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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年关压样,静待归期未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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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边的腊月没有北方那种割骨的寒风,可华人圈子里临近年关的紧绷感,一点不比国内淡。春节将至,跨境送检的样品大批量涌入中检站点,是一年里最忙碌的节点。
林念安只是站点的一名中级鉴定师。她不是负责人,无权统筹全站的值班排班,不用敲定站点层面重大决策,也管不到其他同事手上的样品。权责划分清晰分明:负责人把控站点运营、风险预案,对接大客户;而林念安,只对自己经手的每一件样品、每一份鉴定底稿、每一张签字报告负责。
报告落款是她的名字。一旦春节期间合作方申请复核,样品封存出现纰漏、底稿缺失,哪怕隔着千里山海,责任最先落到出具报告的人身上。身边不少同事早早刷着机票,盘算提前离岗,唯独林念安沉在自己的玻璃隔间内,有条不紊处理年末积压的样品。
隔间不大,磨砂玻璃围出一方独立办公空间,外面是人来人往的收样大厅。桌面摆着便携测玉手电、放大镜、样品登记本,显示器分屏,一边是样品高清照片,一边是鉴定电子底稿。工位侧边斜靠着她常年随身的千禧娃娃包,包里安稳放着那台她一直没有更换的旧笔记本电脑。
早上八点打卡进入站点,她几乎没有离开工位。一件样品看完,记录纹理、瑕疵、重量参数,写完初稿再二次复核,确认数据无误,才录入系统存档。纸质底稿单独整理归档,标注样品编号与送检单位。
手上压着八批年末集中送检货样,也是年前最后一批。全部复核完毕,纸质、电子档案双重备份,再和春节留守同事核对样品交接清单,写明样品存放位置、复核风险点、对接人联系方式,才算了结她手上全部工作。
站点负责人已经敲定春节值班表,应急方案也下发到所有人邮箱。这些是领导要操心的事,轮不到林念安。她只管好自己手上这摊,交接清单写清楚,样品妥善封存。倘若草草收尾就动身回国,留守同事接到复核需求找不到底稿,一通跨时区电话打过来,这个年都没法安生。她本就要回盐城乡下,面对一地鸡毛的原生家庭,不想再被海外工作的突发琐事打扰。
所以归期不由情绪决定,由这批样品的收尾进度决定。样品一日没有交接完毕,她一日不会动身。
下午四点出头,手机在桌面轻轻震了两下,消息来自程越。他在金边做翡翠生意,手上项目收尾比林念安轻松,事情处理干净,便到站点楼下大厅等候,不进办公区打扰她工作。
【程越:我在楼下大厅坐着呢,不急哈,你慢慢处理样品,我就是过来蹲会儿。】
【程越:我知道你们中检年底样品堆成山,不敢催你下班。】
林念安目光短暂扫过消息框,指尖依旧不停核对台账,抽空回了三个字:【快好了。】
将近四十分钟后,她完成最后一件样品的二次复核,锁定电子底稿,打印纸质文件签字。所有纸质底稿整理成册,贴上分类标签,搬到样品保管室,和留守同事当面核对交接清单,双方确认无误,各自留存副本。
“这批样品的重点风险我都在清单备注好了,春节期间如果对方申请复核,随时线上找我。”林念安把文件递过去,语气平静。
留守同事点点头:“放心,我都记下了,你安心过年。”
交接工作完成,林念安回到隔间,关掉旧笔记本电脑,把设备收进千禧娃娃包内,拎起包走出磨砂玻璃隔间,穿过收样大厅下楼。
大厅人来人往,送检客户、站点工作人员不停穿梭。程越靠在靠窗的休息座椅上,看见林念安出来,立刻起身迎上来,脸上挂着熟稔随意的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可算出来了。”程越往她身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刚才听见两个送检的客户聊天,好多人早早订好机票准备回国过年。也就你沉得住气,不是负责人,照样把自己名下所有样品、底稿全部盯完交接。换别人,说不定早早糊弄完,赶着订票跑路。”
林念安淡淡应声,声音平稳:“岗位本分而已。我不是负责人,不用管全站,但我签过字的报告,不能留下烂摊子。万一春节要复核,人在国内,有时差,来回沟通太麻烦。”
“说得没错。”程越点头,话锋一转,目光有意无意扫向停车场方向,语气诚恳,带着老友的关切,“对了,我回国的机票已经看好了,打算订同一班。等回盐城乡下,要是家里那帮人又来找你麻烦,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能帮的一定帮。只不过我没法一直守在乡下,距离远,怕没办法第一时间赶过来。”
程越此刻一无所知。他一直以为,这趟回国旅途,只有他和林念安两个人。他完全不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人,已经默默盯紧了这一班航班。
林念安抬眼望向大厅门外,午后阳光明亮,语气平淡:“我这边要等样品全部交接完成,才能确定行程。”
程越哦了一声,随口说道:“那挺好,就我们两个结伴回去,落地国内再转车回盐城,路上互相还有个照应。乡下那些亲戚难缠,事情一旦缠上,很难轻易脱身。”
他就这么随口闲聊,丝毫没料到大厅外露天停车场的香樟树荫下,停着一台黑色埃尔法,车窗半降,车里的人一字不落听完了他方才这番话。
张也坐在埃尔法后座,已经在这里等候将近一个小时。
除了出外景拍摄纪实素材,张也更多时间都在对接生意、洽谈合作、打理MCN工作室的运营事务。穿搭分得格外清楚:出外景采风、在华人街跑外勤办事,一身耐磨简约的休闲工装;遇上商务谈判、正式会面,立刻换上成套正装,剪裁利落,气场全然不同。
今天只是过来等林念安,不属于商务场合,也不用扛设备拍摄,身上穿的是他金边外勤常穿的一套。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黑色速干短袖,面料轻薄透气,适配柬埔寨闷热潮湿的天气,外面松松搭一件深灰薄款工装衬衫,扣子全开,热的时候随手就能脱掉。下半身是宽松直筒工装长裤,裤脚自然垂落在鞋面,侧边口袋鼓鼓囊囊,塞着存储卡、烟盒、手机还有一支便携录音笔。脚上一双旧的防滑低帮徒步鞋,鞋面沾着一层浅浅尘土,是常年跑东南亚外景留下的痕迹。
头发剪得极短,贴头皮的寸头,轮廓利落。骨架宽,肩背舒展,这身衣服一穿,女性线条尽数掩去。手腕戴一块简约黑色运动电子表,脖子上一条细素银链,没有多余花哨饰品。常年在风吹日晒的东南亚跑外景,肤色偏深,面部线条锋利硬朗,脸上不施粉黛。
她耗尽心力稳住柬埔寨与马来西亚两边的事业版图,才换来追随林念安回国的资格。原本打算安静待在车里,不贸然走进大厅打扰她收尾样品。可程越方才的话,一字不差落进她耳朵。
张也听懂了。程越愿意出手帮林念安,只是有距离的限制。程越会陪着林念安回国,以老友的身份守在她身边,愿意在她求助时伸出援手,但做不到寸步不离守着她。而张也想要的,是亲自挡在她身前,时时刻刻护着她。
四年前,正是张也亲手留下的伤口,才逼得林念安养成凡事只能依靠自己的习惯。如今轮到她弥补,她不敢许下空洞的承诺,却拼尽全力,不想再让林念安独自承受风雨。
程越可以光明正大站在林念安身边闲谈说笑,而张也只能躲在车里,隔着一层车窗远远看着。
她早已悄悄敲定行程,买好了和林念安同一班回国航班的商务舱机票。原本计划错开航班,不去打扰她,安安静静跟在后面回国。可听完程越这番话,心底那股偏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程越可以陪着林念安踏上回国的路,还能做她的后路。
张也的眸子缓缓沉下去,原本平静的眼底蒙上一层漆黑冷冽的锋芒,像藏在鞘中的短刀,锋利,带着极强的戒备与敌意,死死锁定大厅方向的程越。
她指节慢慢收紧,攥住手机外壳,指腹被压得泛白。
心底念头此起彼伏:本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改航班,现在我不会改。如果我延后出发,程越全程陪着她从金边回到国内,一路只有他们两个人。我只能落在后面,眼睁睁看着。
占有欲暗自啃噬她的理智。她不想冲出去大闹,不想上前质问。只是一股隐忍的嫉妒在心底滋生。可她又死死压住冲动。
她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仅仅拿到林念安给予的考察机会,没有任何名分。若是贸然冲出去打断两人对话,强行暴露自己已经订好同航班机票这件事,只会让林念安觉得被逼迫、被冒犯,毁掉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她不能冲动。
所有戾气、不甘、翻涌的醋意,全部强行压回心底深处。表面依旧平静无波,唯独眼底那层冷刃,久久无法消散。她静静坐在车里不动声色,把翻涌的情绪藏在无人看见的暗处。
埃尔法扶手箱内层铺着黑色绒布,□□19 Gen5安静嵌在定制枪套之中,哑光黑枪身线条利落。他在金边别墅书房的重型保险箱里,还存放着一把同款□□19,连同备用弹匣与弹药一起锁好。常年奔走在东南亚各色复杂地带,这把枪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自保底牌。
在东南亚,张也常年带着专职保镖;林念安名下也安排了属于自己的保镖随行。只是只要林念安待在他身侧,他便会示意林念安的保镖退到外围,不用贴身紧随。由他亲自守着,比旁人更让他安心。
他心底还藏着另一个打算,想找机会购置一把□□43微型手枪送给林念安。那一款体型轻薄小巧,以她的手掌大小也能轻松握持,可以收进她随身的千禧娃娃包里。金边鱼龙混杂,危险往往悄无声息,他想给她添一层保护。他清楚林念安不是抗拒这件东西,只是从未接触过枪械,完全不懂操作,保险、上膛一概不知。只是这件事现在还不能提,时机未到,贸然说出口只会吓到她。他暗暗盘算,等过完春节,两人从国内回到金边之后,再寻合适机会跟她说起。
大厅之内,程越还浑然不觉,继续说道:“乡下那些人难缠,事情一旦缠上,很难轻易脱身。”
林念安神色清淡,平静回答:“要不要有人出面,决定权始终在我。真到那一步,我不想有人插手,那人便隐在暗处;若是我开口,他才会站出来。不过现在谈这些太早,样品没有交接完毕,归期还定不下来。”
程越挑了挑眉,还准备继续往下说,下意识抬眼,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向停车场方向。
下一秒,他的目光直直撞上埃尔法车窗内那道漆黑冰冷的视线。
程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到了嘴边的话语猛地卡在喉咙。
隔着一层车窗玻璃,数米的距离,那道目光压迫感扑面而来,冷得刺骨。没有客套,没有温和,只剩下赤裸裸的警惕与敌意。
程越心里咯噔一下。
他完全不认识车里这个人。只看见车窗内,一个寸头、穿着短袖搭配工装衬衫的人,一身外勤工装打扮,气场迫人。第一眼,他下意识认定对方是常年在东南亚跑生意的男人。那人正用不善的眼神盯着自己。那股戒备和敌意,直白得无处躲藏。
程越后背一凉,头皮发麻。他心里暗忖:这人是谁?方才我说的话,难道被听见了?
他压根联想不到,这个人打算跟着一同回国,更想不到对方已经订好了同一班飞机的商务舱。
程越不动声色,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林念安之间的距离,不再继续试探,闭口不再多说。
林念安余光将程越骤然收敛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她太清楚那道视线是谁。方才程越那番话,张也全都听见了。
她抬眸,朝着埃尔法的方向望了一眼。
捕捉到林念安投来的目光,车内的张也才缓缓收敛眼底刺骨的锋芒,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妒火。松开攥紧手机的手,指尖慢慢舒展,将所有偏执与不甘强行压下。
心底依旧反复拉扯:机票已经订好,商务舱,和她同一班。程越还蒙在鼓里,要等到登机那一刻他才会发现。现在贸然说出来,只会显得我太急切,惹她反感。
万般纠结,只能暂时压下。片刻之后,她推开车门,鞋底落在水泥地面发出沉稳的声响,缓步朝着大厅入口走来。
几步踏入大厅。
程越抬眼打量走近的人。
高挑的个子,寸头,洗旧黑色短袖外面搭一件深灰工装衬衫,宽松直筒工装长裤,脚上一双旧低帮徒步鞋。肩宽骨架硬朗,这身装扮之下,女性特质几乎完全藏起。
程越第一反应依旧:这是个男人。
张也走到两人面前开口,声线天生偏低粗,她还刻意压着嗓子说话,厚重沙哑,单听声音很难分辨性别。
程越凝神仔细听着这道声音,反复对照眼前人的外形打扮,依旧分辨不出性别。脑子里飞速打转:这人到底是谁?林念安怎么会认识这样常年在金边跑外勤的人?方才在车里盯着我的就是他?
张也没有理会程越探究错愕的目光,只对着林念安开口,声音平稳,带着连日处理拍摄、商务、工作室琐事积攒下来的淡淡疲惫:“刚收到吉隆坡主管发来消息,春节期间所有预案文档已经全部上传云端备份。金边工作室留守人员排班敲定,拍摄和商务方面的紧急事项有人处理。我这边所有工作都安排妥当,可以跟着你的时间走。”
这段话是特意说给林念安听的。告诉她自己已经把两边事业全部安顿妥当,不会出现跟着回国之后,海外业务崩盘,中途必须折返的情况。但最终什么时候动身,完全交由林念安决定,看她样品交接的进度。
说完,她才淡淡侧过头看向程越,微微颔首示意。没有多余寒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刚刚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直接戳破方才程越暗藏的试探。
程越干笑一声,抬手挠了挠眉骨,不再多言,下意识保持距离。
张也重新把目光落回林念安身上,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今天忙完这么多样品,应该累了。要不要找地方坐一会休息?不用急着商量行程,一切按你的节奏来。”
林念安轻轻颔首:“嗯,明天还要再来一趟站点。剩下一小部分样品交接确认单需要签字核对,今天只是完成主要批次。”
她还没有了结手上所有工作,自然谈不上动身回国。
张也了然,轻轻应声:“好,我等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心底依旧在反复博弈:机票早已敲定商务舱,和林念安同一班。程越对此一无所知,满心以为只有自己和林念安结伴回国。等到登机那一刻,他才会看见张也,明白全部安排。程越只订了经济舱,登机之后,商务舱和经济舱相互隔开。
程越站在一旁满心警惕。他现在只知道,这个人是林念安认识的人,完全不清楚两人之间埋藏了长达四年的纠葛,更想不到对方已经买好了同一班回国的机票。
林念安挎着千禧娃娃包站在两人中间,神色淡然。
她清楚自己只是站点的鉴定师,站点排班、年度计划轮不到她做主。她所有重心,放在自己负责的样品、底稿、交接清单上。工作一天没有收尾,回国的计划就只能延后。
就算张也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也只能安静等着她。
选择权始终握在林念安手里。张也现在只拿到一个被观察、被考察的机会。就算等她处理完样品踏上回国航班,四年留下的伤疤也不会就此消失。程越是多年老友,会坐在经济舱;而她和张也同在商务舱。这场藏好的重逢,要等到登机那一刻,程越才会看清全部局面。
大厅内人来人往,送检客户和站点工作人员不停穿梭。窗外午后的阳光洒落在停车场黑色埃尔法车身上,街边华人商铺已经挂起新年装饰,年关的氛围越来越浓。
年末剩下的样品工作还没有收尾,归期悬而未决。
张也安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林念安身上。方才强行压下去的锋芒还藏在眼底深处。这场迟来的弥补与追逐,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