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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寻童(3)   归墟虚 ...

  •   归墟虚空,紫雾绵长。

      万古不变的荒芜沉寂,被一句温柔提点轻轻破开。

      弥立在轻风雾色里,青衫舒展,尾鳞流光细碎温柔,翡翠青的瞳色澄澈通透,将祁逍眼底那一点万年不遇的茫然与期许尽数收落。

      他看着这位万年挚友依旧沉默伫立、黑袍孤冷的模样,无奈轻轻摇头。

      “道理我已经给你掰开揉碎讲完了。”

      “你这一生,斩天伐地,踏尽血海修罗,唯独情爱二字,空白得干净。”

      弥语气懒散,却字字真切。

      “你从前的守护,是赎罪,是亏欠,是你自认罪孽深重、不配靠近,所以只敢躲在阴影里,默默替她扛下所有风雨,任她误解、任她拔剑、任她把你当成毕生恶源。”

      “但祁逍,赎罪是底线,不是终点。”

      “你若真想要她,真不想余生遥遥相望、陌路终身,就要学着——不再只做暗处的影子。”

      祁逍眸光微抬,墨色眼底沉凝着万古寒凉,低声极轻:“我该如何做。”

      他不懂温柔,不懂讨好,不懂循序渐进,不懂人心迂回。

      万载岁月,他习惯了杀伐决断,习惯了孤身承载所有黑暗,习惯了万事自己一力承担。

      无人教他偏爱,无人教他留情,无人教他如何小心翼翼护住一束光。

      弥见他终于愿意低头求教,眼底戏谑散去,多了几分认真。

      “很简单。”

      “从前你是‘避’。怕妖气侵她,怕身份扰她,怕罪孽污她,所以次次见她便退,次次挨剑便忍,次次默默疗伤、悄无声息远离。”

      “从今往后,你要学会‘守而不扰,伴而不喧’。”

      “不强行现身,不打乱她的道心,不颠覆她的判断,不逼她分毫。”

      “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抹平所有细碎凶险,挡掉所有暗处刀锋,扫清所有能绊住她脚步的麻烦。”

      弥缓缓道来,句句通透,句句戳中祁崎万年盲区。

      “她是正道剑修,心有苍生,肩有疾苦,答应之事,必定做到。”

      “她如今留在秋牙镇,为凡人寻子,为疾苦渡厄,心思全在案子上。”

      “你不必出现、不必相认、不必言语。”

      “你只需要——顺着她的路,护她一程。”

      “她查案,你替她压下暗处浮动的阴邪;她入夜独行,你替她镇住街巷潜藏的恶意;她细微疲惫,你替她稳住晚风寒露。”

      “润物无声,才是追姒禾最好的方式。”

      清冷道心的人,最厌刻意纠缠,最喜安稳坦荡。

      轰轰烈烈的讨好入不了她眼,细水长流的安稳方能慢慢入心。

      祁逍静静听着,一字不落刻入神魂深处。

      心底积压万年的执拗与迷茫,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方向。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的靠近只会是她的劫难。

      却忘了,他亦可成为她的靠山。

      弥望着他眼底渐渐亮起的微光,青眸微弯,轻笑一声:

      “去吧。”

      “我在归墟替你镇着暗域煞气,不会有乱子。”

      “你跟着她一程,学着做一个‘无声护者’,而非只会挨剑的罪人。”

      祁逍微微颔首。

      黑袍微动,周身翻涌的暗域煞气尽数收敛,压至极致温润,不留半分暴戾。

      往日动辄倾覆山河的威压彻底隐去,只剩一片沉寂深远的幽暗气息,融进虚空风色。

      他不再执着赎罪,不再死守暗处沉默。

      今夜,他想学着温柔。

      学着守护,学着陪伴,学着不求回应、只护她平安。

      身形微晃,黑袍残影转瞬消散在归墟雾色深处。

      虚空之中,只剩弥独立雾中,青尾轻扫,眼底漾开淡淡笑意。

      万年寒冰,终有融化之日。

      万古恶龙,终肯低头学情。

      也好。

      他看了他们孤寂万年,也该看一看,这对宿命相悖的人,能不能逆天破局、渡厄逢生。

      ……

      秋牙镇,夜落人静。

      白日喧嚣鼎盛的长街,随暮色层层沉淀,渐渐褪去烟火沸声。

      夕阳落尽,夜色铺陈,星月浅浅悬在墨蓝天幕,温柔洒落街巷。

      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窗棂透出暖黄微光,错落连片,温柔安稳。

      白日赶集的人流尽数散去,摊贩收摊,旅人归店,孩童归家。

      喧闹褪去,小镇恢复古朴静谧的夜色模样。

      可这份寻常安稳,落在姒禾眼底,依旧透着化不开的诡异。

      入夜之后,小镇太过静了。

      静得温和,静得平顺,静得……毫无生气。

      寻常凡间小镇入夜,应有邻里闲话、犬吠、人行脚步声、窗边笑语。

      可秋牙镇的夜,干净得过分。

      街巷空空荡荡,无人夜游,无人闲谈,无人闲逛。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熄声落语,早早安寂。

      仿佛整座小镇的人,都在刻意避开夜色,避开黑夜的街巷,避开夜幕之下所有潜藏的隐秘。

      客栈二楼客房,窗扇半开。

      晚风携着夜色微凉,轻轻拂动白衣衣袂。

      姒禾静立窗前,眸光清冷淡然,静静俯瞰下方寂静长街。

      白日喧嚣太平是表。

      夜晚缄默避世是里。

      这便是秋牙镇最真实的模样。

      白日烟火掩诡秘,夜幕沉沉藏阴私。

      白日听闻的沈家旧事、三年失踪谜案、无人敢提的雨夜逃婚,层层叠叠压在心底。

      再加上半月前山村稚童凭空失踪、遍寻无踪、全镇缄口。

      两桩失踪,横跨三年,同源同诡。

      她今日暂住休整,并非虚度光阴。

      白日混迹市井,观人行、听人语、察人心。

      全镇百姓看似淳朴平和,可眼底深处,都藏着一丝习惯性的忌惮与回避。

      但凡有人隐约提及孩童走失、提及三年前沈家旧事,皆是立刻闭口、匆匆避让、不敢多言。

      人人知情,人人不语。

      人人畏怯,人人缄口。

      这份深入骨髓的沉默,绝非寻常世俗压迫可以造就。

      必定是长久的、根深蒂固的、无人敢反抗的暗处规则。

      姒禾眸光微沉。

      她答应深山木屋那对夫妇,要寻回他们失踪半月的幼子。

      一诺千金,修道者言出必行,济世渡厄,从不辜负凡人期盼。

      那对夫妇半生清贫、良善勤恳、与世无争,唯一的骨肉不知所踪,日日以泪洗面,夜夜苦盼归期,半生寄托尽数悬于渺茫。

      人间至苦,莫过于骨肉离散、求告无门、绝境无望。

      她既恰逢、既听闻、既许诺。

      便必破此局,必寻踪迹,必还无辜稚童一个归途,必还苦难夫妇一份安稳。

      夜色渐深,街巷灯火温柔零落。

      姒禾收回远眺目光,转身轻轻合上房门,无声踏出客栈客房。

      脚步轻缓,落地无声,白衣融入温柔夜色,不染半点尘响。

      她刻意收敛周身灵力锋芒,褪去修士清绝气场,化作寻常过路女子模样。

      不惊扰邻里,不震动暗处,不打草惊蛇。

      今夜,她要独行夜巷,亲查线索。

      白日人多眼杂,暗流潜藏,无数隐秘被人声烟火遮盖。

      唯有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那些被刻意掩埋、被刻意遗忘、被刻意规避的痕迹,才会悄悄浮现。

      顺着寂静无人的青石长街,姒禾缓步独行。

      晚风穿巷,轻轻吹动街边空置的摊位布角,簌簌轻响,是整条街巷唯一的动静。

      沿街商铺尽数关门落锁,门窗紧闭,夜色沉谧。

      她神识轻铺,极淡极浅,不探查人居内院,不惊扰凡人安眠,只细细扫过街巷墙垣、街角缝隙、老墙斑驳刻痕。

      一路缓步前行,不急不躁,目光细致微凉,扫过每一寸青石路面、每一方老旧墙壁、每一处巷尾死角。

      小镇年岁古老,街巷纵横交错,很多老墙历经百年风雨,斑驳脱落,藏着代代人居的痕迹。

      片刻后,她行至镇西老旧窄巷。

      这里远离主街繁华,屋舍低矮老旧,是镇上最古朴、最偏僻、最少有人来的老巷。

      白日无人闲逛,夜里更无人踏足。

      幽深窄巷,月色落不进深处,只留浅浅暗影,温柔覆落。

      就在巷口老墙之下,姒禾脚步微顿。

      墙面老旧斑驳,层层风雨侵蚀,灰泥脱落,纹路纵横。

      而在最底层贴近地面、被杂草半遮半掩的墙面上,浅浅刻着几行稚嫩歪斜的字迹。

      是孩童手笔。

      笔画简单、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显然是稚童玩耍时刻意刻画,不成章法,不成诗律,只是随口传唱的乡间童谣短句。

      姒禾俯身,眸光轻轻落于墙面,一字一句静静看去。

      字迹浅淡,年月不新不旧,约莫半月左右刻下,恰好对上稚童失踪的时间。

      短短几行,是小镇孩童代代传唱的随口小诗:

      「青瓦白,星月埋。
      长巷静,故人乖。
      夜来童声逐风去,
      一入深庭不再来。」

      字句简单,童真笔迹,看似只是孩童随口哼唱的玩乐小诗。

      寻常路人看了,只会只当乡间儿戏、无知童语,一笑而过,毫不在意。

      可落在姒禾眼底,字字惊心,句句刺骨。

      她指尖微悬于字迹上方,未触墙面,眸光一点点沉冷下去。

      青瓦白,星月埋——暗合小镇白日明亮、夜晚沉暗、星月无光、夜色封藏。

      长巷静,故人乖——街巷永寂,入住之人、过往之人,尽数温顺缄口,不敢妄言。

      夜来童声逐风去——夜里孩童之声随风消散,凭空消失,无踪无迹。

      一入深庭不再来——一旦踏入暗处深庭,便再也无法归来。

      哪里是什么儿戏童谣。

      这分明是受害者稚童,被困恐惧、暗藏求救、隐晦记录下来的真相!

      是他小小年纪,目睹异常、深陷危机、无力反抗,只能借着孩童刻字、借着传唱小诗、借着无人在意的童语,悄悄留下的隐晦线索。

      半月前失踪的七岁稚童,乖巧懂事、从不惹事、心思细腻。

      他必定是在镇中玩耍之时,无意间撞见了小镇暗处的隐秘,窥见了不该见的东西。

      对方不能留他,便将他悄无声息掳走、封禁、藏匿。

      稚童年幼,无力对抗、无力求救、无力逃脱。

      只能趁着片刻松懈,借着墙角刻字,留下这首人人轻视、无人深究、看似无害的童谣小诗。

      字字皆是求救。

      句句皆是真相。

      姒禾心口微沉。

      短短四句,藏尽秋牙镇三年来所有失踪谜案的根源。

      夜来逐风,一入深庭,永不归来。

      无论是三年前雨夜出逃、凭空消失的沈家千金沈清沅。

      还是半月前集市游玩、杳无踪迹的山村稚童。

      所有人的失踪,都对应着这一句——一入深庭不再来。

      所谓深庭。

      必然是镇上某处深藏暗处、权势滔天、无人敢查、无人敢闯的幽深宅院。

      而纵观整座秋牙镇,能称得上深庭、能一手遮天、能封锁舆论、能湮灭人命、能让全镇人世代缄口的。

      唯有沈家。

      三年前沈家小姐失踪,并非为爱私奔、并非失足落崖、并非远走他乡。

      她是窥见了家族隐秘,被囚于深庭,永远无法归来。

      半月前山村稚童亦是如此。

      孩童天真无心,玩耍游荡,误入禁区,窥见沈家暗处罪孽,被悄无声息抹去踪迹,囚于深庭,从此人间蒸发。

      镇上百姓人人心知肚明,人人畏惧沈家权势,人人见过孩童消失、见过雨夜失踪、听过童谣诡异。

      可人人不敢言、不敢查、不敢探、不敢议。

      世代畏惧,世代缄口,世代沉默。

      久而久之,便成了小镇无人敢碰的禁忌秘辛。

      姒禾静静看着墙面稚嫩歪斜的字迹,心底恻然深重。

      稚童何其无辜。

      不过是下山赶集、贪恋人间烟火、懵懂贪玩,便无端卷入陈年罪孽,身陷绝境,骨肉离散,生死未知。

      沈家世代居于秋牙镇,坐拥权势良田,受一方水土供养,得世代百姓拥戴。

      本该护一方安稳、守一方平和。

      却以豪门权势,掩一己罪孽,囚人命、匿踪迹、造厄难、害无辜。

      以太平烟火掩血腥,以淳朴表象遮罪孽。

      何其可怖,何其凉薄,何其阴私。

      晚风穿过窄巷,轻轻拂动墙面浅淡字迹,像是无人听见的微弱呜咽,在夜色里轻轻回荡。

      姒禾缓缓起身,白衣立在幽深巷口,眸色清寒坚定。

      她一诺千金,许诺救人,便绝不会半途而废,绝不会辜负凡人期盼。

      今日童谣破谜,线索彻底清晰。

      失踪之源,不在山林,不在外界,不在妖邪作祟。

      祸根,就在秋牙镇本地。

      就在这座人人敬畏、人人缄口、看似名门望族、实则藏污纳垢的沈家深庭之中。

      三年旧案,半月新厄。

      所有无解失踪,所有人间蒸发,所有深埋隐秘,尽数指向沈家。

      心念既定,眼底迷雾尽数拨开,只剩澄澈笃定。

      今夜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镇中依旧太平温柔,灯火安然。

      暗处罪孽依旧蛰伏,依旧猖狂,依旧以为自己掩藏得天衣无缝、无人可破。

      可他们不知。

      今夜一位白衣剑修,独行夜巷,看破了童谣迷局,揭开了尘封三年的血色秘辛。

      看破了他们藏在盛世烟火之下、温柔夜色之中的滔天罪孽。

      姒禾抬眸,望向小镇最中心、灯火最盛、院墙最高、最幽深肃穆的那片府邸群落。

      那是沈家大宅。

      高墙深院,灯火隐约,气派规整,镇中独尊。

      藏尽暗处风波,掩尽人间厄难。

      她静静凝望片刻,眸色清冷无波。

      不急。

      今夜只探线索,不动声色,不惊暗处。

      她初来乍到,贸然闯府,只会打草惊蛇,逼对方狗急跳墙,伤及稚童性命。

      她需静待时机、步步探查、稳住暗处、摸清布局。

      待到线索确凿、布局明晰、时机成熟之日。

      她必亲入沈府,破深庭迷局,救无辜稚童,昭陈年沉冤。

      渡这场缠绕三年、累及无辜、藏于凡尘烟火的人间厄难。

      晚风微凉,月色温柔,白衣静立幽深巷口,身影孤挺坦荡。

      而无人知晓。

      在她看不见的夜空深处、云层暗影之间。

      一袭黑袍静悬虚空,无声俯瞰整座小镇。

      祁侗立在夜色最高处,隐于星月暗影,周身无戾气、无煞气、无压迫。

      他听从弥的教诲,学着温柔相伴,学着无声守护。

      不远不近,不扰不惊。

      她独行查案,他替她镇住整片小镇暗处浮动的阴邪余气。

      她深夜入巷探线索,他替她扫去墙角潜藏的毒虫阴煞,替她稳住夜风寒凉,替她隔绝所有不易察觉的微小凶险。

      他静静看着巷口那抹白衣身影。

      看着她俯身观字、眸色沉冷、心怀悲悯、心系凡人疾苦。

      看着她一诺不弃、彻夜奔波、不辞辛劳、渡人厄难。

      他依旧遥遥相望,默默守护。

      眼底没有赎罪的卑微,没有宿命的寒凉。

      只剩一片安静温柔的笃定。

      原来她的道,从来澄澈明亮。

      原来她的心,从来温善纯粹。

      原来他所爱之人,从来都是这般心怀苍生、不负一诺、不负世间疾苦的人。

      弥说得没错。

      这般清冷温柔、心怀悲悯、坦荡纯白的人。

      太过珍贵,太过难得。

      若是他再不学着主动、学着温柔、学着靠近。

      若是他依旧只懂沉默退让、只懂自我囚禁。

      终有一日,他会彻底失去她。

      夜风漫过天地,一黑一白,一暗一明,遥遥相隔,共看同一片小镇夜色。

      她在明处,渡人间厄难,守凡人安稳。

      他在暗处,渡她余生孤寒,护她岁岁平安。

      今夜起。

      他不再只做赎罪的影。

      他要做她无人知晓、不离不弃、润物无声的守护。

      前路迷局未破,暗处罪孽未清。

      但他们的路,从此,不再是单向的救赎。

      而是双向奔赴的、默默缠绕的、跨越仙妖殊途的宿命牵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寻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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