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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假名掩妖尊   夜色压 ...

  •   夜色压得愈沉。

      清溪村村口死寂依旧。

      遍地无声冤魂,满村未解诡秘,唯有两道人影隔数步对立而立。

      姒禾眼底的警惕,从始至终没有松过一毫。

      眼前这名布衣游医太过稳。

      稳得不像凡人,稳得挑不出破绽,稳得让人心底发寒。

      寻常路人深夜撞见灭门凶地,即便不惧鬼神,也会神色惶然、脚步迟疑。

      可他自始至终,眉眼平和、气度从容,悲悯是真、退让是真、礼数是真。

      唯独那一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假得不能再假。

      姒禾指尖贴着剑柄,力道极轻,几乎微不可察。

      她面上神色冷淡平静,看不出分毫心绪波动,实则心神早已提到极致。

      镇荒诀暗藏经脉,浩然正气凝于掌心,随时可爆发稳压、可探虚实、可破诡诈。

      她不动声色,静静看着面前的人。

      “你要在此记录气息?”

      姒禾开口,声音清冷,带着淡淡的审视。

      布衣青年微微颔首,肩上老旧药箱随着动作轻晃一下。

      “是。”

      他语气温润,不急不躁。

      “山下数镇百姓接连怪病缠身,嗜睡乏力、生机溃散,查无医者可解的病灶。”

      “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蔓延的虚病。”

      “直至今夜靠近清溪村,才彻底明白根源。”

      他抬眸,目光轻轻扫过漆黑村巷。

      眼底有恰到好处的惋惜、悲悯、轻叹。

      “不是瘟疫,不是风寒,是此地整片地气出了问题。”

      “地气吞人生息,外人沾染,便会日渐虚弱、神魂萎靡,久居必死。”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病症根源,假的是他不知情的姿态。

      姒禾心头了然。

      他说得完全贴合上古荒息阵的特性。

      荒息阵不生煞气、不造血腥、不染毒瘴。

      只会静静吞纳生灵生机,潜移默化、无声杀人。

      凡人只会以为是怪病缠身,根本想不到妖阵、妖王、地脉暗流。

      一个山野游医,能一眼看破地气症结,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可他解释得太合理。

      行医者观气辨症,本就是基本功。

      挑不出错,抓不住柄。

      姒禾沉默片刻,缓缓抬步。

      她没有退,也没有攻,只是往前轻走两步。

      距离拉近,咫尺之间,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干净、清苦、温润。

      没有半分之前地底残留的万古荒寂妖息。

      完全是普通人的气息。

      姒禾眸光微深,不动声色开口,看似随口闲聊,实则句句试探。

      “你行医走山多久?”

      青年垂眸,淡淡应声:“数年。”

      “只在周边村镇?”姒禾再问。

      “山河南北,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他应答从容,不慌不乱,没有丝毫卡顿。

      “哪里有病厄,哪里便去。”

      姒禾盯着他眉眼。

      夜色昏暗,衬得他轮廓清隽柔和,气质干净得近乎剔透。

      百年以来,妖王祁逍之名震彻正道六宗。

      凶名赫赫,万古难掩。

      屠仙、破阵、覆山、乱脉。

      所有传闻里,那位妖尊暴戾、孤绝、冷漠、俯瞰苍生无情。

      世人惧他、恨他、畏他。

      姒禾自入门修行,听得最多的禁忌之名,便是祁逍。

      她无数次想象过妖王现世的模样。

      或是戾气滔天,或是妖威覆世,或是面目可怖,或是狂狷桀骜。

      唯独从未想过——

      会是眼前这般,温润素衣、沉静谦和、眉眼温柔的模样。

      反差太大。

      大到彻底颠覆认知。

      她心底反复自我推演。

      会不会……真的只是巧合?

      世间能人异士众多,隐世医者遍地,未必所有沉稳通透之人,皆为妖邪。

      可下一秒,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侥幸。

      巧合太多,便绝非巧合。

      灭村当夜、妖阵残留未散、她孤身探查至此、山中无人、万籁俱寂。

      偏偏此时,他孤身赴夜、精准抵达、看破症结、进退有度。

      天下没有这般完美的巧合。

      姒禾不再闲聊,准备试探第二招。

      近身验虚。

      镇荒诀浩然正气最擅辨邪、镇诡、破伪装。

      无论何等高阶妖法、换息秘术、拟态伪装,在正统镇荒道韵面前,都会露出一丝本源破绽。

      她神色不变,语气淡然,找了个自然至极的理由。

      “此地地气郁结伤身。”

      “你虽是医者,能调自身气息,但凡人肉身扛不住阴浊侵蚀。”

      “我修正统清心法门,可替你驱散身染浊气。”

      话音落下,不等对方应答,姒禾指尖一缕极淡的赤色灵光悄然浮起。

      光芒极弱、极柔、看着温和无害。

      外人看去,只是修士善意出手,帮凡人驱邪净身。

      只有姒禾自己知道——

      这缕灵光,直探神魂、穿透伪装、专破妖息掩饰。

      只要他体内有半分妖源、半分妖气、半分异质神魂,立刻会被灵光牵引显露痕迹。

      青年看着她指尖微光,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浅到无人能察。

      他没有躲闪,没有抗拒,甚至微微俯身,姿态坦然温和。

      “多谢姑娘善心。”

      坦荡、从容、不躲不避。

      姒禾指尖灵光轻轻拂过他肩头衣袖。

      微光入体,瞬间扫遍他周身经脉、皮肉、气息。

      下一瞬——

      空无异常。

      纯凡人肉身。

      纯凡人气息。

      经脉干净、气血平和、神魂稳固,没有半点妖异杂质。

      姒禾心头猛地一沉。

      怎么会?

      她的镇荒诀专克万妖,从无失手。

      哪怕妖王秘术通天,也不可能遮掩得如此彻底!

      连一丝一毫的本源波动都不露。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介凡人医者。

      姒禾指尖微顿,心底惊疑翻涌。

      她不信。

      绝对不信。

      今夜所有诡异布局、无痕灭村、上古妖阵、暗处窥伺,不可能全部落空。

      眼前之人,一定有问题。

      只是她暂时破不开他的伪装。

      灵光散尽,姒禾收回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看不出丝毫惊疑。

      青年直起身,语气温和如常。

      “清爽许多,多谢姑娘。”

      他仿佛全然不知,方才一瞬,她已经暗中验过他的真身。

      姒禾静静看着他,轻声开口,再出一问。

      “你沿途过来,当真半点异常动静都没看见?”

      青年垂眸思索,片刻后轻轻摇头。

      “荒山寂静,唯有风声。”

      “若姑娘是在追查害人邪物,恕我直言——”

      他抬眸,眼神坦荡。

      “此地之祸,无形无质、无声无迹。”

      “不是山精野祟,不是猛兽妖物。”

      “是地息偏邪,日积月累,一朝爆发。”

      这番话,半分不假。

      荒息阵本就是借地脉杀人,本就无形无质。

      他说得完全正确。

      正确到让姒禾愈发笃定——

      他百分百知情。

      甚至比她更懂这阵法根源。

      姒禾沉默两息,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一句。

      也是她此刻最该问的一句。

      “你既是游走行医,总要留名。”

      “不知先生高姓?”

      问话落下,村口风顿。

      夜色一瞬寂静得诡异。

      先前温和从容的空气,仿佛轻轻凝滞了半秒。

      极细微,极难察觉。

      姒禾目光牢牢锁着他的眉眼,不肯放过他分毫神情变化。

      她要从他的反应里,找破绽。

      找慌乱、找迟疑、找躲闪、找伪装痕迹。

      眼前之人,若是真的幕后妖王。

      若是真的祁逍。

      那这个名字,是正道六宗无人不晓、无人不惧的禁忌二字。

      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妖魔首恶。

      他绝不可能如实告知。

      必然会隐瞒、会造假、会回避。

      而只要他作假,她就能确定——

      他有鬼。

      夜色里,布衣青年静静立着。

      片刻,他轻轻抬眼,眼底温润如常,没有丝毫慌乱。

      没有迟疑,没有躲闪,没有半分被戳中心事的僵硬。

      他音色清淡柔和,缓缓吐出三个字。

      “沈清言。”

      假名。

      彻彻底底的假名。

      无出处、无渊源、无破绽、干净温和,贴合医者身份。

      祁逍二字,被他完完全全藏死。

      半分痕迹不露。

      姒禾心底瞬间落下定论。

      果然。

      他不报真名。

      越是坦荡温和,越是刻意遮掩,越说明他身份绝对见不得光。

      她虽然没有证据揭穿他,虽然验不出他的妖气,虽然看不出他的真身。

      但这一刻,她百分百确定——

      这个深夜出现的游医,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在骗她。

      从头到尾,皆是戏。

      姒禾面上不露分毫心绪,只是淡淡颔首。

      “沈清言。”

      她轻声复述一遍这个假名,记在心底。

      青年微微勾唇,笑意浅淡温柔。

      “正是。”

      “姑娘如何称呼?”

      姒禾不卑不亢:“姒禾。”

      “姒姑娘。”

      沈清言语气谦和有礼,姿态始终拿捏得恰到好处。

      “今夜多谢姑娘提点,也多谢姑娘出手净气。”

      “我在此稍作记录,便即刻下山,绝不耽误姑娘查案,绝不涉足凶地,不给姑娘添乱。”

      规矩、懂事、分寸十足。

      越是完美,越像精心演好的剧本。

      姒禾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试探与警告。

      “沈先生。”

      “此地近日祸乱突发,绝非寻常地气异变。”

      “山下后续,恐怕还会接连出事。”

      “你既游走四方行医,往后行路,最好多加谨慎。”

      她意有所指。

      看似善意提醒,实则在敲打。

      我知道事情没完。

      我知道背后有大诡。

      你别继续装模作样。

      沈清言自然听懂她话里的深意。

      他眼底笑意微深,面上依旧温和无害。

      “我明白。”

      “我会如实将此地症结传回山下各镇。”

      “提前告诫百姓静养避山、固本守气,尽量减少伤亡。”

      “也算不负医者本心。”

      字字光明,句句大义。

      可姒禾看着他,只觉得心底发凉。

      一个能布下上古荒息阵、一夜屠尽全村、布局深远、玩弄正道视线的幕后之人。

      此刻居然站在她面前,慢条斯理跟她谈论医者本心、百姓安危。

      何其讽刺,何其伪善。

      可她偏偏,抓不住任何证据。

      他无煞气、无妖威、无异常、无破绽。

      身份合理、言行得体、态度谦和、进退有度。

      就算她心生百般怀疑,也只能按捺心底戒备,不能出手、不能扣押、不能质问。

      一旦她无端伤无辜凡人,便是正道失度、仙门越界。

      正中对方下怀。

      姒禾彻底清楚了。

      此人,是顶级博弈者。

      他太懂人心、太懂规矩、太懂正道行事准则。

      他把所有退路、所有破绽、所有风险,全部提前堵死。

      只留给她一个——

      明明知道不对,却无可奈何的僵局。

      沈清言抬手,轻轻取下肩上药箱,平放于村口青石之上。

      动作缓慢优雅,从容淡然。

      他低头翻开箱盖,里面整齐摆放银针、药粉、薄册、笔墨。

      真真正正的行医器具,样样齐全。

      没有半点妖器、诡物、异常物件。

      伪装细致到极致。

      他执笔垂眸,借着夜色微光,在薄册之上轻轻落笔。

      字迹清隽工整,风骨温和,一如其人。

      一边写,他一边轻声开口,似是随口闲谈。

      “此地死气沉郁,聚而不散。”

      “绝非一朝一夕所致。”

      “怕是地底隐患,早已盘踞多年。”

      这话一出,姒禾眸光骤然一凝。

      地底隐患。

      他精准点出地脉问题。

      寻常游医,只会看地表病症、凡人病痛。

      绝不会一语道破地底多年盘踞的隐患。

      这已经不是医者眼界。

      这是知晓全局的眼界。

      姒禾盯着他垂眸写字的侧影,缓缓出声。

      “沈先生似乎对地气隐患,格外精通。”

      沈清言笔尖微顿,随即继续书写,语气淡淡如常。

      “走山数年,见得多了,自然略懂一二。”

      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不骄傲、不显摆、不心虚。

      完美圆场。

      姒禾再无可问。

      所有试探、所有推敲、所有质疑,全部被他温柔平稳地挡回。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夜色更深,山风微凉。

      村口一立一坐,一冷一温,一正一邪。

      她满心戒备、层层试探、步步推演。

      他从容演戏、温柔伪装、句句藏真。

      她知晓妖王祁逍凶名赫赫,闻之色变。

      却全然不知——

      自己此刻对峙、试探、揣测、警惕的这名温和布衣医者。

      正是百年以来,令六宗忌惮、令山河震颤、令地脉倾覆的那位妖尊本人。

      真名祁逍。

      假名沈清言。

      咫尺相对,陌路不识。

      沈清言写完最后一行字迹,轻轻合上薄册。

      他抬眸看向姒禾,眼底温润浅浅,笑意清淡。

      “记录完毕。”

      “此地凶险,我不便久留。”

      “姒姑娘孤身查案,千万保重自身。”

      “但愿此案早日告破,山下百姓得以安宁。”

      句句善意,句句谦和。

      姒禾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疑虑,淡淡颔首。

      “多谢关心。”

      沈清言背起药箱,重新站直身形。

      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去,只是静静看了一眼漆黑村落深处。

      那一眼极深、极淡、极远。

      像是在看自己布下的棋局,像是在看刚刚落幕的杀戮,像是在看即将掀起的风波。

      无人读懂。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对着姒禾微微颔首示意。

      “我先下山。”

      话音落,他转身,步履从容,沿着来时山道,缓缓走入沉沉夜色深处。

      背影清瘦、素衣朴素,温和无害。

      一步步走远,融入山林黑雾。

      直至身影彻底消失,村口那股淡淡的草药清香,依旧残留在风里。

      干净、温柔、无半分妖迹。

      姒禾独自立在空寂村口,久久未动。

      夜风穿巷,冷意浸骨。

      她望着他消失的山道深处,心底只剩一团沉甸甸的迷雾。

      是人是妖?

      是善是恶?

      是偶遇布局?

      是巧合还是刻意?

      所有答案,全部模糊。

      唯独两点,无比确定。

      第一,此人绝对有问题,绝非普通游医。

      第二,他刻意隐瞒真名,心底藏着绝对不能暴露的身份。

      姒禾缓缓握紧剑柄,眸光沉定如渊。

      沈清言。

      她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假名。

      今夜初见,看似寻常路人相逢。

      实则,仙妖博弈,自此悄然开篇。

      她不识妖尊面貌。

      不识妖尊气息。

      不识眼前人心底万古城府。

      唯有那个响彻正道百年的禁忌之名,始终刻在她认知深处——

      祁逍。

      她终有一日,会撕开这层温和无害的布衣伪装。

      看清这张温润皮囊之下,真正覆世妖尊的冷酷本心。

      而此刻的她,尚且不知。

      自己今夜反复试探、百般戒备、百般推敲的陌生医者。

      正是她未来半生,爱恨纠葛、仙妖殊途、生死对峙的唯一宿命之人。

      山道尽头,夜色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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