲打临淮一中教学楼的玻璃窗,雨珠顺着玻璃蜿蜒滑落,晕开一片朦胧模糊的水雾。距离林荫小道的报复事件已经过去两周,显性的肢体暴力彻底销声匿迹,校规的约束如同一道冰冷的围栏,将明目张胆的殴打、围堵隔绝在外。可心理学上,慢性创伤的后效应并不会随着外部危险消失而即刻终结,那些深埋在神经记忆里的恐惧、屈辱与剧痛,会化作无数细碎的梦魇,潜藏在日常的缝隙之中,随时随地伺机翻涌。
高三的节奏被一轮又一轮模考填满,教室墙上的高考倒计时一日日缩减,纸张翻动、笔尖摩擦的声响充盈整栋教学楼,所有人都被裹挟在升学的洪流里埋头向前。大部分同学渐渐将之前的霸凌风波搁置脑后,试卷、分数、排名成为生活的重心。只有夙杳,依旧要在刷题备考的同时,对抗来自过往创伤源源不断的反噬。
经过数次心理辅导,她已经能够做到在意识层面分清现实与过往。理智清楚明白,如今校园之内已经没有人敢公然对她动手,监控全覆盖,校规高悬,亓烬与岑叙也始终会在她遭遇刁难时挺身而出。可身体的本能记忆,却不受理智掌控。这是长期遭受暴力伤害形成的躯体记忆固化,□□曾经承受过的拧掐、推搡、掌掴、碾压,全部镌刻进神经系统,形成条件反射式的应激反应。
课间走廊人声嘈杂,成群结队的学生嬉笑打闹,若是身后忽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夙杳的肩背便会瞬间绷紧,浑身肌肉僵硬,心脏骤然剧烈跳动,呼吸下意识变得浅而急促,大脑瞬间闪过被人从身后突袭拉扯的画面;若是有人无意间从身后伸手靠近她的肩膀,她会控制不住地猛然躲闪,指尖发冷,浑身泛起细密的冷汗。旁人无意的举动,常常会触发她的创伤闪回,旁人只当她性格孤僻敏感,却无从知晓这份敏感背后,是数不清的伤害堆叠而成的枷锁。
夜里的梦魇更是从未彻底停歇。睡眠之中,那些痛苦的片段不受控制反复闯入梦境:死斗场一般封闭的储藏间,被数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的无力,手掌狠狠落在脸颊上灼热的痛感,小腿被鞋底碾过的钝痛,林荫小道被拽住衣领窒息般的压迫。每一次坠入这样的噩梦,她都会骤然惊醒,被褥被冷汗浸透,心口沉甸甸地闷痛,久久无法再次入眠。长期的睡眠匮乏,慢慢消耗着她的精力,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发清瘦,眼底终日笼罩一层挥之不去的青黑。
原生家庭带来的心理枷锁,依旧牢牢桎梏着她。父母接到学校多次反馈之后,依旧很难真正共情她的遭遇。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事情既然已经处分结案,就该彻底翻篇,不该反复沉浸在痛苦之中。母亲不止一次私下对她说:“事情都过去了,别人都已经受了处罚,你总不能一直活在仇恨里。心胸开阔一点,把心思全部放在高考上面。”
这类话语,属于典型的创伤无效化沟通。它无视受害者真实的心理痛苦,要求受伤的人强行消解伤痛、强迫自己大度和解,本质上是又一层精神层面的二次伤害。夙杳没有同母亲激烈争辩,只是默默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她明白父母的局限,却也难以抑制心底那一份落空的期盼。她渴望家人的庇护,可到头来,能依靠的依旧只有自己,还有亓烬那一份恰到好处的守护。
亓烬十分懂得分寸,从不会过度介入她的私人空间,不会以“拯救者”的姿态强行把她拉出阴霾,只是安静地守在安全的距离之外。早读时看见她神色憔悴,便悄悄将温热的牛奶放在她课桌边角;模考结束她情绪低落,不会滔滔不绝地说教开导,只是递过来一张写着简短字句的便签;深夜如果收到她噩梦惊醒之后发来寥寥几句情绪崩溃的消息,他会耐心回复,陪她熬过难熬的深夜,绝不逼迫她快速痊愈。
而另一边,受留校察看处分的郗娆,内心的怨恨从未消解。
社会心理学中的自我辩护机制,让她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恶行。她将自己如今的处境全部归罪于夙杳:是对方不肯息事宁人,才毁掉自己的高三,毁掉自己的前途。留校察看的处分悬在头顶,只要再出现违纪行为就会被劝退,档案之上的记录也无法随意消除。学校严密监控之下,她不敢再亲自实施肢体暴力,可心底的恶意如同地下暗流,依旧在疯狂涌动。她收敛了全部锋芒,在外表现得安分守己,上课刷题,沉默寡言,一副已经幡然醒悟的模样,骗过了不少老师。可私下,她依旧在小范围的圈层之中,暗中散播经过篡改的故事版本,塑造自己“被步步紧逼的受害者”的人设,博取少数旧友的同情。
嵇柠以及另外两名记过的施暴女生,收敛了公开的戾气,可心底依旧抱有不甘。明面上遵守校规,不再公然寻衅,可偶然擦肩而过之时,投向夙杳的目光之中,依旧裹挟着冰冷的敌意。
矛盾的爆发,发生在月末的体育测试。
临淮一中高三年级组织冬季体能测试,需要全年级学生统一到操场,进行八百米长跑、立定跳远等项目。操场人员混杂,班级交错,到处都是跑动说笑的学生,老师分散在各个测试点位,很难兼顾每一个角落。开阔却人员庞杂的环境,给了暗处恶意滋生的机会。
冬日的风凛冽刺骨,操场上满是穿着校服来来往往的学生,广播循环播放着测试通知。各班按照顺序分组排队,夙杳所在班级和郗娆的班级,被安排在了相邻的测试区域。
夙杳本就对这种人群密集、人员混杂的环境心存戒备,她刻意站在本班队伍靠内侧的位置,尽量避开隔壁班级的人群,目光时刻留意周遭动向。心理辅导老师教过她创伤应激的基础调节方式,遇到不安的时候,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地面,调整呼吸,稳住心神。她努力平复起伏的情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即将到来的体测之上。
八百米测试结束,长跑过后胸腔火辣辣地发胀,呼吸粗重紊乱,夙杳独自走到操场边角一处人相对稀少的看台下方,想要短暂避开喧闹人群,缓一缓急促的呼吸。看台下方有立柱遮挡视线,属于监控的视野盲区,平日里很少有人停留。
她万万没有想到,嵇柠,连同另外一名曾经参与午休教室围殴的女生,刻意避开老师的视线,绕到了看台的阴影之中,堵截住了她的去路。
冬日的阳光被看台顶棚遮挡,阴影里气温更低,冷风盘旋呼啸。嵇柠脸上没有往日大吵大闹的张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阴鸷。公开的殴打已经不敢再做,可她们想要制造冲突,逼迫夙杳先动手,以此颠倒黑白。在学校的规则体系里,只要双方发生肢体冲突,就很容易被定性为双向打架,她们便可以借此,反过来向学校申诉,把过错分摊到夙杳身上。这是她们反复盘算过的阴毒计谋。
“躲在这里,就以为万事大吉了?”嵇柠上前一步,挡住夙杳的退路,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三个人能够听见,“郗娆现在被处分压得寸步难行,全部都是拜你所赐。”
夙杳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坚硬的水泥立柱,退无可退。熟悉的被围困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杏仁核快速激活,恐慌感骤然升起。
“学校已经给出处理结果,不要再继续纠缠。”夙杳努力稳住自己发抖的声线,双手悄悄攥紧,时刻做好躲避的准备。
“处理结果?”旁边的女生嗤笑出声,往前逼近一步,“凭什么只有我们受惩罚,你就可以一身清白?”
话音未落,嵇柠猛地抬手,不是直接挥拳殴打,而是伸出手掌狠狠推向夙杳的肩膀。推力巨大,夙杳本就长跑过后体力透支,身体重重撞在身后的水泥立柱上。坚硬冰冷的立柱狠狠磕撞在后背旧伤的位置,之前还没有完全修复的淤伤再次受到撞击,一股尖锐的钝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疼得她闷哼一声。
还不等她从撞击的痛感之中缓过来,另外一名女生快步上前,伸手狠狠攥住她的校服袖子,用力向两侧拉扯撕扯,意图激怒她,引诱她抬手反抗。只要夙杳还手,她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你反抗啊。”嵇柠眼神狠戾,压低声音蛊惑,“你动手,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找老师评理。”
夙杳的理智清醒地提醒自己,绝对不能还手。一旦自己做出反击的动作,就会落入对方精心布下的圈套,辛苦得来的公道,会被轻易扭曲。
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被攥住的衣袖,手臂被大力拧扭,衣袖之下,胳膊上很快浮现出新的青紫色掐痕。嵇柠见她始终不肯抬手反击,心中焦躁,抬起手肘,用不算显眼的角度,重重顶向夙杳的腰侧。腰侧软组织本就脆弱,又是之前摔倒留下旧伤的位置,手肘撞击的力道全数落在此处,剧痛瞬间炸开,夙杳疼得弯下半截身子,呼吸骤然一滞。
“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夙杳疼得眼眶泛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落,身体蜷缩着,尽量护住身上受伤的部位。
“不干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不要觉得处分就可以把一切了结。”嵇柠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语气满是冰冷的威胁,“只要还在这一所学校,我们就有办法让你不好过。”
她们刻意避开面部等一眼就能看见伤痕的部位,所有撞击、拧掐全部落在腰侧、后背、上臂这些被校服遮盖的躯体位置。没有响亮的耳光,没有流血的伤口,可每一下攻击,都精准落在过往的旧伤之上,放大□□的痛苦。同时步步诱导她动手,设计圈套,这是经过算计的、充满恶意的报复。
夙杳的大脑无数创伤记忆在此刻集体翻涌,储藏间、午休教室、林荫小道的画面一层一层重叠。被围困的绝望、无处可逃的无助,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淹没。躯体的疼痛,加上心理层面巨大的恐惧,让她的双腿开始发软,几乎快要站不稳。
就在嵇柠还想要再次上前逼迫她的时候,看台入口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亓烬完成自己的体测项目之后,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夙杳的身影,心底生出不安。他记得夙杳跑完八百米之后状态很差,担心她遭遇麻烦,便四处寻找,最终注意到看台下方被立柱遮挡的阴影角落。
“住手!”
少年的声音穿透阴冷的风,骤然打破角落之中压抑的氛围。
嵇柠二人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见快步走来的亓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们挑选监控盲区,算准了老师不会过来,却万万没有料到亓烬会找过来。圈套还没有完成,夙杳自始至终没有还手,她们没有办法颠倒黑白,人证就已经撞破现场。
“又是你们。”亓烬快步走入阴影之中,目光落在蜷缩在立柱边的夙杳身上,看见她微微弓起身子,脸色惨白,额角遍布冷汗,校服衣袖被撕扯得变形,心底怒火翻涌。他再看向嵇柠二人,眼神冷得如同凛冬寒冰,“蓄意围堵,故意制造冲突陷阱,试图诱导受害者还手,每一条,都已经可以直接上报德育处。”
嵇柠心中慌乱,还想要狡辩:“是我们之间发生口角,是她自己撞到柱子上的……”
“口角?”亓烬冷冷打断她,“我站在入口看得清清楚楚,你们堵死她的退路,推搡撞击,拧扯衣袖,刻意逼她动手。看台外面还有路过的同学,已经看见了这里的景象,不止我一个人是人证。”
方才有两名路过的女生远远瞥见看台下不对劲的景象,停下脚步观望,成为额外的旁证。
谎言瞬间无处遁形。嵇柠与同伴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惶恐。她们本就背着记过处分,若是再查实报复欺凌,等待她们的会是直接留校察看,甚至劝退。再也不敢多做停留,二人不敢再做任何争辩,狼狈地绕过立柱,快步逃离看台下方的阴影。
角落之中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呼啸的冷风。
亓烬没有立刻上前触碰夙杳,先低声开口:“已经安全了,她们走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不能站稳?”
夙杳靠在冰冷的水泥立柱上,腰侧、后背、上臂到处都在叫嚣着疼痛。长跑过后本就透支的体力,叠加方才的暴力冲击,让她浑身脱力。噩梦一般的围困刚刚结束,应激反应还没有褪去,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许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腰……很疼,后背也撞得很重。”她的声音微弱沙哑。
亓烬仔细观察她的神态,确认她意识清醒,才缓慢伸出手,征询她的同意之后,轻轻搀扶住她的胳膊,扶着她慢慢离开阴冷的看台阴影,走到阳光洒落的操场空地。温暖的日光落在身上,才稍稍驱散那一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立刻去找在场的体育老师,完整汇报刚刚看台下方发生的围堵报复事件,同步记录两名施暴学生的行为,联系德育处,同时请校医尽快赶到操场。
校医赶来之后,在医务室里面检查夙杳的身体。掀开校服,新的伤痕赫然映入眼帘:上臂大片新鲜青紫的掐拧痕迹,后背撞击立柱带来大片暗红淤肿,腰侧被手肘撞击的位置已经高高肿起,触碰就会引发剧烈疼痛。万幸没有内脏损伤,全部都是软组织挫伤,可旧伤叠加新伤,身体承受的痛苦依旧真实而沉重。
德育处接到上报,结合亓烬的目击证词、外部路过同学的旁证,再对照医务室出具的伤情记录,事实确凿无误。嵇柠二人本就留有记过档案,不知悔改,刻意寻找监控盲区围堵报复,还设计圈套诱导受害者动手,性质格外恶劣。
学校召开紧急校委会。考虑高三备考周期,依旧给予机会,将二人的记过处分升级为留校察看,记入档案,全校通报批评,告知家长严格监管,郑重警告,如若再有一次欺凌相关违纪行为,直接做劝退处理。
接连不断的报复事件,也让校方彻底意识到,仅仅依靠一纸处分,不足以隔绝潜藏在暗处的恶意。学校之后加强校园各个监控盲区的巡逻,看台、消防通道、教学楼后侧小道,增加老师与安保人员不定时巡查频次,同时开展全校主题班会,宣讲校园欺凌的后果,明确报复受害者会从重处置。
风波再一次落下帷幕,可夙杳的心理损耗已经到达临界点。接连不断的报复,让她产生强烈的习得性无助,明明公道每次都会站在自己这边,可作恶的人总能找到缝隙再次袭来。她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只要还留在这所校园,就永远没有办法彻底摆脱这些伤害。
那个夜晚,她又一次被噩梦惊醒。窗外冷雨淅淅沥沥,宿舍寝室一片寂静,室友都已经沉沉睡去。她坐在床上,抱住膝盖,无声地落泪。皮肉的伤痛可以慢慢养好,可反复被伤害的疲惫,几乎快要压垮她。
她拿出手机,犹豫很久,给亓烬发去消息:“是不是,我永远都逃不开这些阴影。”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回复很快到来。
“不是。”亓烬的文字沉静而有力量,“不是你的逃离不够彻底,是作恶者不肯放下心中的恶念。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可以一点点把风险挡在外面,疗愈会很慢,但不会永远没有尽头。”
寥寥几句话,穿过沉沉雨夜,轻轻托住了濒临坠落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