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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晚风私赠
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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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爬至中天，秋日的阳光褪去晨间的柔和，带上几分灼人的温度。
校门口迎新的人潮依旧滚滚不绝，拖着行李箱的新生，陪同前来的家长，往来穿梭，喧闹的人声裹挟着梧桐树叶被晒出来的淡淡草木气息，弥漫在整个校园主干道。
迎新台边，三人依旧站在各自的位置。
连续站了一上午，李安琳的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边。
可她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姿态，手里攥着卷得起毛的报到指南，弯着眉眼，耐心接待一波又一波前来问路的新生。
“报道点沿着这条路直走，右转第二栋教学楼就是，宿舍楼会有学长学姐带你们过去，不用着急。”
她声音轻柔，语速不快，每一句回答都妥帖周全。
不少男生红着脸，问完路线之后，还磨磨蹭蹭不愿离开，找些零碎的借口，只想多同她说上几句话。
顾辰就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没有随着大部队去办理入学手续。
少年身姿挺拔，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T恤，目光牢牢追随着李安琳的身影。
他看得入神，看着她低头倾听新生的诉求，看着她抬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阳光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动着他的心神。
少年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胸腔里满是青涩又滚烫的欢喜。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要多制造偶遇，光明正大的认识这位高三的温柔学姐。
另一边，陈肃清同样没有离开。
他刻意隔着一段人群，静静立在阴影里，视线寸步不离落在赵星眠身上。
赵星眠站在阳光下，白色短上衣衬得皮肤愈发冷白，灰色喇叭裤勾勒出修长的双腿。
她早已厌倦源源不断的问询，大半时间都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神情漫不经心。
偶尔有新生怯生生上前询问，她才会抬眸，寥寥数语指明方向，说完便迅速收回目光，不愿多余交谈。
周遭投过来的爱慕目光数不胜数，有偷偷递过来的矿泉水，有新生红着脸想要搭话，都被她不动声色淡淡避开。
她太习惯这样的注视，惊艳、好奇、好感，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掀不起心底半分波澜。
陈肃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见她拒绝别人馈赠时疏离的姿态，看见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怠，少年心底的怜惜更重。
旁人只看见她耀眼夺目的皮囊，看见她桀骜冷艳的外壳，可他仿佛能够透过这层坚硬的外壳，窥见内里藏着的疲惫与孤单。
“她好像并不开心。”
陈肃清低声喃喃自语，眉头轻轻蹙起。
他并不急于上前贸然打扰，他清楚，像赵星眠这样满身棱角的人，过于唐突的靠近，只会换来排斥与远离。他愿意等，有大把的高中时光，他可以慢慢走近。
而迎新台最左侧，陆屿。
白衬衫的后背被阳光烘得微微发热，袖口依旧整整齐齐。
他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应对一波又一波上前咨询的新生，谈吐条理清晰，举止分寸恰到好处。围在他身边的女生不在少数，有人借着问班级的名义，偷偷打量他，小声红着脸道谢。
外人眼中，他从容、耀眼、游刃有余，是无可挑剔的模范学长。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大半的心神，根本不在眼前的对话之上。
视线总是会在不经意之间，越过身前攒动的人头，越过喧闹的人海，落向中间那道明艳的身影。
他清清楚楚看见陈肃清。
看见那个高一新来的少年，躲在香樟的树荫之下，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地凝望赵星眠。
那眼神里面的悸动、欣赏、势在必得，太过直白，少年人的喜欢坦荡热烈，不加半分掩藏。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一股涩意缓缓漫过胸腔。
陆屿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拢，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面上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和地回复着新生的提问。
他早该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
赵星眠本就该被这样热烈坦荡的爱意奔赴。
那个叫陈肃清的少年，和她年纪相差不大，鲜活坦荡，没有隔着那些过往的隔阂，没有之前那些难堪的对峙，没有那句“以后别再帮我了”划下的鸿沟。
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去靠近，去追逐，名正言顺地表达心动。
反观自己。
他所有的守护，所有的惦念，全部都只能藏在暗处，连正大光明多看几眼，都算是越界。
正午十二点的铃声响起，上午迎新工作告一段落。
教导主任拍了拍手，高声开口：“辛苦三位同学，上午任务结束，可以先去食堂吃饭，下午一点半回到这里继续值守。”
喧闹的人群渐渐疏散大半，大部分新生跟着家长前去办理食宿手续。
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下来。
李安琳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转过身看向赵星眠，眉眼带着心疼：“站一上午累坏了吧，我们去食堂，我请你吃冰粉。”
赵星眠微微点头，眉眼松动少许：“好。”
两人并肩，转身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路过陆屿身侧的时候，赵星眠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身旁这个人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普通同学，视线没有半分停留，脚步没有片刻放缓。
衣袂带起一阵淡淡的清香，转瞬即逝。
咫尺距离，依旧形同陌路。
陆屿站在原地，目送两道背影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香樟树林的拐角。
周遭渐渐冷清下来，不少志愿者四散离开。
不远处，陈肃清和顾辰对视一眼。
顾辰望着李安琳离去的方向，满脸惋惜：“走了，还没来得及上去搭话。”
陈肃清目光还定格在赵星眠消失的拐角，语气平静，却带着无比的坚定：“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少年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食堂里面人声鼎沸，冷气驱散了正午的燥热。
李安琳端来两碗冰粉，推到赵星眠面前，晶莹的冰粉浸在红糖汤汁里，撒上山楂碎与花生。
“尝尝，还是你以前爱吃的口味。”
赵星眠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冰粉，冰凉甜意漫在舌尖，却安抚不了心底沉沉的疲惫。
“今天校门口那两个高一新生，你注意到没有？”李安琳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有个男生，目光一直在你身上，看得特别直白。”
赵星眠淡淡扯了扯唇角，不以为意：“见多了，新鲜感罢了，过段时间就消散。”
她见过太多这样一见惊艳的目光，来得轰轰烈烈，去得悄无声息，她早已不放在心上。
李安琳轻轻叹气，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眼底藏着担忧。她多希望有一个人，可以真正捂热赵星眠满身的寒冰，可又怕那些一时兴起的喜欢，最后只会再一次伤害到她。
另一边，陆屿独自坐在食堂靠窗的角落。
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有动多少。
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阳光照得透亮，风一吹，光影来回摇晃。脑海里面反复回放方才迎新台前的一幕幕，回放陈肃清坦荡炽热的眼神，回放赵星眠擦肩而过时，全然无视的模样。
理智一遍一遍告诫自己。
到此为止。
不要再惦记，不要再窥探，收回所有不该有的心思，专注学业，奔赴自己的前程。他们本就是两条轨道上的人，如今出现新的人奔赴向她，本该就此放手。
可心动不是开关，说关上，就能够立刻彻底熄灭。
越是刻意压抑，心底的惦念，反而愈发清晰。
他想起半个月前，她缺席的那整整一个月，那些漫无边际的担忧；想起巷口暮色，他躲在暗处替她报警；想起教室里面，她决绝说出不要他再帮忙，转身离去的背影。
一幕幕，全部盘旋在脑海。
少年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口难咽。
食堂喧嚣热闹，到处都是新生的谈笑声，青春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有人刚刚一见钟情，满怀期待憧憬未来。
有人满心惦念，却只能强迫自己后退，把满腔心事，沉沉埋进心底，不能言说，不能表露。
短暂的午休转瞬即逝。
下午一点半，阳光更加炽烈。
赵星眠、李安琳、陆屿三人，重新回到迎新岗位。
而陈肃清与顾辰，早早便又出现在校门口的人群之中。
新的一轮人潮，再度涌进A高的校门。
…………
午后的日头偏西，褪去了正午最毒辣的燥热，余下温柔炽暖的金光，铺满A高整条迎新主干道。
人潮比上午稀疏了不少，新生报到的高峰渐渐过去，偶尔只有零星拖着行李的家庭缓缓入校。校门口终于不再拥挤嘈杂，难得透出几分松弛的静谧。
值守了整整一下午，三个人都有些倦了。
李安琳微微垂着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肩颈，眉眼带着浅浅的疲惫，却依旧温柔得体，站姿端正。
陆屿立在原位，白衬衫被晚风拂得边角轻扬，清隽眉目平和淡然，面上看不出半分倦意，只是站姿比午后稍松些许，周身依旧是那副疏离自持、万事不扰的模样。
唯有赵星眠，眉眼间藏着显而易见的慵懒倦怠。
长发披落肩头一下午，被秋日暖风吹得微微发燥，贴在脖颈后背，闷得人微微心烦。
她抬手，随意拢了一把散落的乌黑长发。
指尖穿过柔顺的发丝，动作散漫又利落，五指一收，将满肩青丝尽数高高挽起，在后脑松松束成一个慵懒的半挽发。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刻意修饰，却格外抓人眼球。
几缕细碎的软发从鬓角、耳后轻轻散落，垂在白皙精致的下颌两侧，露出完整流畅的天鹅颈线条，纤细利落，脖颈白皙透光，肩骨轮廓分明。
褪去长发的遮掩，她整张明艳绝伦的脸完完全全展露在阳光下。眉眼锋利明艳，鼻梁精致，唇色偏红，少了长发披肩的温柔朦胧，多了几分干净利落的清冷野性，颜值直接艳压整条街道，刺眼又夺目。
挽完头发，她随手抬手扇了扇风，眼底带着点慵懒的倦意，转头，第一次主动侧过身，望向身侧静默伫立的少年。
声音清浅、慵懒，带着一点午后松弛的哑意，没有疏离，没有冰冷，平平淡淡，像对待一个普通共事的同伴。
“陆屿，等一会你帮我顶一下。”
她语气自然坦荡：“我去校门口便利店买点饮料，你要喝什么？”
话音落下，空气微微静了一瞬。
连晚风都轻轻顿住。
陆屿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僵。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轻轻一收，心底骤然被这声平淡的嘱托撞得发颤。
太久了。
自半月前教室那场划清界限的告别、她决绝转身离去之后，他们之间再无一句对话，再无半点交集。
整整半个多月。
他活在她的疏离里，活在她的无视里，活在咫尺天涯的沉默里。
他以为，这辈子，她都不会再主动和自己说一句话。
更不会，坦然自若地拜托他帮忙、询问他的喜好。
陆屿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
少女挽发过后，眉眼干净凌厉，明艳得惊心动魄，眼底是坦荡松弛的淡然，没有戒备，没有推开，仅仅只是普通同学之间、临时搭伴做事的随和。
这份随和，却比任何冷漠都更让他酸涩。
平静、陌生、毫无波澜。
陆屿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眉目依旧清浅温和，语气克制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礼貌疏离：
“不用了，谢谢。”
是标准的、优等生式的拒绝，客气、分寸十足，推开所有额外牵扯。
换作从前的赵星眠，定然顺势点头，利落收回所有善意，互不打扰，干脆划清界限。
可今天，她偏不。
赵星眠看着他过分规整、过分疏离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浅浅勾了下唇角，不嘲弄，不暧昧，带着一点随性的笃定与坦然。
阳光落在她笑开的眉眼上，瞬间融化了满身冷意，明艳得晃眼。
“没事。”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懒，带着不容拒绝的随意：“那我随便帮你买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温柔、强硬、理所当然。
不等陆屿再开口推辞，她已经利落转头，望向另一侧的李安琳，语气瞬间更软更暖，带着独属于挚友的亲昵温柔，褪去了方才对陆屿那点淡淡的笃定。
“安琳，我去去就回。”
她眉眼弯弯，语气松弛温柔。
“你的也有，放心。”
李安琳一愣，随即温柔笑开，轻轻点头：“好，慢点走，不急。”
简单寻常的校园小事，寻常到不值旁人一提。
却唯独让站在原地的陆屿，心底掀起翻江倒海的浪潮。
她挽起长发，露出最明艳的模样，主动找他说话，主动拜托他帮忙，主动要给他带饮料。
是他们相识三年，从未有过的亲近。
风再次吹过来，拂动少年洁白的衬衫衣角。
陆屿站在原地，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轻快背影。
少女半挽长发，脖颈纤细，身姿明艳挺拔，灰色喇叭裤步履轻缓，一步步朝着校门口便利店走去，洒脱、坦荡、毫无牵绊。
背影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留在原地的陆屿，眼底所有的平静温和，一点点褪去，底下沉淀出无尽的、安静的酸涩。
他梦寐以求的靠近，终于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