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余归月

8、绝境 妖潮压

　　妖潮压境。

　　黑压压的妖影铺满四方枯林。

　　无数妖物奔袭而来，地面枯枝震碎，尘土翻飞。

　　腥风扑面而来，带着暴戾到极致的妖性戾气。

　　整片山林，彻底沦为猎场。

　　十人守御阵堪堪成型。

　　阵型紧凑，内外分层。

　　四名伤势未愈的弟子蜷缩在最中心，气息紧绷，不敢有半点动作。

　　两翼林浩四人握剑戒备，神色慌张，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惧意。

　　他们平日里在宗门比拼、争强好胜。

　　可真正面对这种铺天盖地、不死不休的妖潮，心底所有傲气尽数碾碎。

　　只剩本能的惶恐。

　　沈砚立身左侧锋位，剑身灵力暴涨，金光稳稳铺开。

　　镇妖符文附着剑面，流转不息。

　　他呼吸沉稳，目光锁定正面扑来的第一波妖群。

　　所有压力，大半落在最前方两人身上。

　　姒禾立在阵前正中。

　　整个人直面整片汹涌妖潮。

　　她没有急着出剑。

　　眼底冷静清明，快速扫视四方涌来的妖物阵型。

　　成千上万的妖祟并非杂乱冲锋。

　　它们有方向、有侧重、有配合。

　　左翼迅猛，右翼牵制，后方迂回。

　　层层递进，分明是被统一操控的攻势。

　　幕后那只高阶大妖，在暗处控局。

　　它不靠真身出手。

　　借万千低阶妖物，磨死所有入山修士。

　　耗灵力、耗耐力、耗心神。

　　拖到全员力竭，再一举收割。

　　心思阴毒，布局缜密。

　　“左翼速度最快，妖狼主力集中。”

　　姒禾语速极稳，快速分配战局。

　　“沈砚守左，压住突进。”

　　“两翼四人不要主动出击，只守不攻，挡住迂回小妖即可。”

　　“所有人守住自身点位，不许乱退，不许乱冲。”

　　越是大规模混战，越忌阵型溃散。

　　一旦阵型破口，妖潮瞬间涌入，中心伤员必死。

　　所有人咬紧牙关，应声作答。

　　“是！”

　　话音未落，第一波妖潮已然扑至阵前。

　　十余头妖狼首当其冲，獠牙雪亮，猩红双目死死锁定前方活人。

　　腾空扑杀，戾气滔天。

　　沈砚不再迟疑，踏前一步，剑光大开。

　　灵力灌注剑身，斩妖剑意笔直劈出。

　　一道金色剑弧破空落下。

　　正面三头奔袭最前的妖狼，瞬间被剑光劈中躯体。

　　妖血飞溅，躯体直接炸裂。

　　干净利落，杀伐凌厉。

　　可妖潮数量太多。

　　倒下三头，后续数十头立刻补位，前仆后继，不死不休。

　　沈砚眼神沉冷，剑锋不停。

　　一剑接一剑，稳稳封住左翼所有突进路线。

　　剑光连绵，金光闪烁。

　　单凭一己之力，死死扛住左翼狂潮。

　　但他毕竟灵力有限。

　　连续高强度输出，不过数十息，气息已然开始浮动。

　　额角渗出细汗，经脉灵力消耗加剧。

　　另一边，两翼林浩四人死死守住侧边防线。

　　他们不敢主动冲杀。

　　只能挥剑格挡、劈砍、逼退近身小妖。

　　四人心态早已崩了大半。

　　手忙脚乱，频频失误。

　　好几次妖物近身，险些突破侧边防线。

　　全靠慌乱之中勉强劈退，勉强守住点位。

　　他们从前在宗门比试，打的是规矩、是招式、是输赢。

　　从未打过这种生死不由人、一刻松懈便是殒命的绝境团战。

　　恐惧缠心，手脚发僵。

　　每一次挥剑，都带着颤抖。

　　周曼呼吸急促，鬓发散乱，早已没了平日温婉体面。

　　她一边慌乱劈杀近身妖鼠，一边压着声音急喊。

　　“太多了！根本杀不完！灵力耗得太快了！”

　　没人能回答她。

　　战场之上，人人自顾不暇。

　　无数小妖层层叠叠，杀之不尽，越杀越多。

　　前方倒下一片，后方立刻补上一片。

　　仿佛整片山林的妖物，尽数汇聚于此。

　　中心四名伤员闭紧双眼，不敢去看四周血腥场面。

　　只能死死抱团，攥紧护身符箓，心底只剩无尽绝望。

　　照这种消耗速度。

　　所有人灵力耗尽之日，便是全员殒命之时。

　　战局愈发凶险，压力尽数压向最前方。

　　姒禾立身阵心最前。

　　整片妖潮，半数攻势都朝着她正面碾压而来。

　　无数妖狼、妖影、毒虫、妖蛾，齐齐锁定她这一点。

　　所有妖物的本能认知里。

　　谁最强，谁便是最大阻碍。

　　先杀最强，再屠弱小。

　　漫天妖影扑身而来，腥风扑面，杀机笼罩全身。

　　姒禾终于动剑。

　　出鞘一瞬，清冽剑鸣炸开战场嘈杂。

　　剑身银光流转，纯正镇妖剑意笔直铺开。

　　没有花哨招式。

　　每一剑，都精准、简短、致命。

　　一剑劈出，必斩一头妖狼。

　　手腕翻转，剑光横扫，瞬间清空一片近身妖群。

　　进退起落，身形稳如磐石。

　　任凭四面八方妖影狂涌，她脚下步伐始终不乱。

　　钉在阵前，宛如一道不可突破的人墙。

　　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妖血溅满地面，染透脚下枯土。

　　尸体层层堆积，在她身前垒起一片尸障。

　　可后续妖物依旧悍不畏死，疯狂冲锋。

　　幕后大妖的操控意志，压在所有妖祟心头。

　　不死，不退。

　　数十息血战。

　　沈砚气息越发不稳，灵力消耗过半。

　　左翼防线压力剧增。

　　几头漏网妖狼冲破剑光缝隙，直奔阵型内侧扑去。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若是落入阵中，中心伤员瞬间会被撕碎。

　　沈砚心头一紧，仓促回剑格挡，节奏瞬间大乱。

　　破绽一出，更多妖物趁机突进。

　　左翼防线，濒临破碎。

　　“稳住！”

　　姒禾余光扫见破绽，冷声提醒。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侧移。

　　弃正面汹涌妖潮不顾，一瞬掠至左翼。

　　剑光骤然暴涨。

　　大范围弧形剑势轰然扫开。

　　所有突破防线的妖狼，瞬间被一剑清空。

　　妖躯炸裂，妖雾溃散。

　　一瞬之间，左翼压力骤减。

　　沈砚得以喘息，立刻稳住身形，重新收口防线。

　　“多谢师姐！”

　　他低喘出声，心底满是震撼。

　　师姐从头到尾，气息不乱，节奏不乱。

　　高强度鏖战许久，依旧稳得可怕。

　　仿佛永无止境，永不力竭。

　　姒禾落回原位，目光依旧冷凛。

　　“守好你的点位。”

　　“我顾得了一时，顾不了全程。”

　　沈砚咬牙点头。

　　“我撑得住！”

　　他强行压□□内灵力空虚，再度提剑再战。

　　战局继续拉扯。

　　时间一息一息流逝。

　　所有人的体力、灵力、心神，都在飞速透支。

　　两翼林浩四人早已濒临极限。

　　手臂发酸，剑势疲软，眼神涣散。

　　好几次差点被妖物近身撕咬，狼狈躲闪，险象环生。

　　他们心底满是悔意。

　　后悔一路蹭队、后悔贪功侥幸、后悔踏入这片绝境。

　　可世上从无回头路。

　　入了山林，入了战局。

　　唯有死战，或是死。

　　周曼手臂被妖虫划伤一道血口，剧痛传来，灵力瞬间紊乱。

　　她疼得闷哼一声，手中剑势一滞。

　　破绽大开。

　　一头潜伏已久的黑影妖物瞬间抓住空隙，直扑她咽喉。

　　速度极快，无声无息。

　　近在咫尺，生死一瞬。

　　周曼瞳孔骤缩，彻底僵在原地，连躲闪都已然忘记。

　　死亡瞬间临近。

　　侧边其余三人根本来不及救援。

　　眼看妖影就要噬喉夺命。

　　一道清淡剑光，骤然斜掠而至。

　　快到极致，无声无息。

　　精准刺穿黑影妖祟核心。

　　妖影瞬间崩碎消散。

　　救人于毫厘之间。

　　周曼整个人僵立原地，浑身发冷，后背瞬间浸透冷汗。

　　惊魂未定地转头望去。

　　林间暗影之下。

　　萧清珩不知何时已然移步靠近。

　　他立在侧边枯林边缘，身姿孤挺。

　　指尖余留淡淡剑光。

　　方才那一剑，是他出手。

　　依旧从容，依旧淡漠。

　　救下一命，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从头到尾，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出手，收尾，退离。

　　依旧不入局、不组队、不参与阵型。

　　仅仅是在旁人必死的瞬间，随手补了一剑。

　　冷漠，却又救人。

　　矛盾得让人看不懂。

　　林浩四人怔怔看着那道素色身影，心底五味杂陈。

　　他们从前最爱对比、最爱攀比、最爱暗自不服。

　　可在这种生死局里。

　　他们才真正看清差距。

　　萧清珩从头到尾立在局外。

　　不耗灵力、不费心神、不拼血战。

　　可随手一剑，便能救下旁人拼死也守不住的死局。

　　深浅高低，一目了然。

　　萧清珩出手之后，没有停留。

　　依旧静静立在林边，冷眼旁观整场鏖战。

　　不帮到底，不揽战局。

　　只在必死瞬间，偶尔落子。

　　姒禾余光淡淡扫过那一幕。

　　心底不起波澜。

　　各有道心，各行其事。

　　他愿救便救，他愿观便观。

　　与她无关。

　　她只守好自己的阵，斩尽眼前的妖。

　　战局继续拉扯。

　　又是百息血战。

　　沈砚灵力彻底告急，气息粗重，每一次挥剑都开始发沉。

　　两翼四人早已狼狈不堪，浑身血污，多处负伤。

　　整支队伍，濒临全面崩盘。

　　唯有姒禾，依旧稳立阵前。

　　剑势依旧锋利，身形依旧挺拔。

　　只是呼吸，比先前稍稍沉了半分。

　　长时间高强度鏖战，对她同样是巨大消耗。

　　她终究不是无休无止。

　　可她不能退。

　　她一退，全队尽灭。

　　中心四名伤员，会瞬间被妖潮吞噬。

　　同门尽数殒命，整片阵型彻底溃散。

　　她是全队最后的壁垒，最后的支点。

　　她必须稳住。

　　姒禾眸光一凝。

　　心知不能再继续被动死守。

　　越拖越疲，越守越崩。

　　必须破局。

　　她不再保守防御。

　　握剑手腕一翻，剑意骤然彻底放开。

　　不再留力，不再收势。

　　周身灵气轰然炸开，银白色剑气冲天而起。

　　整片战场瞬间被剑光照亮。

　　凛冽、纯正、霸道的镇妖剑意，横扫四方。

　　“结阵守御！全员贴紧！”

　　姒禾冷声落下最后一句叮嘱。

　　下一瞬。

　　她身形骤然冲出守御阵型。

　　独身一人，逆扑漫天妖潮。

　　以一人之力，直面万千妖祟。

　　剑光漫天起落。

　　一剑横扫十数妖物。

　　一剑穿刺，直斩妖群中坚。

　　进退转折，身形如风。

　　她不再固守一点。

　　主动杀入妖潮腹地，打乱所有妖物进攻节奏。

　　原本井然有序的妖潮攻势，瞬间被她一人冲乱。

　　前后脱节，阵型破碎，攻势大乱。

　　幕后大妖的控局节奏，被强行打断。

　　漫天妖物瞬间陷入混乱。

　　不再有配合，不再有方向。

　　只剩疯狂、杂乱、无序的扑杀。

　　战局瞬间逆转。

　　阵内所有人看得心神震颤。

　　独身逆潮，一剑破局。

　　这就是同辈顶尖的实力。

　　这就是青崖宗无数年以来，稳居榜首的杀伐剑意。

　　无人不震撼，无人不敬畏。

　　沈砚抓住时机，强行压下灵力空虚，再度提剑稳压左翼。

　　两翼四人也借着妖潮混乱的空隙，咬牙稳住防线。

　　原本濒临崩盘的战局，硬生生被姒禾一人盘活。

　　漫天剑光，血色纷飞。

　　妖物成片成片倒下。

　　堆积的尸体铺满整片枯林空地。

　　腥血气、妖碎气、尘土气，混杂弥漫。

　　血战惨烈至极。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柱香死战。

　　原本无穷无尽的妖潮，终于渐渐稀疏。

　　冲锋势头，缓缓减弱。

　　残留的零星小妖，再也构不成合围之势。

　　漫天杀机，缓缓褪去。

　　最后一头妖狼被剑光劈碎。

　　整片战场，终于彻底清净。

　　妖潮退尽，妖氛大减。

　　满地狼藉，尸山遍地。

　　死寂重新落回山林。

　　只剩众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沈砚拄剑跪地，大口喘息。

　　灵力彻底透支，四肢酸软，浑身脱力。

　　脸上、脖颈、衣袍，尽数被血污浸透。

　　狼狈不堪，极致疲惫。

　　两翼林浩四人纷纷脱力跌坐在地。

　　伤口遍布全身，颤抖不止。

　　劫后余生，满心余悸。

　　中心四名伤员瘫软坐倒，眼眶发红。

　　方才那短短半柱香的血战，是他们这辈子最凶险、最漫长的一刻。

　　差之毫厘，便是全员埋骨山林。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之上。

　　姒禾立在满地尸骸中央。

　　剑身染血，衣袍沾污。

　　发丝微乱，气息微沉。

　　却是全场唯一依旧挺拔站立的人。

　　哪怕血战至极限，依旧身姿笔直，不见狼狈。

　　她缓缓收剑归鞘。

　　动作平稳，不见半分颤抖。

　　整场滔天绝境，被她硬生生一剑稳住，一剑破局。

　　无人不服，无人不震。

　　林浩坐在地上，望着那道背影。

　　心底所有攀比、不甘、嫉妒，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只剩彻底的折服。

　　差距，从来不是努力能弥补。

　　是道心、是定力、是杀伐、是担当。

　　全方位碾压。

　　周曼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满身伤痕。

　　心底所有浮华念头，尽数清空。

　　从前执着的名次、排名、对比，此刻看来荒唐可笑。

　　生死之前，虚名一文不值。

　　战场边缘。

　　萧清珩依旧立在原处。

　　他静静看着满地尸骸，看着那道立在血泊中央的清冷身影。

　　淡漠眼底，终于掠过一抹极深、极暗的微动。

　　一瞬浮沉，转瞬寂灭。

　　依旧无人察觉。

　　山林大风缓缓吹过。

　　卷起满地血腥尘土。

　　妖潮虽退，危机未灭。

　　远处腹地黑雾阵眼，依旧沉沉翻滚。

　　那只幕后大妖，依旧潜藏暗处。

　　未曾现身，未曾出手。

　　方才的漫天妖潮，仅仅只是它的第一轮试探。

　　真正的凶险，真正的对局，尚且在后。

　　姒禾抬眼，望向山林最深处翻滚的黑雾。

　　眸光沉静，不畏不惧。

　　血战落幕，人心洗礼。

　　一场绝境鏖战，打退了妖潮，也打碎了无数人的虚妄本心。

　　试炼炼妖，更炼人心。

　　前路依旧漫漫，大厄尚未落幕。

　　今日浴血而立。

　　明日，再斩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