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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尘埃未定 正午的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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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光穿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教室内方才的混乱还残留着痕迹,歪斜的课桌椅歪倒在地面,窗帘半垂,空气中浮动着紧绷到近乎凝固的压抑。
郗娆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方才施暴被当场撞破的瞬间,所有伪装的温婉体面尽数碎裂,眼底翻涌着恼羞成怒的慌乱,却依旧不肯低下头颅承认过错。在她的认知体系里,错的从来不是自己一次次挥出的拳头与铺天盖地的构陷,而是不肯顺从妥协、执意要讨要公道的夙杳。
社会心理学里,施暴者常常存在道德脱离的心理机制,会主动弱化自身行为的伤害性,将责任转嫁到受害者身上,以此消解内心仅存的愧疚感。于郗娆而言,是夙杳不肯退让,才逼得自己一次次出手报复,她将全部的恶果,都归结到受害者的倔强之上。
嵇柠与另外两名女生垂立在一旁,方才的嚣张气焰消散大半,眼底藏着惶恐不安。她们从前习惯依附郗娆,跟随着对方的指令肆意宣泄恶意,享受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可当人证物证全部摆在眼前,升学前途真切受到威胁的时候,恐惧才姗姗来迟。
岑叙手中的手机依旧保持录制状态,完整记录下现场环境、四人的神态与课桌椅被冲撞后的凌乱痕迹。亓烬半护在夙杳身侧,刻意隔开她与施暴者之间的距离。少女半边脸颊还浮着清晰的掌印留下的红痕,下颌微微发胀,口腔内壁咬破的伤口一动就泛起腥甜的痛感;上臂布满层层叠叠新鲜的掐拧青紫,后背肩胛骨的旧伤被反复捶打过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钝重的酸痛;方才滑坐在地面时,膝盖旧伤再度崩裂,薄薄一层血色慢慢浸透校裤布料,顺着小腿内侧缓缓往下渗。
□□的疼痛尚且可以忍耐,可刚刚被禁锢围困、言语凌迟的恐惧,依旧盘踞在她的神经之中。交感神经持续处于高度唤醒状态,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尖蜷缩,后背的肌肉始终紧绷,没办法彻底放松下来。创伤应激带来的躯体化反应,不会因为施暴停止就立刻消散。
“走。”亓烬低声对夙杳说道,声音放得柔和,避开她受伤的手臂,只虚虚护着她的胳膊,“我们去行政楼。”
郗娆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还想要开口争辩,试图做最后的狡辩:“是她先挑衅我们,是我们发生争执……”
“争执?”亓烬侧过头,眸光冷得像隆冬结冻的湖水,“四个人围堵一个人,按住肩膀拧住手臂,掌掴捶打,这不是争执,是蓄意欺凌。岑叙全程录像,我是现场人证,你不必再做无谓的辩解。”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堵死了郗娆想要歪曲事实的借口。
几人被一同带到行政楼的校委会办公室。正午本该是午休的时间,办公室内所有校领导全部被紧急召集过来。夙杳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浑身的伤痛一阵阵袭来,脸颊灼烧般的痛感挥之不去,膝盖伤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校医接到通知赶来办公室,当着一众领导的面,掀开她的校服衣袖、裤腿,将满身新旧交叠、层层堆叠的伤痕一一展露出来。
旧的淤青还没有褪成浅黄,新的紫青色掐痕交错覆盖,手腕磨破结痂的创面,膝盖反复溃烂的伤口,后背撞击留下的大片淤红。一道道伤痕,就是一桩桩欺凌事件最沉默的物证。在场的领导看着这触目惊心的躯体痕迹,脸色愈发凝重。
之前校委会内部还存在一部分声音,顾及郗娆优异的成绩与高三升学,想要从轻处置,以口头警告、书面检讨草草了结。可亲眼看见受害者满身伤痕,又拿到亓烬、岑叙的人证,教室现场录像,储藏间原始视频、消防通道施暴记录、偷拍图片溯源报告,完整闭环的证据链摆在桌面上,再加上前夜天台的高危心理危机事件,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再也没有和稀泥的余地。一旦处理不当,将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校园安全事故。
可郗娆的父母接到校方通知,火速赶到学校之后,依旧没有放弃斡旋。
男人一身商务装束,带着法务,姿态强硬,一边向校方反复强调女儿多年寒窗苦读,距离高考仅剩数月,一旦留下正式处分记入档案,人生就此毁掉;一边不断对事件性质提出质疑,咬定冲突是双向矛盾,自家女儿只是青少年之间冲动争吵。女人则不断周旋,言语之间隐隐透出威胁,暗示如果学校执意做出重处分,他们会向上申诉,质疑取证流程,追究学校校园管理疏漏的责任。
与此同时,他们私下还试图找到夙杳,想要私下协商,提出可以给予经济补偿,希望她能够撤回全部证据,出具谅解说明。
面对这样的交涉,夙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金钱弥补不了三年来□□承受的伤痛,也抚平不了刻进骨血里的精神创伤,谅解二字,她做不到。
另一边,一通电话打到夙杳家中,通知她的父母立刻到校配合处理校园欺凌事件。
两个小时之后,夙杳的父母匆匆赶到行政楼办公室。母亲一进门,目光没有先落在女儿满身伤痕的身上,眉头紧锁,第一句话便是满心的烦躁与责备:“夙杳,你到底在学校惹了多大的祸?为什么别的同学都安安稳稳读书,偏偏只有你不断出事?”
父亲站在一旁,神色冷淡,只是一味劝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同学之间,没必要闹得鱼死网破。大家各退一步,把事情平息下来,安心准备高考才是正事。”
原生家庭的二次伤害,在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按照家庭支持系统理论,家庭本应是创伤受害者最重要的心理缓冲带,可夙杳的家庭,不仅无法提供情绪庇护,反而持续输出受害者有罪论,不断要求受伤的孩子为“大局”妥协。他们看不见女儿脸上红肿的掌印,看不见肢体上层层叠叠的伤痕,看不见她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眼里只看见这件事带来的麻烦,只惦记着不能被打乱的高考。
夙杳坐在椅子上,听着至亲说出的这些话,心口像是被冰水狠狠浸透。连日来积攒的疲惫、委屈、疼痛一同翻涌上来,喉咙酸涩发紧,眼眶通红,却连眼泪都快要流尽。她早就不奢望家人能够全然站在自己这边,可当真真切切听见至亲的劝和与责难,心底还是会生出一阵阵刺骨的寒凉。
“不是我的错。”夙杳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是她们一次次殴打我,造谣污蔑我,不是我主动挑起矛盾。我不要谅解,我只想要该有的处置。”
母亲听见她不肯妥协,脸色更加难看,还想要继续劝说,被一旁的亓烬出声打断。
“阿姨,她身上这些伤痕,不是凭空出现的。”亓烬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一次次围堵殴打,恶意造谣,甚至逼到出现心理危机。现在要求受害者妥协和解,对她而言是二次伤害。”
办公室之内,两方家庭的态度形成尖锐刺眼的对比。
就在校方还在和郗娆父母拉扯博弈的时候,亓烬早已将全套证据,同步递交到了当地教育局基础教育科。教育局接到完整材料,知晓涉及学生高危心理危机以及多次校园欺凌,立刻启动核查流程,下发通知,要求学校必须依规处置,不得徇私包庇。
外部监管力量的介入,彻底击碎了郗娆家庭想要斡旋从轻处理的幻想。
三天之后,临淮一中正式下发校内处分通告。
通告张贴在行政楼公告栏,同时全校内部通报:郗娆,多次实施校园欺凌,蓄意造谣构陷同学,性质恶劣,给予留校察看处分,记入学生档案;嵇柠以及另外两名参与施暴的女生,给予记过处分,档案留存记录。四人强制接受校园心理矫治教育,进行行为矫正,同时安排班级调换,与夙杳进行物理隔离,禁止私下接触。
处分通告下达的那一刻,笼罩在夙杳头顶三年的阴霾,终于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消息传遍整个高三年级,曾经漫天飞舞的流言,有一部分终于不攻自破。不少之前被误导、人云亦云的同学,看见完整通告与处理结果,才恍然明白过往的真相。
可公道到来,并不代表创伤会瞬间消散。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相关研究表明,长期慢性遭受欺凌的受害者,即便欺凌行为终止,过往伤害留下的心理印记,依旧会长久留存,不会随着一纸处分通告彻底消失。
日子回归上课下课的日常,不会再有明目张胆的围堵殴打,可夙杳依旧很难彻底卸下心底的戒备。走在走廊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身体会本能骤然绷紧,心脏狂跳,下意识想要躲闪;教室外传来高声的谈笑,会条件反射以为是针对自己的讥讽;夜晚入睡,储藏间、消防通道、午休教室被围困施暴的片段,会反复闯入梦境,将她拽回那些痛苦的瞬间,常常夜半惊醒,满身冷汗。
身上的皮肉伤口会慢慢结痂愈合,膝盖反复破损的创面一点点长出新的皮肉,手臂后背的淤青会一天天褪去消散,可刻在精神层面的伤痕,修复要漫长得多。
她依旧沉默寡言,很难轻易对旁人卸下防备,很难快速重新建立对他人的信任。过往三年的孤立,让她没有可以亲密相伴的朋友,大部分课间,她依旧安静坐在座位上刷题看书,独来独往。
亓烬没有过度打扰她的生活,不会自作主张强行把她拉入热闹人群,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放学路上偶尔并肩走一段路,看见她情绪低落时递过来一张纸巾,在她被过往噩梦困扰的深夜,回复她寥寥几句消息,告诉她“都过去了”。他尊重她的回避与沉默,明白心理复原需要漫长周期,痊愈从来都不是一瞬间完成的奇迹。
本以为风波就此落定,可郗娆一方,依旧没有彻底放下心底的怨恨。
留校察看的处分,意味着只要后续再出现任何违纪行为,就会直接被学校劝退。档案上留下的记录,也会成为她升学路上一道抹不去的印记。郗娆把这一切,全部归咎于夙杳。她被迫调换班级,失去从前众星捧月的光环,部分看清真相的同学开始疏远她,落差感与恨意交织,在心底疯狂滋长。
她不敢再做出会被当场抓住的肢体暴力,可依旧在寻找迂回的方式发泄怨毒。
周五傍晚,放学的人流涌动,大批学生涌出教学楼,去往食堂与宿舍。夙杳独自走在教学楼后侧僻静的林荫小道,这条路通往女生宿舍,平日里学生会从这里通行,可放学高峰的此刻,大部分人都涌向主路,小道上行人稀少。
入冬之后树叶尽数凋零,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横在道路上空,暮色沉沉,光线快速黯淡下来。
两道身影,从路旁香樟树的树后走了出来。不是郗娆本人,是和她关系交好,没有直接参与之前围殴,却一直帮她散播谣言的两个女生。郗娆忌惮处分,不敢亲自出面,便唆使二人,想要再一次恐吓、折辱夙杳。
她们没有携带任何器械,也不敢留下大面积肉眼可见的外伤,目标是精神层面的威慑,辅以隐蔽的肢体推搡,逼迫夙杳低头服软。
“夙杳。”其中一个女生开口,拦在道路中央,挡住夙杳前行的去路,眼底带着不善,“你很得意是吗?靠着一堆证据,把郗娆弄到留校察看。”
夙杳脚步顿住,心底瞬间升起警惕,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接连不断的伤害已经教会她本能的避险。
“学校已经给出处理结果,事情到此为止。”夙杳的声音平稳,刻意维持冷静。
“到此为止?”另一个女生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凭什么就她要受处分,你就可以安然无恙?你以为事情真的能这么简单结束?”
话音未落,女生猛地伸手,狠狠推向夙杳的肩膀。
猝不及防的推力袭来,夙杳脚下踉跄,身体向后趔趄,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香樟树干上。树干凹凸不平的树皮硌撞在后背还没有完全复原的淤伤之上,尖锐的钝痛瞬间炸开。还没等她稳住身形,另一个女生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校服外套领口,用力向上扯动。布料勒住脖颈,呼吸骤然变得滞涩。
“你最好不要以为拿到处分就万事大吉。”女生凑近,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威胁,“就算不能动手打你,我们依旧有办法,让你在学校过得不痛快。”
夙杳抬手想要掰开对方攥住衣领的手,可对方力气不小,死死揪着布料不放。另一个女生绕到她身侧,伸手反复推搡她的胳膊,专挑还有淤青残留的位置,手掌不断用力挤压。一阵阵酸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她们刻意控制力度,不去制造显眼的伤痕,以推搡、拉扯、言语恐吓为主,选择僻静的林荫小路,赌的就是不会恰好路过老师与监控。□□的痛感尚在其次,被拦截围困的窒息感,瞬间唤醒了她无数次被围堵的创伤记忆。过往储藏间、午休教室被禁锢的画面,一瞬间在脑海里闪回,心跳骤然飙升,手脚泛起一阵阵发麻的脱力感。
“放开我。”夙杳奋力挣扎,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放开你可以。”攥着衣领的女生微微用力,布料勒得她脖颈更加难受,“你去跟学校提申请,撤销郗娆的留校察看处分,这件事我们就不再找你麻烦。不然之后还有的是麻烦找上你。”
又是这样,依旧是逼迫受害者主动放弃来之不易的公道。
夙杳咬着牙,纵然躯体被限制,心底的倔强没有被压垮:“我不会去撤销。做错事的人,应当承担属于自己的后果。”
这句拒绝彻底激怒面前两个人。攥住衣领的手猛地一甩,夙杳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铺满枯黄落叶的冰冷地面。地面散落的枯枝碎石硌在腰侧,刺痛一阵阵传来。她想要撑着地面爬起来,其中一个女生上前,抬脚,鞋底不轻不重地碾过她的小腿外侧。那里旧伤的淤青还没有完全褪去,被鞋底碾压,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
“嘴还这么硬。”女生居高临下地俯视摔倒在地的少女,语气带着嘲弄,“处分是你想要的,后续的麻烦,你也一并受着。”
就在她们还打算上前继续言语羞辱的时候,小道的入口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亓烬看见夙杳放学之后迟迟没有回到宿舍,心里放不下,便沿着回宿舍的小路寻过来。转过拐角,一眼就看见林荫树下,夙杳摔倒在地,两个女生站在她身前的画面。
“住手!”
少年的声音骤然划破暮色笼罩的小道。
两个女生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见快步走来的亓烬,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去,慌乱地往后退开两步。她们只是受人唆使,本就没有直面对峙的底气,见到来人,不敢再多停留,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夙杳,转身仓皇逃离林荫小道,消失在暮色之中。
林间小道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枯枝沙沙作响的声响。
亓烬快步走到夙杳的身边,没有贸然伸手拉扯她,先蹲下身,轻声询问:“有没有哪里伤得很重,还能自己起来吗?”
夙杳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后背、腰侧、小腿到处都是钝痛。摔倒时手掌撑地,掌心被碎石划开几道细细的血口子。暮色落满她单薄的肩头,刚刚被拦截恐吓带来的恐惧还没有散去,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亓烬伸出一只手,她迟疑一瞬,轻轻搭上去,借着这股力量慢慢站起身。
“只是推搡摔倒,没有很重的外伤。”夙杳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是……还是会害怕。”
就算施暴者得到处分,可恶意并不会一夜之间彻底消亡。总有人不甘心结局,选择用迂回的方式继续施加伤害。公道已经到来,可创伤的余波,依旧盘旋不散。
亓烬看着她掌心的细小伤口,看着她眼底掩藏不住的惶惑,语气沉静:“我记下她们两个人的样貌,这件事,我会上报给德育处。但我明白,就算再一次给予批评,也很难立刻抹平你心底的恐惧。”
落日的余晖穿过光秃秃的枝桠,碎碎洒落在地面。处分通告可以约束人的行为,却没有办法一瞬间治愈长久浸泡在伤害之中的灵魂。霸凌的□□折磨可以终止,可心理层面的修复,是一场漫长、孤独,且需要一点点熬过去的远行。
前路依旧会有阴影,可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