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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一室误会,两处心事 ...


  •   苏北乡下的冬夜静谧深沉。

      晚风掠过小楼院墙,吹动檐下红灯笼轻轻摇晃,暖光碎碎落落洒在水泥地坪上,褪去了傍晚争执的戾气,只剩岁末年末独有的安稳烟火气。

      林家是村里规整的自建两层小楼,格局通透规整,是寻常乡里人家最朴实的模样。楼下是宽敞客厅、柴火厨房与储物间,最里侧带着一间父母常住的主卧,冬日楼下通风敞亮,却也格外寒凉,入夜后冷风极易顺着门缝钻进来,寒意浸骨。楼上是完全独立的休憩区域,密闭性极好,保温又安静,一共就两间卧室,没有多余的布艺沙发。一间是林念安从小到大居住的房间,留存着她少年时期所有的痕迹,干净整洁,被父母日日打理;另一间是林嘉树的卧房,少年专属的小天地,里面只有一张宽大的单人床,足够躺下两个男生。

      恰逢春节寒假,在读初中的林嘉树居家休息,不用住校留守。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却早早抽条生长,身高已然达到一米七,肩线舒展,身姿挺拔,早已褪去孩童的稚嫩模样,是实打实的半大少年。

      屋内柴火灶燃得正旺,跳动的橘红火舌舔着灶壁,源源不断的暖意漫满整栋屋子,彻底驱散了冬夜彻骨的寒凉。

      傍晚那场亲戚组团围堵、恶意刁难的风波已然彻底落幕,喧嚣散尽,屋内终于回归久违的安宁祥和。灶上砂锅咕嘟翻滚,炖了一下午的萝卜排骨汤香气浓郁,肉质软烂脱骨,清甜的骨汤混着柴火独有的温润气息,丝丝缕缕漫满每个角落,抚平了傍晚争执带来的紧绷与戾气,让家里重新盛满团圆的烟火暖意。

      林母一边收拾桌面的搪瓷水杯,一边抬眼细细打量着身侧安静伫立的张也。

      屋内暖黄灯光亮度柔和,光影错落朦胧,弱化了细节,只余下利落挺拔的身形轮廓。张也身高足有一米七八,骨架舒展开阔,肩背宽阔利落,没有半分孱弱姿态。一身炭灰色软糯加厚卫衣搭配黑色宽松工装外套,下身简约休闲长裤,穿搭干净低调、中性冷感,线条利落大气,全无世俗认知里女生的柔媚温婉。

      乡下长辈本就不善分辨细腻身形气质,加之夜里视线昏暗,傍晚院门口争执时光线更是模糊,从初见的那一刻起,林母便先入为主,根深蒂固地将张也认作了身形挺拔、气质沉稳的年轻男生,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怀疑。

      她心里还暗自欣慰赞许,觉得自家女儿眼光出众,结识的朋友稳重靠谱。方才一众亲戚恶意围堵、步步紧逼之时,这个高个子年轻人始终安静立在念安身侧,不吵不闹、不骄不躁,却自带沉稳底气,默默护着自家女儿,遇事冷静克制,进退有度,是个值得托付、十分靠谱的性子。

      收拾好桌面杂物,林母便自然熟稔地安排起今夜的住宿,语气朴实随和,带着乡里人家最真诚的热情与周到。

      “我们家楼上就两间房,我和你叔叔睡楼下主卧。”

      她条理清晰地细细叮嘱,处处透着细致体贴。

      “安安睡她自己的老房间,被褥我提前四五天就日日晒着,攒足了太阳的暖意,干净蓬松,住着暖和安心。剩下嘉树那间房,你今晚就住进去,他那张床够大,我们本来打算让嘉树跟你挤一张床凑合一晚。”

      话音一转,林母转头看向身侧的张也,态度客气又热忱,妥帖安排好她的住处。

      “房间天天收拾,干净透亮,床榻宽敞,被褥都是全新换洗的过年被褥,厚实暖和。楼上隔音好,安静无人打扰,你好好休息,不用拘束客气。”

      温柔朴实的话音落下,屋内气氛悄然凝滞半秒,安静得恰到好处。

      林念安指尖轻轻攥了攥掌心,纤细的指节微微收紧,清冷的眼底掠过一层无奈、窘迫又无从辩解的复杂情绪。

      她选择沉默,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解释半个字。

      她比谁都了解自己的母亲,更清楚老一辈长辈固有的刻板认知与思维定式。在母亲的观念里,女生大多身形娇小、气质温柔、穿搭柔和,是世人固有印象里温婉纤细的模样。可张也的一切,都彻底跳出了这份固有认知。

      高挑挺拔的身形、宽阔舒展的肩背、冷感利落的中性穿搭、沉稳寡言的气场,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一毫符合母亲对女孩子的定义。

      就算她此刻当众直白揭穿,认认真真告诉母亲,张也不是男生,母亲也绝对不会相信。非但不信,反而会连连摆手否决,只当是年轻人胡闹打趣、随口扯谎,甚至会过度揣测、胡思乱想,生出一堆没必要的闲话、猜忌与是非。

      解释无用,辩驳徒劳。

      只会越解释越尴尬,越掰扯越乱套,平白打破当下的平静,惹出一堆无端的口舌麻烦,徒增困扰。

      最稳妥、最省心的选择,便是沉默不语,默认这场荒唐又微妙的误会,顺其自然。

      张也静静立在原地,心思通透剔透,不过瞬息,便精准读懂了林念安所有的沉默、顾虑与两难处境。

      她垂眸低低勾了勾唇角,一抹浅淡的笑意藏在眼底,温柔克制,不拆穿、不点破、不逼迫,全然尊重林念安的所有考量,体谅她在家中的处境,不愿让她有半分为难、半分窘迫。

      于是她坦然配合着这场无人戳破的误会,稳稳接住了“小伙子”的身份,语气温和谦逊,从容应下:“好,谢谢阿姨费心安排,麻烦您了。”

      态度得体周到,自然从容,不露半点破绽。

      林母见两人全无异议,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浓郁,正准备再说几句客气话安抚,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

      少年清脆灵动的声响伴着脚步声一同传来,林嘉树穿着宽松的家居卫衣,噔噔噔快步从楼上跑了下来。

      他整颗心都挂在许久未见的姐姐身上,自打知道林念安今天返乡,便一直在楼上翘首以盼,时不时趴在窗边张望,迟迟不见姐姐上楼,终于忍不住主动跑下楼寻人。

      视线扫过客厅,第一眼便精准锁定了林念安,少年澄澈的眼眸瞬间亮彻起来,盛满纯粹的欢喜与依赖。他几步快步冲到林念安身侧,动作熟稔又亲昵,自然而然伸出手臂挽住林念安纤细的胳膊,微微前倾身子,脑袋轻轻靠向她的肩头,黏人又温顺。

      “姐!你回来这么久,怎么都不上楼找我?我等你好久了!”

      林嘉树自小极度黏林念安,性子单纯赤诚,他和家里其他人不一样,心里一直清楚姐姐在外漂泊有多辛苦,每次姐姐回家,他都只想好好陪着她,不想让她受委屈。在这个家里,他不亲近父母,不搭理旁人,满心满眼唯独依赖、偏爱这个常年在外打拼,却依旧会惦记他的姐姐。林念安常年旅居在外、奔波劳碌,姐弟俩聚少离多,这次过年重逢,少年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姐姐身边,寸步不离。

      感受着肩头温热的重量与亲昵的依赖,林念安方才紧绷了许久的肩线悄然松弛,清冷疏离的眉眼柔和下来,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温柔笑意。她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丝,语气温和耐心:“刚回来遇上些琐事,在楼下处理完,等下就陪你上楼。”

      就在林嘉树毫无顾忌、全然亲昵地依偎着林念安,牢牢挽住她手臂的这一刻,张也的目光沉沉落了过去。

      方才眼底所有的温和、柔软与松弛,尽数瞬间褪去,消散无踪。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淡然的神色,看不出分毫情绪起伏,可眼底深处,已然覆上一层清冷深沉的审视。

      她安静地看着少年亲昵依恋的模样,看着他眼底对林念安真切的心疼与牵挂。张也心里通透清明,林嘉树本性善良,他不是那种心安理得索取姐姐付出的孩子,他是真的心疼林念安。但张也同样清楚,这个家根深蒂固的观念摆在那里,很多无形的压力,终究还是会落到林念安身上。哪怕弟弟本心不坏,这份亲情羁绊,依旧会变成捆住林念安的枷锁。

      张也并不讨厌这个少年,甚至能看见他对林念安那份纯粹的姐弟情。可只要看见旁人这样占据林念安全部的温柔,看见林念安心甘情愿为这个家牵挂操劳,心底就控制不住漫开一层隐忍的酸涩与占有欲。

      过往数年,她没能陪在林念安身边,没能替她分担这些来自原生家庭的重压。如今她追到这里,亲眼看着这一幕,心底的不甘与心疼交织在一起,沉沉压着。

      林嘉树黏了姐姐片刻,后知后觉留意到了一旁身形高挑、气质清冷的张也,他微微抬头,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高个子客人,眼眸清澈懵懂,随口向林念安询问:“姐,这位是谁呀?是你的朋友吗?”

      不等林念安开口回应,热情的林母已然抢先笑着开口介绍,依旧认定对方是年轻男生:“这是你姐姐的好朋友,今晚住在我们家里,过年顺路过来做客的。今晚你就跟这位哥哥挤你房间那张床睡。”

      “原来是姐姐的朋友!”林嘉树了然地点点头,少年心性单纯直白,没有过多揣测,短暂好奇过后,注意力便再次毫无保留地落回林念安身上,轻轻晃了晃挽着姐姐胳膊的手臂,语气带着撒娇般的期盼,“姐,吃完饭你一定要陪我上楼!我攒了好多话想跟你说,还有上次你托人给我带的书,我都看完了,有好多地方想跟你聊聊。”

      “好。”林念安轻声应下,温柔纵容,眼底盛着独对弟弟的柔和。

      应答的同时,她的余光下意识轻轻一瞥,扫过身侧的张也。

      她精准捕捉到了对方眼底那一闪而逝、深沉内敛的审视,心底微动,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有无奈,有了然,还有一丝隐秘的拉扯。

      林母全然没有察觉年轻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情绪博弈,满心都是待客的热忱,抬手轻轻拍了拍林嘉树的肩膀,笑着叮嘱:“嘉树,别一直缠着你姐姐,快来搭把手,收拾碗筷准备开饭了,今晚做的都是你姐姐爱吃的菜。”

      “知道啦!”林嘉树乖乖应声,却依旧舍不得松开挽着林念安的手臂,半步都不愿与姐姐分开。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漆黑,夜幕之上,零星烟火断断续续炸开,绚烂的火光短暂照亮漆黑的夜空,远处村落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喧嚣细碎,层层叠叠的年味铺满整座村庄,岁岁年年,辞旧迎新。

      屋内烟火温柔,暖意融融,一场因身形气质引发的性别误会,依旧稳稳持续,无人拆穿,无人点破。

      有人满心赤诚牵挂,有人暗藏隐忍占有,有人沉默包容两难。

      简简单单一栋小楼,两间卧室,藏着三人截然不同、辗转拉扯的满腹心事。

      不多时,满满一桌家常菜尽数端上木质方桌,丰盛又温馨,皆是家里最地道、最暖心的味道。

      正中一大碗咕嘟温热的萝卜排骨汤,汤色清亮浓郁,骨肉软烂入味,鲜香扑鼻;旁边摆着林念安格外爱吃的爆炒猪腰,火候恰到好处,鲜嫩无腥;还有自家腌制的爽口咸菜、清炒时蔬、卤味小菜,荤素搭配,满满当当铺满一桌,烟火气十足。

      一家人围桌落座,位置自然而然分开。林父林母坐于主位,林嘉树牢牢挨着林念安落座,寸步不离,而张也独自坐在对面的位置,隔着一张方桌的距离,安静落座,沉默自持。

      饭桌上,林母依旧秉持着待客的热忱热情,全然把张也当作做客的年轻晚辈,频频主动给她夹菜,堆满了真诚的招待与善意。

      “来,孩子,别拘束,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多吃点肉,乡下简单饭菜,别嫌弃。”

      “谢谢阿姨,我不客气。”张也微微颔首,语气温和礼貌,从容应答。

      她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克制,吃得清淡规整,全程安静少言,目光却时常越过桌面,轻轻落在侧方的林念安身上,视线缱绻隐忍,带着克制的在意。

      对面的林嘉树,全程黏着姐姐,吃饭也不肯安分,小嘴叽叽喳喳不停,絮絮叨叨跟林念安分享着学校的日常、同学的趣事,少年清脆的嗓音软软糯糯,满是雀跃欢喜。

      他一边说话,一边时不时给林念安夹菜,专挑炖得软烂的排骨往姐姐碗里放,眉头轻轻蹙着,小声念叨:“姐,你在外边肯定吃不到这么炖得烂的排骨,多吃点补一补。在外边别总凑合吃饭,我上次刷到你朋友圈,看着你都瘦了好多。”

      少年的话语里没有半分索取,只有实打实的心疼。他总惦记姐姐在外吃苦受累,每次姐姐回来,他都盼着姐姐能好好吃几顿家里的热饭。

      林念安耐心听着少年细碎的分享,眉眼温柔,时不时轻轻应声附和,偶尔抬手帮他拂去嘴角的饭粒,姐弟二人相处的画面温馨和睦,亲昵自然。

      这一幕落在张也眼底,字字句句,一举一动,都让她心底情绪翻涌。

      她静静看着少年毫无保留的关心与牵挂,看着这份独属于姐弟二人、旁人无法插足的羁绊与温情。林嘉树是真心疼林念安,这点张也看得清清楚楚。可也正是这份亲情,会不断牵绊住林念安。这个家遇到难处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依靠的人永远是她。

      过往数年,她缺席了林念安的人生,没能替她挡住这些来自原生家庭的重压,只能任由她独自一人,扛下所有的压力与不公,咽下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如今她终于来到她身边,亲眼看着这一幕,心底的酸涩与心疼,翻涌不息,久久不散。

      主位上的林父沉默寡言,性子沉稳内敛,全程低头安静吃饭,极少言语。偶尔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张也,又落在自家女儿身上,眼神深沉平和,似在悄然观察,似在暗自思量,却始终不动声色,不发一言,将所有情绪藏于心底。

      热情健谈的林母,依旧在不断搭话寒暄,本着待客的礼貌,随口问询着张也的近况。

      “孩子,你是在外面做事业的对吧?看着气质沉稳稳重,常年在外打拼也不容易。”

      张也抬眼,神色从容淡然,应答得体有度,言语克制留白,不夸大、不细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嗯,在外做点小生意,常年四处奔波。”

      简简单单一句话,沉稳大气,不卑不亢。

      一旁的林嘉树闻言眼睛一亮,带着少年人的好奇,开口问道:“在外做生意会不会很辛苦啊?我姐在外也经常跑很远,有时候连好好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他没有好奇赚多少钱,第一反应想到的,是奔波的辛苦,下意识联想到常年在外的姐姐。

      林母轻轻笑了笑:“大人的事,有大人的难处,嘉树你好好读书就行。”

      林嘉树点点头,又转头看向林念安,小声叮嘱:“姐,在外边要是太累了,就回家歇一阵子,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不用硬撑着。”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要求,没有索取,只有少年纯粹的心疼。

      林念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张也坐在对面,将这一段对话完整收进耳里。

      她明白林嘉树的心意,少年真心盼着姐姐不用那么辛苦。可她比谁都清楚,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回家歇歇就能解决。林念安身上背负的东西,早已盘根错节。

      张也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情绪沉沉,依旧没有开口,没有反驳,没有拆穿。她不愿在这样的饭桌上,打破这份表面的平和,让林念安陷入为难。极致的心疼,极致的克制,极致的偏爱,尽数藏于沉默。

      一顿晚饭,温馨和睦的表象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流涌动。

      有人满心赤诚牵挂,有人满心酸涩隐忍,有人心底百感交集。

      窗外的烟火依旧此起彼伏,绚烂的光影透过玻璃窗,忽明忽暗地映进屋内,落在三人身上,斑驳错落,衬得心底的心事愈发绵长复杂。

      晚饭过后,众人放下碗筷,林母麻利收拾好桌面残局,擦干净双手,笑着起身招呼众人:“吃饱喝足了,上楼吧,把东西放好,早点休息。楼上就两间卧室,安安住左边那间,嘉树你今晚跟这位哥哥挤一张床。”

      “嗯。”林念安轻轻应声。

      张也起身站定,身姿挺拔清冷,淡淡颔首,顺从随行。

      林嘉树立刻放下碗筷,快步跟上林念安的脚步,依旧牢牢黏在姐姐身侧,寸步不离。

      几人顺着楼梯缓步走上二楼,楼上温暖干燥,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寒凉与细碎声响,安静又清净。

      楼道灯光柔和明亮,清晰照亮了楼上的格局。

      左侧是林念安的卧室,房门推开,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陈设都是她年少时的模样,书桌、衣柜、小床一尘不染,被褥蓬松温热,满是阳光的味道,是独属于她的温柔小天地。

      右侧便是林嘉树的房间,少年的房间鲜活热闹,摆着书籍、摆件、玩偶,只有一张宽大的单人床,铺着厚实的冬被,足够两个人躺下。

      林母领着张也走进林嘉树的卧室,细致周到地介绍着:“你看,房间干净透亮,通风也好,床够大,今晚你们俩将就挤一晚。晚上安静,没人打扰,缺枕头、缺被子、缺水什么的,随时下楼喊我。”

      “谢谢您阿姨,很完美,不用麻烦了。”张也语气温和,礼貌应答。

      林母放心点头,又叮嘱林嘉树:“晚上安分一点,早点睡觉,别熬夜玩手机。你姐姐就在隔壁房间,有事随时喊她。”

      “知道啦妈!”林嘉树连连应声。

      安排妥当,林母笑着嘱咐了几句早点休息,便和林父一同转身下楼,将二楼安静的空间,留给了三个年轻人。

      厚重的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下的灯火与细碎声响变得遥远,二楼彻底安静下来,静谧无声,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烟火声响。

      楼上彻底只剩他们三人。

      林嘉树第一时间拉着林念安在房门口站定,叽叽喳喳地翻出自己兜里的笔记本,跟林念安分享学习上的收获,时不时抬头看看姐姐的脸色,生怕姐姐在外受委屈。

      林念安耐心陪伴,温柔倾听,眉眼柔和。

      张也独自立在房内,目光落在林念安房间那扇半开的木门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像是随口提议:“嘉树,要不这样,今晚我去跟你姐睡这间,你睡你房间的床。”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林嘉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少年猛地转头看向张也,眼睛一下子睁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惊到,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拦在张也和林念安中间,胳膊一横,硬生生隔开两人。

      他脸上是全然不可置信的神色,语气一下子拔高,带着少年人护着姐姐的执拗与戒备:“不行不行!怎么能这样!”

      林嘉树眉头紧紧皱起,认认真真打量眼前这个被母亲当成姐姐朋友的“男生”,一脸严肃地摇头:“你是男生,我姐是女生,哪有男生跟我姐睡一个房间的道理,绝对不行!”

      他顿了顿,脑子飞快一转,想起母亲刚刚交代的安排,语气笃定:“咱们都是男子汉,要睡就一起挤我这张床!本来妈就说了,今晚咱俩睡这间。我守在这里,谁都不能随便进我姐房间打扰她休息。”

      少年胸膛微微起伏,立场寸步不让。他打心底里信任姐姐,可男女有别的道理他分得清清楚楚。不管这个人是姐姐多好的朋友,都不能随便进姐姐的卧室,不能和姐姐同屋过夜。他心疼姐姐,就必须护好姐姐的边界。

      林念安站在一旁,看着林嘉树瞬间炸毛、挺身护着自己的模样,心口轻轻一颤,又无奈又暖心。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张也,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带着点无可奈何。

      张也看着少年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眼底原本翻涌的占有欲稍稍敛去,低低笑出声。她没有强行争辩,只是目光越过林嘉树,遥遥对上林念安的视线,那一眼藏着只有他们二人才能读懂的深意,有不甘,有遗憾,还有一丝试探落空的趣味。

      “行。”张也缓缓点头,顺着林嘉树的话接下去,语气从容,“那就听你的。咱俩挤这张床。”

      林嘉树见她答应,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但依旧没有挪开挡在中间的身子,依旧牢牢守在林念安身前,像是一道小小的屏障。他侧过头,看向林念安,语气软了几分,带着担心:“姐,你回你房间好好休息,把门反锁好。有任何事,你直接喊我,我就在隔壁,马上就能过来。”

      林念安轻轻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她抬步,缓缓走向自己的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林嘉树正转身回屋,把枕头分好,又顺手抱来一床薄被,打算铺在床中间隔开两个人。而张也站在房间的阴影里,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没有半分遮掩。

      一墙之隔。

      林念安关上卧室门,落锁,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烟火偶尔一闪,微光落在老旧书桌上,桌上还摆着她年少时留下的几本笔记本。

      隔壁房间,林嘉树把床铺分好,一屁股坐在床外侧,拍了拍床内侧的位置:“你睡里边,我睡外面,有事我第一时间能听见。”

      张也点点头,缓步走过去坐下,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墙的另一面,就是林念安。

      四年的隔阂横在中间,伤疤还没有褪去,爱意却从来没有彻底消散。

      张也追到这个苏北乡下的小院,本想借着夜色,借着这个难得独处的机会靠近林念安,可半路杀出一个一心护姐的少年。这场由误会而起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今夜和林嘉树同卧一床,仅仅隔着一堵薄薄的墙。近在咫尺,却依旧不能靠近。

      林嘉树躺了下来,盖好被子,还不忘再次叮嘱:“早点休息,晚上不许乱跑。”

      张也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贴着隔壁卧室的这面白墙上。

      她缓缓拿出手机,屏幕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来,照亮她眼底沉沉的情绪。指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四年前,最后一条消息,是断联那天留下的。

      四年,她换过很多手机,唯独这个聊天记录,一直备份保存,从来没有删掉。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顿了几秒,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隔着一堵墙。很近,但见不到。】

      隔壁房间,林念安正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外壳。屏幕忽然弹出消息提示,她低头一看,发信人名字映入眼帘。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紧,一阵酸涩漫上来。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墙很薄,薄到安静的时候,隐约能听见对面房间轻微的动静。她知道张也就在墙的另一边。

      残存的爱意还在心底蛰伏,但当年留下的伤口,依旧清晰地疼。她没有立刻回复,指尖停在屏幕上,反复看着那短短一句话。

      片刻之后,手机震动,又一条消息发送过来。依旧是张也。

      【我追到这里,不是来打扰你的。只是四年了,我想试着弥补。我知道很难,但我不想再错过。】

      林嘉树在身侧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张也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少年,确认他只是调整睡姿,还没有完全睡熟,才又低下头,静静等待林念安的回复。

      墙的另一边,林念安看着这两行文字,眼底情绪翻涌。她心里清楚,自己对张也的感情从来没有彻底消失,可那些伤害真实存在,没办法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她迟疑许久,终于敲下文字,点下发送。

      【嘉树就在你旁边,别发消息了,早点休息。】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张也手机屏幕亮起。她看见这一句,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至少,她回了。没有无视,没有拉黑。

      张也回过去:【好。那我不吵你。你要是睡不着,可以随时找我,我一直都在。】

      林念安看到这条消息,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抬眼望向面前这面白墙。薄薄一堵墙,隔开两个人,隔开四年的光阴,隔不开心底纠缠不清的爱恨。

      张也放下手机,侧躺下来,和林嘉树之间隔着那床用来分界的薄被。少年呼吸渐渐平稳,困意袭来,慢慢沉入浅眠。

      张也睁着眼,盯着面前的墙面。

      今夜,千里奔赴到此,没能和林念安独处,却借着手机屏幕,隔着一堵墙重新搭起对话的通道。

      机会已经出现。她不会再等,不会任由何秋,或是任何人,把林念安从自己身边带走。

      窗外又一朵烟火升空,短暂的光亮透过窗户照进房间,转瞬消散在沉沉的黑夜里。

      这一夜,一墙之隔,手机往来,心事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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