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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春分 全文完 ...

  •   第三十章·春分
      开春之后,栖云镇醒了。
      雪化得干干净净,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春雨洗过几遍,亮堂堂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枝丫间冒出来,像谁在旧枝上撒了一把碎玉。院子里那株车前草果然发了新芽,枯了的茎叶底下钻出来几片嫩绿的叶子,卷着边,怯生生的。沈处蹲在它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去灶间拿了一把小铲子,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它连根带土起了出来。
      谢时端着一碗粥从灶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两只空花盆。一只陶的,粗瓷的,是谢时从灶间翻出来的旧盐罐子,洗了;一只木的,是沈处托镇上的木匠做的,方方正正,磨得光溜溜的。沈处正把车前草分成两丛,一丛栽进陶盆,一丛栽进木盆。他栽得很仔细,根须理得顺顺的,土压得不松不紧,浇了半瓢水,水渗下去,叶子支棱起来了。
      谢时端着粥站在门口看。沈处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看见他,说:“一盆搁院子里,一盆搁柜台。你之前说的。”
      谢时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那两盆车前草。陶盆里的那丛壮一些,叶子宽,根扎得深。木盆里的那丛小一些,但叶子挺,绿得鲜亮。谢时伸手碰了碰木盆里那片最小的叶子,指尖很轻。他说:“这盆搁柜台上。”
      沈处点头。他把木盆端起来,走进前厅,搁在柜台上。搁在账册旁边,挨着那盏油灯。谢时端着粥跟进来,在桌边坐下来。沈处也坐下来,两个人吃早饭。粥是小米粥,稠稠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沈处看了那个蛋一眼,没问。谢时低头喝粥,说:“老赵家的鸡又跑过来了。”
      沈处笑了一下。他咬了一口蛋,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沾在粥上。他吃完了,把碗洗了。谢时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册。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沈处走过去看。谢时写的是——“春分。车前草分株。一盆院,一盆柜。”沈处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陶盆壮,木盆小。都活了。”
      谢时看了他一眼。沈处把笔搁下。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日头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柜台上那盆小小的车前草上,嫩绿的叶子被光照得半透明。沈处说:“今天赶集。”
      “嗯。”
      “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沈处想了想。“买两斤黄酒。话梅快没了。再买点粗盐、灯油。对了,你那件短衫袖口又磨破了,买块布补一补。”
      谢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左袖口磨出了一道毛边,是最近劈柴磨的。他说:“还能穿。”
      “补一补。买块灰蓝的布。和你这件一样。”
      谢时没再说什么。他把账册合上,站起来。两个人出了门,把门板合上,没有锁。镇上的人家大多这样,白天出门不锁门,反正也没什么可偷的。两个人走在街上,日头暖融融的,风里带着春天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街上的铺子都开了门,老赵的茶棚支起来了,灶上白气腾腾的。老赵坐在棚子底下,看见他们过来,喊了一声:“谢老板!上哪儿去?”
      “赶集。”谢时抬了一下手。
      “带点枣干没有?”老赵喊,“上回你给我的那袋,我老婆子说好!”
      “下回。”
      两个人走过茶棚,走过杂货铺,走过李家的面馆。街上人渐渐多了,挑担的、推车的、赶集的,熙熙攘攘的。沈处走在谢时旁边,肩膀几乎碰着。谢时没有往旁边让,沈处也没有。走到街口拐角的地方,沈处忽然停下来。谢时也停下来,偏头看他。
      沈处看着街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个卖糖人的摊子,一个老汉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团糖,捏成各种小动物的形状。一个小女孩站在摊子前面,仰着头看,手里攥着一枚铜钱。沈处看着那个小女孩,看了一会儿。谢时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沈处忽然说:“我小时候,我爹带我赶集的时候,也给我买糖人。”
      谢时看着他。沈处说:“他每次只买一个。我舍不得吃,攥在手里,攥到家的时候糖都化了,黏在手心里。我爹就笑我,说‘你这孩子’。”他说着,笑了一下。谢时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卖糖人的摊子。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跟老汉说了两句话,递了几枚铜钱。老汉递给他一个糖人。谢时拿着糖人走回来,递给沈处。沈处低头看——是一只小兔子,捏得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
      “捏得不好。”谢时说,“下回换个摊子。”
      沈处接过糖人,拿在手里。糖人还是热的,软软的,沾在手心里。他看着那只歪耳朵的兔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糖人举到谢时嘴边。谢时低头看了看,张开嘴,咬了一小口。耳朵没了。沈处笑了一下,自己也咬了一口。很甜。黏在牙上,甜到心里。两个人站在街口,分吃了一个歪耳朵的糖兔子。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也没有人多看。栖云镇的人都知道,镇口那间酒馆的两个老板,一个算账一个跑堂,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赶完集回来的路上,沈处手里拎着一壶黄酒、一包话梅、一包粗盐、一小罐灯油、一块灰蓝的布。谢时手里拎着一袋米、一袋面。两个人走在镇口的土路上,日头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沈处停下来歇脚。他把东西搁在青石墩上,自己也坐下来。谢时把米面搁在石墩另一边,也坐下来。两个人靠着槐树的树干,看着镇口那条弯弯曲曲的路。
      沈处从怀里摸出那个糖人。兔子已经吃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小截身子和半只耳朵。他看了看,递给谢时。谢时接过去,把最后一点吃了。沈处看着他吃,忽然说:“谢时。”
      “嗯。”
      “你小时候,你爹给你买过糖人吗。”
      谢时嚼着糖,想了想。“没有。”他说,“我爹在边关,我跟着我娘在京城。我娘管得严,不让我吃糖。我爹偶尔回来一趟,会带我去街上走一圈。他不买糖人,他给我买刀。木头的,小把的,让我拿着比划。我娘看见了就骂他。他就笑。”
      沈处听着。谢时说的这些,他从来没听过。谢时很少说他小时候的事。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沈处听得出那平底下的东西。谢时靠在槐树干上,看着远处那片田野。开春了,田里有人在翻地,远远地能看见几个人影弯着腰。他说:“我爹要是活着,看见我现在开酒馆,不知道说什么。”
      “他会说什么。”
      谢时想了想。“他会说,‘刀呢’。”
      沈处笑了。谢时也笑了一下。两个人在槐树底下坐着,靠着树干,看着远处的田野和炊烟。歇够了,两个人站起来,拎着东西往酒馆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处看见了招牌。新招牌挂了两个月了,风吹日晒的,边角有些旧了,但字还清楚。“栖云酒馆·处时”。他看了一会儿,把东西拎进去。谢时跟在后面。两个人把东西归置好,沈处把那块灰蓝的布拿出来,比了比谢时那件短衫的袖口。谢时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臂让他量。沈处量好了,用剪子剪了布,坐在桌边开始缝。针线在他手里走得很稳,一针上一针下,缝出来的线笔直。谢时坐在对面,看着他缝。看了一会儿,他说:“你手真稳。”
      “练的。”沈处头也不抬。
      “练什么。”
      “练着给你补衣裳。”
      谢时没接话。但沈处看见他偏过头去,嘴角弯了一下。沈处把袖口缝好了,打了结,剪了线头,递给谢时。谢时接过去,穿上试了试。袖口补得整整齐齐的,新布和旧布的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臂,说:“好。”
      沈处把针线收了,站起来去灶间烧水。谢时跟着进了灶间,站在灶台旁边,看着他烧水。水开了,沈处泡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递给谢时。谢时接过去,两个人靠在灶台边上喝茶。灶膛里的火温着,橘红色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外面天暗下来了,街上的声音慢慢静了。沈处喝了一口茶,说:“谢时。”
      “嗯。”
      “今天赶集的时候,我听见有人问老赵,说镇口那间酒馆的老板是不是兄弟。”
      谢时端着茶碗看着他。
      “老赵说不是。那人又问,那是什么。老赵说,不知道,反正就是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沈处说,“那人就没再问了。”
      谢时喝了一口茶。他说:“下次有人问,你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谢时端着茶碗,看着灶膛里的火。看了一会儿,他说:“告诉他,招牌上写着呢。”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也偏头看他。两个人靠在灶台边上,端着茶碗,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跳出几颗火星。沈处伸手把谢时手里的茶碗拿下来,搁在灶台上。然后他踮了一下脚,把唇贴在谢时的唇上。很轻。沾着茶味,苦中带甘。谢时的手抬起来,落在他的后颈上,拇指蹭着他的耳廓。两个人贴在灶台边上,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火跳着。院子里那盆车前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柜台上那盆也是。
      过了很久,两个人松开。沈处退后一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谢时也端起茶碗。两个人靠在灶台边上,各喝各的茶。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余烬红彤彤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合成了一个。沈处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搁下,说:“明天去后山看看枣树。该修枝了。”
      谢时点头。“带上剪子。”
      “嗯。”
      “还有你那个盆里的车前草,该浇水了。”
      “浇过了。”
      “再浇点。春天干。”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端着茶碗,看着灶膛里的余烬。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眉眼照得暖融融的。沈处说:“谢时。”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谢时看了他一眼。“跟你学的。”
      沈处笑了。他伸手把谢时手里空了的茶碗也拿下来,搁在灶台上。然后他牵住谢时的手,攥着。谢时没抽开。两个人从灶间出来,经过前厅。柜台上的车前草安安静静地蹲着。角落的三只碗安安静静地冒着气。门口的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两个人往后院走。经过院子的时候,沈处看了一眼那盆车前草。月光底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他收回目光,跟着谢时进了卧房。门合上了。
      春夜的栖云镇安安静静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抽着新芽。那间酒馆的窗纸后面透出来一团暖黄的光,一小团,稳稳的。窗纸上映着两个影子,先是两个,后来靠在一处,成了一个。灶膛里的余烬慢慢暗下去。茶壶里的水还温着。柜台上那盆车前草在暖光里,叶子绿得鲜亮。
      春天来了。
      日子在这间酒馆里慢慢地流过去。
      不急不缓的。
      这里和以前一样,风还是风,雨还是雨,市井依旧喧闹,人群依旧熙攘,
      只是——
      身边有了一个可以长久相依的人了。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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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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