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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寻童(5) 秋牙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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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牙镇的夜色,沉得静谧压抑。
幽深老巷蜿蜒纵横,青石板路被夜色浸得微凉。
两侧高墙林立,青砖斑驳,爬满经年潮湿的青苔。
层层高墙将整条巷弄锁成一方幽暗密闭的天地。
星月之光被层层檐角遮挡,仅余零星碎光坠落。
落在地面,映出深浅交错的暗影,衬得周遭愈发幽深诡秘。
晚风穿巷而过,无声无息。
不带半分夏夜该有的温热,反倒裹挟着一缕极淡、极冷的阴滞气息。
那气息缠在街巷草木砖瓦之间,挥之不去。
它不似阴风煞气那般暴戾刺眼,温和得近乎无痕。
寻常凡人、乃至寻常修道修士,根本无从察觉分毫异常。
姒禾白衣独行,步履轻缓,无声踏过青石路面。
自方才与祁逍短暂对峙过后,她便彻底收回心神。
将身后那道沉默伫立的黑袍身影,暂时搁置心底,不再分心挂念。
于她而言,对方安分守己、不扰不缠。
便与巷中夜风、檐角月影别无二致,只是夜色里一道无足轻重的背景。
不值得她耗费半点心力。
此刻,她全副心神,尽数凝于前方不远处的沈家大宅外围。
顺着这条最深的老巷直行到底,便是秋牙镇占地最广、规制最高、院墙最巍峨的豪门府邸——沈府。
白日里街巷喧闹,人声鼎沸,市井烟火滚烫灼热。
层层人气遮掩了天地间所有细微异动。
哪怕沈府深处藏有万般阴私诡秘,也会被俗世烟火彻底覆盖,让人无从窥探分毫。
可到了深夜,万家沉寂,烟火散尽。
所有刻意被掩埋的痕迹、被遮掩的暗流,都会慢慢浮出端倪。
姒禾一路缓步探查,目光细致入微。
扫过巷壁每一寸砖石、墙角每一处缝隙、地面每一块石板。
她千年道心澄澈通透,神识凝练纯粹,远超世间寻常修士。
寻常隐匿阵法、低级诡术、浅淡阴邪,皆逃不过她的勘破。
可越是靠近沈府高墙,她心底的沉凝,便愈发深重。
眼前的沈府高墙,规整肃穆,青砖严丝合缝,壁垒连绵成片。
从外看去,堂堂正正,富贵沉稳,无半分邪异痕迹。
宅院气场平和,烟火余温尚存,是寻常世家府邸该有的安稳气韵。
可姒禾心底的预感,却从未如此强烈。
这里不对劲。
极度不对劲。
不是肉眼可见的凶煞,不是阵法流转的异动。
是一种极致干净、极致平整、极致无波的死寂。
太过安稳,太过无瑕,太过毫无破绽。
三年两桩失踪案,横跨岁月,隐秘沉沉。
童谣藏冤,深庭锁厄,全镇人心缄口如瓶。
这般滔天隐秘之下,宅院不可能真的全然干净。
只会是——有人以莫大手段,将所有邪祟气息、所有阴私煞气、所有诡秘痕迹,彻彻底底锁死、掩盖、抹平。
姒禾缓缓驻足,立在沈府外墙百丈之外。
这是最安全、最不易触发禁制、也最适合探查的距离。
她微微闭目,神识徐徐铺展,轻柔、凝练、小心翼翼。
避开宅院人居安眠的范围,只探外墙肌理、地底气流、墙内封锁韵律。
下一瞬,她清晰感知到了。
一层极薄、极稳、近乎融入天地的封锁屏障,覆整座沈府。
无形、无色、无声、无感。
不伤人、不镇邪、不杀伐。
唯一的作用——锁气。
锁住内里一切气息外泄,锁住一切诡秘流露,锁住一切妖煞残留。
凡人看不出异样。
低阶修士探不出破绽。
即便是她此刻的修为,也只能勘破“这里有锁”。
却完全测不出、探不到、辨不明府邸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有无妖邪盘踞?
有无异类寄生?
有无邪修布术?
有无常年噬命、藏魂、囚灵的禁术?
一无所知。
所有气息,尽数被封死在高墙之内,密不透风。
姒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终于明白,为何三年来无人破案,无人寻得踪迹。
为何孩童凭空消失,千金雨夜匿迹,全镇人哑巴一般缄口不言。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凡人作恶、权贵遮天。
这桩横跨三年的谜案底层,有异类力量参与。
有非人手段,在替沈家抹平所有罪证。
可她查不出来。
她修的是正大仙途,斩邪除祟,渡厄济世。
她能看破人间诡计,能勘破阵法纹路,能肃清暴戾阴邪。
可这种极致内敛、无痕无声、专门遮蔽妖气异类的上古锁气手段,不在她的术法范畴之内。
仙门术法,主清、主正、主破煞、主诛邪。
测妖、辨妖、追妖、勘妖隐迹,从来都是妖域独尊的本事。
尤其是暗域尊主,万古蛟龙真身,天生便能穿透世间一切掩妖阵法。
天下万般遮妖匿气之术,在他眼底,皆无所遁形。
姒禾心头沉沉,生出一丝无奈。
她入世渡厄,信守诺言,要救稚童、破沉冤、解小镇三年厄难。
可如今线索卡在最关键的一步。
她看得见牢笼,看不见笼中恶鬼。
看得见封印,看不见封印之下罪孽几何。
若是贸然入府,极易打草惊蛇。
更甚者,若底下真藏着她无法辨识的高阶妖诡,她猝不及防,恐反落被动。
稚童尚在人手,生死未知,她赌不起。
夜风轻轻吹过巷口,拂动她白衣衣摆。
整片幽深古巷,静得只剩风声流转。
姒禾沉默良久。
千年修道,她极少求人。
向来独行、自渡、自破局、自斩前路荆棘。
可今夜,她不得不认。
这件事,只有身后那人能做。
整条三界,放眼九天十地,此时此刻,唯有那位暗域妖王,有这等本源实力。
能穿透这层刻意遮蔽妖气的禁锁,勘破沈府最深处,被层层封印死死藏住的真相。
心念既定,姒禾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敛去眼底所有沉凝与纠结。
稍稍侧过身,对着巷口那道始终安静伫立、恪守分寸的黑袍身影。
夜风微凉,她喉间微微干涩,轻轻咳了一声。
一声轻浅的咳嗽,碎开夜色沉寂。
不算求助的卑微,不算示弱的妥协。
只是修道之人、为渡苍生、为守诺言,坦然放下无谓正邪执拗。
她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神色坦荡,不卑不亢。
没有疏离,没有戒备,没有之前的冷淡隔阂。
只是纯粹、直白、就事论事的开口。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空寂巷中,清晰透亮。
这是姒禾千年以来,第一次主动对他开口求助。
从前交手、对峙、正邪相争。
她永远坦荡、永远强势、永远独当一面。
哪怕身陷桎梏、哪怕前路绝境,她也从未向他低头半句。
更别说主动相求、托以要事。
巷口那头。
祁逍静静伫立原地,黑袍垂落,身姿孤稳。
他一直恪守弥教他的分寸。
不远不近,不扰不缠,只默默守望,替她镇住四方暗流。
压下自身神魂连绵反噬的剧痛,藏起满身旧伤。
眼底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方才见她久久驻足探查、眉心凝蹙、似遇困局。
他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已然知晓她陷入瓶颈。
不等她后半句说完。
不等她解释何事、为何求助、所求为何。
不等她细说困境、细说禁制、细说自己无法勘破妖息的难处。
他几乎是在她话音落地的刹那。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分迟疑。
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漾开极致温柔、毫无底线的笃定。
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微哑,字字干脆利落。
“好。”
一字落,万事允。
不问缘由。
不问利弊。
不问祸福。
不问难易。
不问她所求之事是否会牵扯自身因果、是否会引动暗域忌讳、是否会让他再度沾染凡尘纠葛。
更不问她从前疏离、从前戒备、从前拔剑相向、从前耿耿于怀的囚禁旧怨。
只要是她开口。
只要是她相托。
他便一字,无辞,无拒,无条件应允。
万古以来,他执掌暗域,杀伐裁决,覆手生死。
三界无数大能、妖众、鬼神相求,他从未点头过半分。
唯独对她。
予取予求,有求必应。
巷中风色骤停。
夜色瞬间静得彻底。
姒禾整个人微微一顿,脚步凝住,眸光滞了半瞬。
她原本已经想好接下来的措辞。
想好如何条理清晰说明沈府禁制特殊、锁死妖息、她无法探查。
想好说明此事只为救人、无关私交、无关正邪。
想好告知他只需替她勘破内里有无异类妖气残留即可。
一切言语、铺垫、解释、底线。
尽数堵在喉间,瞬间无从出口。
她抬眸,望着巷口那道黑袍身影。
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极陌生的错愕。
她本以为,以他们二人的纠葛、正邪的对立、过往的恩怨。
他即便愿意帮,也必会问及缘由,必会权衡利弊。
或是淡漠疏离,或是带着嘲讽,或是带着条件。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借机拿捏、被他顺势论因果的准备。
毕竟,从前是她执剑斩他、次次冷拒、步步疏离。
是她始终划清界限,正邪两分,绝不相融。
可他竟是——听都不听完,直接应下。
不问何事,二话不说。
全然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应允。
姒禾眸底微动,心底那层坚冷的隔阂,轻轻颤了一瞬。
极细微,极短暂,连她自己都几乎无法察觉。
千年道心平稳如镜,极少起涟漪。
可这一刻,却被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轻轻撼动。
巷口夜风温柔漫过。
祁逍依旧静静看着她,眼底无半分波澜算计。
只有温柔、顺从、妥帖、安分。
完全遵照弥教他的所有分寸。
不邀功、不逼情、不试探、不借机拉近关系。
只是她需,他便应。
她开口,他便从。
安静、克制、润物无声。
姒禾静默片刻,稍稍敛去心底那丝转瞬即逝的错愕。
很快恢复往日清冷坦荡的模样。
只是语气,比先前柔和了少许,少了几分对峙的冷硬。
她看着他,轻声补全方才未及说完的话。
“沈府外有高阶锁气禁阵,专掩妖气异类。”
“我辨不出内里虚实。”
“你能穿透妖禁,帮我查一查。”
“查府中是否藏有异类残留、妖煞盘踞、非人诡秘即可。”
字字清晰,坦荡直白。
公私分明,界限干净。
只为查案,只为救人,只为兑现对凡人夫妇的一诺。
无半分儿女情长,无半分刻意示弱。
祁逍微微颔首,眸色温柔沉沉。
“我查。”
“你安心查案,我替你破此遮蔽。”
依旧顺从,依旧妥帖。
不骄不躁,不矜自身本事,不轻视她束手无策的困境。
只是稳稳接住她此刻的难处。
夜色深深,古巷寂寂。
一前一后,一仙一妖。
一怀苍生、守诺渡厄。
一怀一人、万事应允。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仙妖天堑、过往仇隙、囚禁旧怨、生死对峙。
在今夜这无声的应允与温柔相守里。
悄然裂开一道极浅、极柔、从未有过的缝隙。
从今往后。
她渡世间苦。
他渡她所有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