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滚滚修仙记》什么也不想说

1、乌滚滚 “我们家里

　　“我们家里兄弟姐妹有七个，两个小的还没开智、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成妖；我爸身体不好、全靠我妈一个人搓灵石，我妈瘦得脊椎骨都突出来了！好容易把我拉扯大想让我帮帮忙，结果我一个吃的比三个吃的还多、家里功德粮怎么都不够。我努力修成人形就是想进入人界多赚灵石、让家人能吃饱饭，大哥，您就大发慈悲、给我登记吧！”

　　第五妖怪登记处人影稀疏，男人苦苦哀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明显。男人身材高大，眼凹嘴突，缩成一团坐在小小的高脚凳上，很是可怜。

　　在男人对面、隔着高高的柜台，坐着一个穿白衬衣、黑制服的年青男人。制服男皮肤冷白、发眼漆黑、微紫的嘴唇紧紧抿着，低压的眉头和锐利的眼神让他在冷漠之外多了三分狠厉，看着就很不好惹。他身形瘦长，胸前挂着一小块银蓝色铭牌，上面写着“妖怪登记处，乌滚滚”。

　　乌滚滚面无表情地把柜台上的表格推回男人处、抬起一根手指，手指细长、指甲被修成锋利的三角。这圆规一样的手指头微微一弯、指向男人屁股后面：“你的尾巴从裤腰漏出来了。”

　　男人赶忙回头，高高提起的裤子因为长时间的坐姿滑到了中腰，浅棕色的绒毛从紧紧扎着的腰带里钻了出来，左右摇摆。

　　男人赶忙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绒毛塞回裤子，嘴里不住解释：“不是尾巴，就、就是腰后面一小撮毛！”

　　男人又从兜里掏出两块荧黄的、巴掌大的圆形石头，压在表格下再次推给乌滚滚，露出讨好的笑：“我听说人界很红的那个主播还有耳朵呢，不仅没人举报、还特别受欢迎！尾巴而已，不算没有炼化的留肢、是我们犬妖特有的天赋！您就通融通融吧！”

　　乌滚滚没动表格，指了指自己的工牌，男人不明所以，乌滚滚张开口：“滚。”

　　男人顿时满脸通红，夺回表格恼怒大喊：“我要投诉你！”

　　两小时后，三楼领导办公室，人到中年面色发黄但发量浓密的马奇正支着额头划拉着投屏上的数据，重重叹息一声：“又被投诉了，这个月才开始、就来了个‘开门红’……”

　　马奇身子后仰、砸进沙发椅里，无奈地看着乌滚滚：“你来我这好几年、平均每一两个月都要被投诉一两次，听起来虽然不多、可考虑到妖怪修成人形不易、来登记的一年都没一百，你这投诉率已经爆表了！”

　　马奇看乌滚滚耷拉着眼皮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痛道：“你看看，你一点都不理解我的难处！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讲妖权、人妖和谐，我们这些管理人员要微笑服务、提供情绪价值！你天天把通过率卡这么严、妖怪们为了躲你都不来咱这里登记了，咱们也是有kpi的啊！不过是只甲片鳞没炼化、带个尾巴竖个耳朵而已、大部分都成人形了，能留着多大兽性啊，让他们进人界还能吃人不成！”

　　乌滚滚眼尾微抬，漆黑冰冷的眸子盯住马奇，让马奇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是按规章办事。”

　　马奇一噎，拍着桌子道：“我又没让你违规！灵活、灵活，与人方便，懂不懂！我不管，这个月如果还一个登记通过的都没有，有你好看的！去吧，接班去！”

　　乌滚滚甩头就走，到了门边却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慢慢踱到马奇办公桌前。马奇以为这小伙子终于开了窍，满意地端起水杯：“怎么，知道错了？”

　　乌滚滚低下头，扣了扣手指：“我想这周末回元境，请您批准。”

　　马奇有些奇怪：“你不是每月月末才回家吗，家里有事？”

　　乌滚滚摇摇头：“我怕又有投诉、您不给我批……”

　　马奇气了个仰倒：“滚滚滚，快给我滚！还回元境，你这么卡着妖怪不许人家进步，还好意思回去？人类登记员都没你苛刻！你这个月就给我呆在宿舍，哪都不准去！”

　　说是这么说，马奇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在周五乌滚滚终于成功登记一名狐妖入境后，还是给乌滚滚的进出人界审批表盖了章。

　　这天是周末，乌滚滚换下制服、穿上运动套装、背上单肩包，早早就从单位楼后的宿舍出发，请同事为他打开隔离结界后穿过工作的登记大厅，来到另一头的银色电梯，按下按钮，电梯开始下降。

　　约摸五秒后，电梯门打开，外面一间三十三平的房间，房间四壁银白，土黄的地面布满红色的符文，正东有一方一人高的祭台，台子上供着香烛。

　　乌滚滚走到祭台前，从口袋拿出一块荧黄的石头放在祭台上八卦图中阴阳眼上，并将手按在其上，缓缓注入灵力，祭台前投出一方屏幕，屏幕上是乌滚滚的进出人界申请，一个清冷的声音缓缓念出上面的文字：“申请人乌滚滚，身份境界管理员，出界目的地元境丁巳区，已由第五妖怪登记处审批同意。请问是否现在前往？”

　　“是。”

　　“好的，境界出入管理处提醒您，您申请的出界时间是一天，请您于今天晚上十二点前返回人界。祝您工作顺利。”

　　地上红色符文亮起荧光，光亮渐强、覆盖乌滚滚全身，等光亮淡去，乌滚滚依然站在原地。他抬腿走向原本电梯门的地方，门边上下键变成了开合键，按下开门键，漫无边际的绿色被潮湿的空气裹挟、直直撞入门中。

　　乌滚滚深吸一口气，独属于丛林的气息叫他紧绷的嘴脸放松下来，他紧紧背包，脚步轻快地踏进由厚厚落叶堆积的道路，在鸟啼和虫鸣中沿着蜿蜒的小路一路向前，一直走到一条河边。

　　这条河异常宽阔，河水奔流滚滚、汹涌澎湃。河水虽危险，河岸却宽阔，有许多高高低低大小不一的房屋聚集在此处，这些房屋有的石砌、有的木堆，有的甚至建在高高的树上，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河边，俨然是一座城镇。

　　乌滚滚沿河流走入城中，一路上遇到许多动物，它们都穿着衣服，有的用后腿站立行走、有的在太阳下屈腿打坐，不仅行为像人类、甚至可以口吐人言，不同的物种和睦相处、动物弱肉强食的天性似乎全然消失。

　　忽然一道黑影划过，一只巨大的白鹤俯冲下来、两爪勾住乌滚滚的肩膀把他整个抓上天空。乌滚滚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抓住白鹤的爪子，白鹤在空中翻滚两圈，大叫：“哎呀好痒，滚滚你别抓我的脚！”

　　乌滚滚不以为意、甚至还又抓紧了些，转而问：“你不是说感觉快化形了么，怎么不抓紧修炼？”

　　白鹤拍拍翅膀：“不是你说的吗，修炼不能着急！我都闭关一个月了，今天去买功德粮，才出门没多久就遇到你了，正好送你一程。你平时不是月底才能出界么，怎么今天回来？”

　　乌滚滚没好意思说自己被骂，支支吾吾嘟囔着解释：“有时间就回来，月底可能有点忙……”

　　白鹤也没多问，将乌滚滚放在一间木屋前：“真好，我也要努力修炼成人考进管理处！你快回家吧，我先走了！”

　　白鹤向乌滚滚扇扇翅膀，转身冲入云霄。乌滚滚挥挥手臂，推门走进木屋。木屋有三层，一楼是宽敞的开间，屋子中央摆放着桌椅，靠墙的位置则是一张巨大的沙发，沙发上盘着一条乌黑的蟒蛇。

　　这条蟒蛇有乌滚滚腰那么粗、鳞片有乌滚滚拳头那么大，黑亮亮发着淡淡的荧光。蟒蛇上半身高高竖起，粗壮的身子盘了三圈、塞不进沙发的尾巴耷拉在地上，像一座蛇神雕像。

　　听见门响进来她睁开眼睛，看清来人金色的瞳孔瞬间变大，身上荧光熄灭、盘起的身子弹射而出、把乌滚滚紧紧缠住，血红的嘴巴大张、亮出弯刀一样的毒牙，长长的蛇信震颤、发出人类语言的声音：“滚滚！妈妈好想你！”

　　乌滚滚抬起胳膊搂住蛇头，把脸贴在巨蟒眼底的鳞片蹭了蹭：“妈妈，我回来了。爸爸和跳跳呢？”

　　“跳跳去上学了，前天才去的，师父还是桂先生，听说桂先生还老提起你呢！你爸爸有事出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乌滚滚轻轻推了推巨蟒，等对方松开、他从背包里拿出三个荧黄的石头：“妈妈，给！”

　　巨蟒抬起尾巴把石头塞回背包：“月初家里买了灵能通，爸爸妈妈才知道修成人以后就不能练灵石了、反而需要用一种叫‘钱’的东西去换来用，人界又有许多地方需要灵石、要用很多钱才能换来一颗。滚滚，你怎么不说呢？”

　　乌滚滚扫视房间，妈妈拍了拍尾巴，房间中央弹出一块屏幕，妈妈用尾巴点了点，屏幕上出现一个穿着西装、竖着狐狸耳朵的男人，一股淡雅的香气随即充满房间：“欢迎大家收看今天的‘人类世界’，咱们继续讲人界的故事……”

　　滚滚抓了抓耳朵：“我的工资很高的，现在吃住都在登记处、除了回家也没有花钱的地方，可以都用来买灵石。跳跳正在长身体、要吃很多功德肉，给他吃！”

　　妈妈用尾巴揉了揉滚滚的头：“其实爸爸是去狩猎了--爸爸和妈妈已经下定决心、放弃修炼了，我们不需要再吃功德肉，跳跳一条蛇每月三块灵石，爸爸妈妈养他轻轻松松，还能给滚滚留两块呢！”

　　“妈妈！”滚滚立刻从巨蟒身上跳了起来，“为什么，你和爸爸为什么放弃修炼？我可以赚很多钱，跳跳的灵石完全不需要担心！”

　　妈妈温柔地环住滚滚：“动物想要修成正果，第一步是开智成妖、然后就是炼化人形。爸爸和妈妈当然想和滚滚跳跳一起成人、飞升成仙，一家人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修炼不止需要勤奋、还需要天分。多少妖历经几代都成不了人，我和爸爸有了滚滚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作为妖、已经很幸福了。我们想，与其为了渺茫的机会辛劳付出，不如享受现在！我们打算继续生宝宝、把他们全都养成滚滚这样优秀的妖怪，然后在寿限到来时一起依偎着死去--这也是大部分妖怪的选择。”

　　“那我呢！”

　　“滚滚已经是很厉害的妖怪了，以后也许会成为神仙、也许会遇到一个让滚滚愿意放弃成仙的人，无论如何，滚滚都会非常幸福。妈妈和爸爸会一直在这里，滚滚随时可以回家。”

　　滚滚没再说话，放松身体靠在妈妈身上，冰冷的鳞片让他裸露的皮肤不自主地收缩--虽然他的体温低于普通人类，但他也不再是被鳞片包裹的蛇了。

　　“滚滚，你真的回来了！”

　　在滚滚与妈妈拥抱的温情时刻，一条近五十米长的白蛇游进屋里，白蛇的尾巴还托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小鹿。见到屋里的滚滚后白蛇眯起黑色的蛇瞳，露出欣喜的表情，可旋即又有些为难的样子。滚滚以为他是为让自己知道放弃修炼的事担忧，主动说道：“爸爸，妈妈已经都告诉我了，我，我可以……”

　　如果你们觉得做妖怪比较好，你们可以停下休息，而我会带你们的期望一起修炼成仙！

　　“真的可以吗，滚滚！”

　　滚滚话音未落，一头水牛从白蛇身后挤进屋来，两步上前泪眼汪汪看着滚滚：“叔就知道滚滚是好孩子、不会忘记我们这些老邻居的，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滚滚不明所以，茫然地看向白蛇，巨蟒轻轻把滚滚挡在身后：“阿崇，你误会了，你们的事我还没告诉滚滚呢。”

　　“那我现在告诉滚滚！”提起这事阿崇悔恨得直跺脚，屋里的家具都跟着跳了跳，“滚滚你不知道，我、老袁、龟老四、秃头，买灵能通被人给骗了！”

　　所谓灵能通是人类研究的一个小玩意，本来是修行者之间互相通讯的灵符，后来人界“灵能研究处”不断研究开发、不仅让灵能通可以同步向多人传递画面、声音和气味，还将改良了灵符、让原本需要修行者灵气催动的灵符变成由灵石催动、用灵石搭建基站作为接收和发射信息的中转，这样即便是修为低下的人也只需要少量灵气就可以随意使用。并且灵符传递消息的范围由催动的灵气决定，只要灵石供给充足、可以使所有有灵能通的人同时接收该消息，由此灵能通成为人界的重要媒介，上到各个修行门派、管理部门，下到修行者，都通过灵能通来宣传自己、接收信息、甚至赚取钱财。

　　人为三界之灵，妖怪想要修成正果必须要先化为人形，越了解人类、越接近人类越容易变成人形。虽然人类号称与妖和平共处，但毕竟人妖殊途，人类修行者把所有人类隔在人界之中、只有修成人形的妖怪才能进入人界和人类共同生活，未化形的妖怪想了解人、只能去境界管理会开办的学堂学习，而现在，又多了一种方式，那就是灵能通。虽然元境大部分地方都远离人界、使用灵能通只能单方面接收而不能发出信息，但对妖怪来说已经足够了。

　　元境之中是有管理会开办商铺的，里面除了功德粮外还有各种人界的玩意，只要支付相应的灵石、妖怪们就可以体验人界的生活。

　　天生万物以养人，却并不养妖，人生为灵体，妖怪体内却有许多杂质，妖怪需要将体内杂乱的气息炼化成灵气，在此过程中会将溢出的灵气就可以凝聚成灵石。妖怪们捕猎、采摘进食会累积杂气、需要花更多精力炼化，人类就研究出了“功德粮”，可以避免进食给妖怪造成多余的负担。

　　妖怪每月能练出的灵石有限，修炼必须的功德粮已经很贵、想买别的就更难。滚滚的爷爷奶奶、外祖父外祖母都是修行妖怪，他的二代妖怪爸妈可以比其他一代妖怪炼出更多灵石，但两条蛇一个月也只有十颗而已，如果不是滚滚成功化人、并且一直补贴家里，他们也舍不得用灵石去购买灵能通。

　　不过除了管理会的商铺，还有一些倒卖商人会低价出售人类物品赚取灵石。在滚滚家买了灵能通不久，阿崇遇到一个商人，说自己是修成人的妖怪、可以帮着妖怪们到人界买东西，只要五颗灵石就可以买到商铺里要十颗灵石的灵能通。阿崇他们信以为真，纷纷掏出家底，结果商人拿了灵石、再也没了消息。

　　“我们没有化形、进不去人界，滚滚，只有你能帮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