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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众生皆妄   论道大 ...

  •   论道大典结束,青崖宗的风气,彻底变了。

      从前所有人提起同辈双锋,都是并列而论,不分高低。

      如今,再也没人敢将萧清衍与姒禾放在一起比较。

      一场切磋,破了百年制衡。

      也让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见,姒禾已经站在了他们触碰不到的高度。

      人群散去之后,宗门各处,私下议论从未停过。

      只是这些议论,再也不敢带着半分质疑。

      只剩敬畏,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惋惜。

      有人说,姒禾是因祸得福,经此一劫道心大成,从此同辈无敌。

      也有人私下低语,说她性情彻底异化,太过冷酷无情,已然失了正道修士该有的悲悯之心。

      这些话,传遍了整个青崖宗。

      传入峰主耳中,传入长老耳中,传入无数弟子耳中。

      唯独传不进凌月峰。

      姒禾布下的结界,隔绝万物。

      隔绝声响,隔绝窥探,隔绝人情,也隔绝所有无谓的流言蜚语。

      她不在乎。

      真的半点都不在乎。

      从前的她,会顾及宗门颜面,顾及师徒情分,顾及旁人眼光,顾及正道名声。

      可暗域那七日,撕碎了她所有的顾忌。

      她清清楚楚看透一个道理。

      世人的口舌,最是廉价。

      世人的善意,最是薄弱。

      世人的追捧与非议,从来都随心而变,不值半分修行人心血。

      既然如此,何必在意。

      回到凌月峰,姒禾收剑入鞘,径直走入洞府。

      没有调息,没有休憩。

      她抬手结印,加固了一层结界。

      比之前更沉,更冷,更决绝。

      彻底杜绝一切外人靠近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她盘膝落座。

      心神沉入识海,开始梳理刚刚论道切磋的所有破绽。

      刚刚对战萧清衍,她全程稳压。

      旁人看来,是完美碾压,毫无短板。

      但姒禾自己清楚。

      她还有不足。

      出招依旧有一瞬的惯性滞涩,守势转换不够极致利落,灵力运转还能再压缩三分。

      这些细微的瑕疵,旁人看不出来。

      甚至萧清衍都未曾捕捉。

      但她不能容忍。

      封心之后,她对自己的要求,严苛到了偏执的地步。

      不允许一丝不完美。

      不允许一丝可被攻破的余地。

      修行之路,从今往后,只为极致强大。

      不为名声,不为宗门,不为道义,不为任何人。

      只为自己。

      只为再也不会有任人囚禁、任人污蔑、任人摆布的那一日。

      洞府之内,灵气缓缓涌动。

      姒禾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再度进入苦修状态。

      日夜不休,往复不止。

      外界的一切喧嚣、惊叹、讨论、惋惜,统统与她无关。

      论道台一战过后,最煎熬的人,是沈砚。

      他这几日,日日守在凌月峰山脚。

      不再贸然喊话,不再递送丹药膳食。

      他怕自己的打扰,会让师姐愈发厌烦。

      他只是安静站着。

      远远看着那座死寂冰冷的山峰。

      感受着峰顶源源不断溢出的凛冽剑气。

      心里又欣慰,又酸涩。

      他亲眼看着师姐从温柔包容,走到如今的绝情冰封。

      他比宗门任何人都清楚,师姐不是天性冷漠。

      她是被伤透了。

      彻底寒了心。

      那日论道台上,师姐一剑碾压全场,姿态孤绝,锋芒盖世。

      全场所有人都在惊叹她的强大。

      只有沈砚看见了她眼底的空。

      是真的空无一物。

      没有欢喜,没有波澜,没有执念,没有牵挂。

      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牵动她半分情绪。

      从前师姐会指点他练剑,会纠正他的错处,会在他莽撞出错时淡淡提点一句。

      哪怕话少,也是真的在护着他。

      可现在。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永远跨不过的冰墙。

      彻底陌生,彻底疏离。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他心里清楚。

      这一切,都是那些污蔑师姐、猜忌师姐、背弃师姐的人造成的。

      可他无能为力。

      他修为太浅,资历太轻,话语权太低。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姐斩断所有温情,孤身一人走向最孤独的巅峰。

      清玄峰。

      萧清衍静坐剑台。

      身前悬着长剑,剑身澄澈,不染尘埃。

      他已经静坐了整整一夜。

      不是郁结落败,不是心绪不平。

      他素来无争,胜负输赢于他,本就是修行常态。

      他只是在复盘昨日的切磋。

      一遍,又一遍。

      他拆解自己的每一招守势,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灵力运转。

      也清晰复盘出姒禾每一处变化。

      她的剑,不再留手。

      不再留情。

      不再有半分中正平和的退让。

      每一次出剑,都是极致的破局,极致的杀伐,极致的碾压。

      她的道心,彻底变了。

      从前她修的是济世正道,守的是众生山河。

      如今她修的是己身道心,守的是独我不败。

      无情,所以无漏。

      无牵,所以无敌。

      萧清衍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彻底了然。

      这不是一时的境界暴涨。

      这是彻底的道心更迭,是脱胎换骨的蜕变。

      从此,青崖同辈,无人可与她并肩。

      包括他自己。

      他抬手,轻轻抚过剑身。

      神色依旧淡漠,无喜无悲。

      修行路上,强弱更迭,本就是天道常理。

      有人停滞,有人突破,有人绝境新生。

      他不会嫉妒,不会不甘。

      只是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

      昔日并肩论道、制衡百年的对手。

      终究,彻底走远了。

      往后余生,山高路远,她独行巅峰。

      他依旧守着自己的清玄大道,稳步前行。

      再无双峰并立,只剩一峰孤绝。

      三界夹缝,暗域边界。

      昏暗死寂,终年无光。

      祁坐在冰冷的黑石王座上。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动作极轻,带着一种旁人无法察觉的滞涩。

      昨日整场论道切磋,他从头看到尾。

      一丝不落。

      他隔着两界屏障,看着白衣女子踏风登台,看着她眉眼冰封,看着她一剑破局,看着她碾压全场。

      也看着她从头到尾,无半分情绪波动。

      赢了百年制衡之战,依旧淡漠如霜。

      仿佛世间一切荣辱胜负,皆为虚妄。

      从前的姒禾,眼底有光,有山河,有道义,有温度。

      会心软,会包容,会悲悯众生,会为旁人退让。

      现在的她。

      眼底只剩一片寒潭。

      幽深,冰冷,空寂,绝情。

      再也没有半分属于人间的暖意。

      祁闭上眼,胸腔里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闷痛。

      无人知晓。

      三界之内,所有人都以为,是流言、是宗门、是人心凉薄,逼得姒禾封心绝情。

      只有他自己清楚。

      归根结底,是他。

      是他那场偏执的禁锢,那场强行的占有,那场不顾她意愿的囚禁。

      是他亲手打碎了她最后一点温柔。

      是他亲手,把那个心怀苍生、澄澈温柔的正道圣女,逼成了如今这副无爱无恨、无心无情的模样。

      他想要留住她。

      最后,只留住了一具冰封的剑骨,一颗死寂的道心。

      何其可笑。

      何其讽刺。

      这些日子,他一直隐在暗域边界,静默看着凡尘的一切。

      看着她苦修,看着她疏离众人,看着她斩断牵绊,看着她一步步变得无人能近。

      他不敢现身。

      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

      他怕自己一出现在她眼前,迎来的不是怨恨,不是指责。

      而是彻底的漠视。

      是她看世间众生那般,看陌生人、看尘埃、看虚妄万物一样的,彻彻底底的不在意。

      那比刀剑相向,更让他痛彻心扉。

      凡尘之中,仍有不少暗处修士,私下诋毁姒禾。

      说她心性残缺,入了偏道。

      说她绝情寡义,不配正道之名。

      说她经劫心魔缠身,早已不再纯粹。

      这些细碎的恶意流言,散在三界各处,无人制止。

      青崖宗的人听不见,宗门弟子察觉不到。

      唯独暗域之主,听得一清二楚。

      祁眸底暗沉翻涌,周身骤然溢出刺骨的幽暗戾气。

      下一瞬,无声无息。

      三界所有散布诋毁之言的角落,所有窃窃私语的口舌,尽数骤停。

      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只忽然心头一寒,再也不敢吐出半句污蔑姒禾的话。

      无形之中,所有针对她的非议,尽数被悄然抹除。

      他不能靠近她。

      不能见她。

      不能弥补分毫。

      只能以这种无人知晓、永不被她察觉的方式。

      默默替她挡尽世间碎语,清尽暗处恶意。

      仅此而已。

      是他唯一能做的赎罪。

      也是他这辈子,最卑微、最无望的执念。

      凌月峰,洞府之内。

      姒禾浑然不知外界暗流。

      她整整三日,未曾停歇。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肉身淬炼,灵力压缩,剑心打磨,道基稳固。

      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极致。

      三日苦修,她的气息愈发凝练内敛。

      看似与往日无异,实则内里早已翻天覆地。

      灵力纯净度、经脉韧性、剑心锐利度,全部再上一层。

      若是再与萧清衍交手,不必试探,不必周旋。

      三招之内,便可彻底完胜。

      她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漆黑的眸底,依旧冰封无波。

      没有突破的喜悦,没有变强的满足。

      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修行,本就是她唯一的路。

      变强,本就是她唯一的归宿。

      她起身,走出洞府。

      峰顶风凉,四下死寂。

      整片凌月峰,安静得听不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这样的安静,让她很安稳。

      不用应付人情,不用周旋世故,不用顾虑任何人的情绪。

      不用心软,不用退让,不用包容。

      随心所欲,唯己而已。

      她抬眸望向远处的宗门大殿。

      能隐约感知到各处传来的弟子气息,热闹鲜活,人声鼎沸。

      那些热闹,那些鲜活,那些人情烟火。

      于如今的她而言,格外遥远,也格外无谓。

      曾经她向往大道昭昭,众生安然。

      如今她只知,大道无温,众生皆妄。

      唯有己身剑锋,可护自身周全。

      三日后。

      宗门传讯,召集所有核心弟子议事。

      说是三界边界异动, minor邪魔逃窜,散落各处凡尘,需宗门弟子外出肃清,历练行道。

      所有核心天才,尽数需要到场领命。

      消息传到各峰,所有弟子纷纷整装待命。

      这是常规的宗门历练任务,每一年都会开启。

      既是肃清邪魔、守护凡尘,也是弟子外出磨砺心境、实战练剑的机会。

      往年,姒禾与萧清衍,必然是带队之首。

      无人可以替代。

      这一次,所有人下意识都在等凌月峰的回应。

      所有人都想知道。

      彻底封心绝情的姒禾,是否还会理会宗门事务,是否还会参与正道历练。

      沈砚收到传讯,第一时间看向凌月峰方向。

      心底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他期盼师姐能出来,能入世,能接触外界,能稍稍松动一点冰封的心。

      哪怕只是一丝也好。

      可凌月峰结界紧闭,毫无动静。

      长老等候许久,不见人影,只能让人再次传讯。

      依旧无回应。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了。

      如今的姒禾。

      早已不再在乎宗门任务,不在乎正道历练,不在乎凡尘邪魔,不在乎世人安稳。

      她的道,已经不在众生。

      只在己身。

      长老无奈,只能更改安排,由萧清衍带队,率领一众核心弟子外出肃清邪魔。

      安排敲定,众弟子陆续集结。

      萧清衍站在队列前方,神色淡漠。

      他最后看了一眼凌月峰的方向。

      依旧死寂无声。

      没有半点气息外泄。

      他微微垂眸,没有多言,转身领命带队离去。

      凌月峰断崖。

      姒禾立在崖边,静静看着一众弟子御剑离去的身影。

      她看得清清楚楚。

      队列整齐,灵气浩荡,少年意气,奔赴凡尘行道。

      若是从前,她必然会随之前往。

      斩邪除祟,守护凡尘,践行正道本心。

      可现在。

      她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邪魔作乱,众生受难。

      与她何干。

      世人曾弃她、疑她、辱她、伤她。

      她仁至义尽,早已还清所有正道羁绊。

      从此,她不再为众生渡厄。

      只渡己身。

      风吹动她的白衣,身姿孤绝挺立。

      世间万千大道,万千烟火,万千众生。

      尽数不入她心。

      她抬手,轻握腰间长剑。

      剑身微凉,触手安稳。

      唯有剑锋,永不负她。

      唯有修行,可解她惶惑。

      唯有己身,可渡己余生。

      她静静伫立良久,眼底寒霜不改。

      轻声自语,字句极淡,无人听闻。

      “众生皆妄。”

      “唯剑自安。”

      话音落,她转身折返洞府。

      结界再度闭合。

      隔绝世间一切喧嚣。

      从此,凡尘祸福,宗门兴衰,世人是非。

      再与姒禾,无半分瓜葛。

      她的世界。

      只剩一剑,一道,一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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