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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宗门怒 白溪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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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溪镇妖潮散尽,硝烟未落,山河余悸未消。
山林深处云烟闭合,彻底吞去两道身影的那一刻,镇口所有修士依旧僵立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风卷着满地焦尘掠过空旷战地,吹得人衣袍翻飞,却吹不散心头死死压着的沉郁与恐慌。
屏障消散之后,前路通透,可没人敢再贸然追山。
方才那道黑衣人影所展现的力量,早已超出他们所能抗衡的范畴。
万妖俯首,天地噤声,随手一道结界便锁死全场修士,隔绝所有靠近。
那根本不是妖祟领主的层次。
是凌驾凡尘、凌驾正道、凌驾世间所有规则的恐怖存在。
他们追不上,救不回,抢不得。
只剩下满心无力、满心愧疚、满心惶恐。
良久,方才冲在最前的带队修士缓缓攥紧手中长剑,指节泛白,手臂微颤。
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灵力余温,看着满地妖尸残骸,看着那片死寂沉沉的深山,喉间干涩发疼。
“收队。”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强忍的哽咽。
“全员整队,立刻返程宗门。”
“此地战事收尾,阵法留守两队看护百姓,其余人……随我回山复命。”
其余弟子纷纷抬头,个个眼底通红,面色惨淡。
“师兄……师姐她……”
无人敢说完后半句。
结局摆在眼前。
姒禾没回来。
血战一日,死守一日,燃尽一身骨血护住整座小镇。
最后力竭倒地,被神秘强者强行带走,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带队修士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事态重大,必须即刻禀告掌门。”
“此事早已不是一镇妖祸,是全境灾变,是天地暗荒出世。”
“师姐被掳,关乎正道根基,关乎天下安危,掌门必须知晓。”
没人再反驳。
众人默默收敛心绪,收拾战场残局。
一部分修士留守白溪镇,加固阵法、安抚受惊百姓、清点死伤损耗。
另一队核心弟子,随带队修士御剑返程,火速赶回宗门复命。
长空掠过一道道仓促剑光,刺破云层,朝着山门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无人言语。
满船沉郁,满心惶恐。
谁都清楚,这一次,天塌了。
……
清玄宗门,主峰大殿。
云阶肃穆,殿宇巍峨,常年灵气萦绕,安稳静穆,是世间正道修士心中的镇守根基。
可今日,这份千年安稳,被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撕碎。
一队弟子满身风尘、衣袍破损、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冲上主峰大殿,连规整礼仪都顾不上,扑通一声齐齐跪落殿中。
“掌门!大事不好!”
“白溪镇大乱!暗荒妖潮全境爆发!”
为首弟子额头抵地,声音颤抖撕裂,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恐。
大殿之内,正在处理宗门事务的掌门指尖猛地一顿。
白发垂肩,道袍端正,素来沉稳淡然、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者,闻声骤然抬眼。
目光锐利如锋,瞬间扫下跪地一众狼狈弟子。
“何事慌乱?细细禀来。”
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已暗藏沉凝。
带队弟子深吸一口气,压下颤抖,一字一句,将白溪镇整日血战全盘托出。
从地气异变、妖祟丛生、四镇围困、通路断绝,到姒禾孤身守阵、独身战潮、昼夜不歇、重伤硬撑。
最后讲到最致命的结尾——
“……师姐灵力耗尽,内伤崩裂,力竭昏迷,倒于阵前死地。”
“暗处神秘强者现身,隔绝我等所有人,不准任何人靠近,强行带走了姒师姐,踪迹全无!”
最后一句落下的瞬间。
整座主峰大殿,刹那死寂。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掌门身形骤然一僵。
那双历经千年风雨、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眸,第一次狠狠震颤。
瞳孔骤缩,面色骤沉。
“你说谁被带走了?”
他声音压低,隐隐透着极危险的紧绷。
弟子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喉头发紧:
“是……是姒禾师姐。”
轰——!
一句话落定。
掌门周身温和灵气瞬间狂暴炸开!
殿内玉盏震颤,案几移位,垂落的帷幔烈烈翻飞!
千年沉稳克制,一朝尽碎。
老者猛地起身,白发飞扬,眼底是从未有过的震怒与慌乱!
“姒禾……被人掳走?!”
他如何不慌!
姒禾是宗门百年难遇的镇荒传人,身负先天灵厄印,天生承渡厄守世之命,是正道未来唯一能压制暗荒倾覆的底牌!
她自幼修行稳正、心性坚韧、以身护道,是整个清玄宗最核心、最不能出事的人。
暗荒初临,世道动荡,天下正需要她坐镇稳住大局。
如今,竟然在护战之中力竭昏迷、被未知强敌强行掳走!
这何止是损一名弟子!
这是断正道一臂、折世间一道梁柱!
“废物!!”
掌门震怒出声,声音震彻整座主峰。
“你们全员守阵,全员随行!竟然护不住一个姒禾!”
“她替你们挡尽妖潮、替你们死战到底、替你们扛下灭顶之灾!你们眼睁睁看着她力竭倒地、被人带走?!”
字字怒斥,句句震心。
跪地弟子全员脊背发凉,头颅死死低垂,无人敢辩驳一字。
是他们无能。
是他们孱弱。
是他们配不上她的坚守。
明知师姐早已重伤缠身,明知她早已透支极限,他们却半点分担不得,半点守护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孤军奋战,看着她轰然倒地,看着她被人隔绝带走。
愧疚、悔恨、自责,死死堵在胸口,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
掌门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盛怒之下,是更深的恐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姒禾身上的宿命印记意味着什么。
灵厄印在身,她与天地暗荒气运相连。
暗荒出世,她是唯一制衡。
如今她落于神秘暗方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对方何人?境界如何?目的何在?!”
掌门厉声追问。
弟子颤声回禀:
“未知真名,气场幽暗无上,万妖俯首,整片山林妖祟尽数听其号令。”
“随手布下隔绝结界,不伤人命,却绝对封禁所有靠近,不让我等触碰师姐分毫。”
“他未伤一人,未屠一镇,未破阵法,唯独……带走了姒师姐。”
这句话,让掌门怒火骤然一滞。
未屠镇,未伤人,未破阵。
只掳走姒禾。
不是滥杀暴虐,不是倾覆屠戮。
是针对性极强的带走。
老者眉心死死拧起,心底寒意层层滋生。
“此人……目标自始至终,只有姒禾一人。”
他瞬间看透真相。
整场白溪镇妖潮,从头到尾,都不是随机灾变。
是冲着姒禾来的局。
以乱世倾覆、妖潮遍地为棋盘,逼她现身、逼她死战、逼她燃尽自身。
最后待她油尽灯枯,再现身收局,将人带走。
步步算计,步步隐忍,步步精准到极致。
可怕至极。
掌门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震怒与焦虑交织。
“传令!”
他沉声喝令,声音传遍整座宗门。
“全境戒严!四镇增派高阶修士驰援!探查所有暗荒异动!”
“动用宗门所有溯影秘术、寻踪法宝、山川罗盘!全力搜寻姒禾踪迹!”
“但凡一丝线索,即刻上报!”
“另外,传讯其余三宗!暗荒背后有尊主现世,局势彻底失控!正道联军即刻筹备!”
一道道指令雷霆落下,整座清玄宗瞬间运转起来。
钟声轰鸣,警报彻天。
千年安稳宗门,第一次因为一人被掳,全境震动,全员紧绷。
可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清楚。
能在万妖中央从容收局、隔绝全场、强行带走姒禾的存在。
寻常寻踪秘术,根本不可能探查到踪迹。
他若藏,天地皆不可寻。
……
与此同时。
凡尘之外,云海之上,幽暗秘境。
此地脱离三界,隔绝凡尘,无日月星辰,无风雨昼夜。
整片天地是温柔沉寂的浅暗,云雾绵软,灵气纯净至极,却带着与世隔绝的冷清孤凉。
没有厮杀,没有硝烟,没有战火,没有人心惶惶。
万籁俱寂,岁月安然。
一方白玉石床静静坐落秘境中央,云雾环绕,温润洁净。
姒禾静静躺卧其上,依旧深度昏迷。
白衣铺散,身形单薄,安静得近乎易碎。
一日血战的尘痕、血渍、伤痕,已被悄然拂去。
衣衫整洁无尘,皮肉表层的灼痕擦伤尽数褪去,唯独内里根深蒂固的重伤依旧沉骨未动。
腰腹淤血盘结,经脉枯竭虚空,神魂耗弱涣散。
眉心灵厄印依旧彻底沉寂,浅浅无痕,不见半点朱红。
整个人像是耗尽生机,沉沉安睡。
石床一侧,黑衣身影静立良久。
祁逍立于云雾之间,身姿清挺,神色淡漠,目光落于石床之人,久久未移。
他没有动用本源力量强行治愈她。
也没有放任伤势恶化。
只是以最温和的幽暗灵气,静静萦绕她周身,护住她涣散的神魂,稳住她枯竭的经脉,不让伤势继续崩裂,不让生机继续流逝。
仅此而已。
他替她稳住生机,却不替她抹平伤痛。
她该受的苦,该扛的劫,该经历的绝境,一丝不少。
是她自选的道,自选的坚守,自选的人间。
便该一一尝尽。
不知过了多久。
漫长的沉寂之后。
石床上的人,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极轻、极缓、极微弱。
像是沉眠许久的蝶,终于要破开厚茧,缓缓苏醒。
睫羽再次轻颤,数次之后,那双紧闭许久的眼眸,缓缓睁开。
眸初醒时,一片茫然。
视野朦胧、昏暗、柔软,没有刺眼天光,没有战火硝烟,没有纷乱人影。
只有安静、微凉、与世无争的幽暗。
姒禾眼珠轻转,缓慢适应周遭环境。
脑子昏沉发胀,神魂依旧虚弱无比。
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尤其是腰腹位置,一片沉沉钝痛,扎根骨血,隐隐绵长,不动也疼,微动更涩。
零碎的画面,慢慢回笼脑海。
妖潮漫天、阵法震颤、弟子嘶吼、血战不休。
灵力枯竭、身躯脱力、长剑脱手、轰然倒地。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道从山林深处走出的黑衣身影。
记忆彻底归位。
姒禾瞳孔骤然一缩!
混沌迷茫瞬间褪去,眼底瞬间恢复清醒与警惕!
她猛地想要坐起身,下意识想要握剑起身戒备。
可身躯沉重酸软,内力空空如也,一动便牵扯满身伤势,腰腹剧痛瞬间翻涌上来。
“唔……”
她抵不住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根本坐不起来,只能堪堪撑着小臂,微微抬起身躯。
视线抬起,朝前望去。
云雾之间,那道清挺黑衣身影,静静立在不远处。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无波无绪,冷淡漠然,安静得像是这片秘境与生俱来的虚影。
四目相对的一瞬。
空气骤然凝滞。
刚苏醒的茫然尽数褪去。
只剩下冰冷、对峙、紧绷。
姒禾呼吸微促,声音因为长久昏迷、咽喉干涩,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却依旧冷冽清醒。
“是你。”
不是疑问。
是笃定。
眼前之人,就是幕后掌控一切、掀起妖潮、逼她力竭、最后强行将她带走的人。
祁逍静静看着她苏醒过后依旧锐利倔强的眉眼,淡淡颔首。
“是我。”
姒禾心口层层发凉。
她环顾四周。
无天无地,无尘无俗,无战火无人烟。
是完全脱离凡尘的陌生地界。
“这里是哪里?”
她沉声询问,眼底戒备拉满。
祁逍语气平淡:“脱离凡尘,幽暗秘境。”
凡尘之外。
也就是说,她真的被彻底带离了人间,带离了白溪镇,带离了所有弟子、所有阵法、所有她拼死守护的苍生。
姒禾指尖微微攥紧身下白玉床面,心底怒意与冷意层层滋生。
“你为何掳我?”
她抬眼直视他,目光清亮锋利,不肯退让半分。
“整场妖潮,是你刻意操控。”
“半日休战,是你刻意拖延。”
“你一步步耗我灵力、逼我重伤、等我力竭,最后将我带走。”
“你目的何在?!”
一连串质问,清晰利落,句句戳破真相。
她哪怕刚苏醒、重伤未愈、灵力尽失,依旧思路清晰,心智不改。
祁逍神色未变,淡淡回望她。
“我无目的。”
姒禾冷笑一声,嗓音微哑,却带着执拗的嘲讽:
“无目的,便倾覆人间。”
“无目的,便操纵万妖。”
“无目的,便费尽心机,耗我根基、掳我人身。”
“你不必敷衍我。”
她太清楚。
今日所有绝境,全是此人一手铺展。
祁逍看着她明明虚弱不堪、身躯残破,却依旧张嘴即刚、眼神不肯服软的模样。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沉。
他缓缓开口,声音凉薄却清晰:
“我倾覆人间,不为杀苍生。”
“操纵万妖,不为灭正道。”
“我只为逼你看清一件事。”
姒禾蹙眉:“何事?”
祁逍目光沉沉落在她苍白面容上,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你守不住的。”
“你拼尽骨血、燃尽宿命、透支一切所护住的人间。”
“从来留不住你,也配不上你的坚守。”
一句话,轻轻落下。
却比任何杀伐、任何威压、任何酷刑更诛心。
姒禾心头狠狠一震。
她指尖收紧,腰腹隐痛再次翻涌,连带心神都微微发颤。
可她依旧不肯低头。
“配不配,不由你定论。”
“人间有暖,苍生有善,正道有义。”
“我自愿守护,无怨无悔,与你无关。”
祁逍看着她倔强如初的模样,静静看了数息。
而后淡淡开口:
“你自愿。”
“所以你活该一身重伤、活该力竭倒地、活该无人能救、活该被人随意掳走?”
字字冰冷,字字现实。
狠狠戳破她所有坚守背后的狼狈与绝境。
姒禾唇瓣微抿,一时失语。
不是无话可辩。
是心底深处,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她拼死守护众生。
最后众生留不住她,弟子护不住她,正道托不住她。
她耗尽一切,换来孤身倒地,任人带走。
狼狈,荒唐,却真实。
祁逍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涩然,语气稍淡。
“我今日不杀镇、不杀修士、不伤百姓。”
“我只带你走。”
“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替人间渡厄。”
“不必再替苍生承劫。”
“你身上的宿命枷锁,我替你摘下。”
姒禾猛地抬眼:“我不需你插手我的宿命。”
祁逍眸色微沉:
“你需不需,早已不由你。”
“灵厄印沉眠,你根基崩损,道基重伤。”
“你此刻重回凡尘,不出三日,必然彻底道毁魂散。”
他说得直白,说得真实,说得毫不留情。
姒禾心头一凛。
她能清晰感知自己身体状态。
经脉空空如也,神魂虚弱涣散,腰腹重伤扎根骨血。
眉心宿命印记死寂沉沉,再无半分光泽。
她此刻的状态,的确再也扛不住半分乱世风波。
可她依旧不肯妥协。
“我是正道修士,守土护民,本是本分。”
“纵使身死道消,亦是我道。”
祁逍看着她宁折不弯的模样,沉默良久。
随后轻轻开口,语气凉薄,却带着不容撼动的霸道。
“从今日起。”
“你的道,归我管。”
“你的身,归我护。”
“你的劫,不必再渡。”
“你的余生,与凡尘无关。”
一语落定,隔绝所有前路。
从今往后。
她不再是凡尘镇厄圣女。
不再是清玄弟子。
不再是人间守路人。
只是被他从乱世火海之中,强行捞出来、独占一隅的人。
姒禾眼底寒意彻骨,直视眼前之人:
“你这是囚我。”
祁逍坦然应声:
“是。”
“我囚你,护你,独占你。”
“好过你回到那片薄情人间,一次次燃尽自身,最后尸骨无存。”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霸道。
世人皆可死、可灭、可乱、可亡。
唯独她,不行。
姒禾气息微促,重伤未愈的身躯经不起长久对峙,胸口微微起伏。
她眼底清亮执拗,哪怕身陷绝境、灵力尽失、人身被囚,依旧半点不屈。
“你囚得住我的人。”
“囚不住我的道。”
“只要我一日未死。”
“我心中正道、人间苍生、渡厄本心。”
“永不弯折。”
云雾秘境,一静一对。
一人冷漠霸道,执掌她余生方寸。
一人残躯挺立,死守她本心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